水腫論治（凡七條）

水腫之類的病症，是脾、肺、腎三臟相互影響所引起的疾病。水是最極致的陰性物質，所以它的根本在腎；水由氣化生，所以它的表現在肺；水只畏懼土，所以它的制約在脾。

如果肺氣虛弱就不能將氣化為精而化為水，脾氣虛弱就不能制約水反而被水克制，腎氣虛弱水就沒有主宰而妄自流行，水不歸入正經就逆亂向上泛濫，所以傳變到脾就肌肉浮腫，傳變到肺就氣息喘急。

雖然分開來說，三臟各有各的職責，但合起來說，總是由於陰氣過盛的危害，而病因都歸結到腎。

《內經》說：腎是胃的關口，關口不暢通，所以水液聚集而隨從同類。然而關口為什麼不暢通呢？

經文說：膀胱是水液會聚的官府，津液儲藏於此，經過氣化才能排出。

所謂氣化，是指腎中的氣，也就是陰中的火；陰中如果沒有陽，就不能氣化，所以水道不通，水液泛溢而成為水腫。

所以凡是治療水腫的必須先治理水，治理水的必須先治理氣，如果氣不能化，水必定不通暢，只有下焦的真氣能夠運行，才能傳化和變通，只有下焦的真水能各得其位，才能分別清濁。

尋求古代的治療方法，只有薛立齋先生加減的《金匱》腎氣湯，確實是對症的方劑，我多次使用，沒有不見效的，這雖然是滋壯陰水的方劑，而實際上就是脾肺腎三臟的正規治療方法。為什麼呢？

因為腎是先天生髮之氣的來源，如果先天元氣在下面虧損，那麼後天的胃氣就失去根本，而由脾波及肺，治理調節所以不能施行，因此水液積聚在下面，就會氣機阻塞在上面，而喘促脹滿就發生了，只適宜峻補命門，使元氣恢復，那麼三臟必定都能安寧。

現在分析這個方劑：比如所用的桂附，是用來化陰中的陽氣；熟地、山藥、牛膝，是用來滋養陰中的水液；茯苓、澤瀉、車前子，是用來通利陰中的阻滯；這能使氣化生精，就是用來治療肺，補火生土，就是用來治療脾，壯水通竅，就是用來治療腎。

這個方劑補益而不阻滯，通利而不傷正，凡是中年之後患水腫，以及體質本來虛弱的人，只要能隨證候加減使用，效果如應聲而來，確實是各方中的第一，沒有能超出其上的。

有一種證候完全由脾肺不足而造成腫脹的，治療適宜用四君子湯、歸脾湯之類為主，固然是正確的治療方法，然而也必須兼顧補益命門。

脾土沒有命門的火就不能生長，肺氣沒有命門的水就不能化生。

人們知道土能制約水，卻不知道陽實際上制約著陰，人們知道氣化為精，卻不知道精也能化為氣，虛損就補益其母，正是這個意思。

凡是稟受陽熱體質，三焦多火，因而患水腫的，他的證候必定心煩口渴喜歡冷飲，或者面紅大便乾結，或者發熱而喘咳，或者頭面都浮腫，或者脈象滑實，這是濕熱相互影響，陰虛的證候；凡是辛香燥熱的藥劑，必定不能承受，適宜用六味地黃湯加牛膝、車前、麥冬之類，大劑量給他服用。

那些熱象嚴重的，適宜用加減一陰煎加茯苓、澤瀉、車前、牛膝之類主治。

那些虛中挾雜實邪，胸膈不清爽的，適宜加陳皮、白芥子之類輔助。那些平生不適宜用熟地的，就單用生地也可以。

但是這些滋壯陰水的方劑，必須服用十多劑之後，才可以期望見效，如果先前因為克伐而導致虛損的，那麼見效尤其遲緩，千萬不要想要快速見效，自己招來憂患。

凡是年輕人放縱饮酒，導致被濕熱侵襲，元氣還算強健，脈象實而有力，而不方便使用溫補的，這應當驅逐去除濕熱，也能快速見效。

適宜用禹功散、導水丸、浚川散、三花神佑丸之類，都可以選擇使用，腹瀉之後適宜清淡滋味，戒除饮酒，時間長了才能恢復元氣。

古人治療水腫，大都不用補益的藥劑，而多用祛除水邪的藥物，輕微的就分消疏利，嚴重的就推逐排出，比如五苓散、五淋散、五皮散、導水茯苓湯之類，都是用來通利水液的；比如舟車神佑丸、浚川散、禹功散、十棗湯之類，都是用來逐除水邪的；再比如巴豆、朴硝、針砂、滑石、三稜、蓬朮、麝香、琥珀、土狗、地龍、田螺、水蛭、鯉魚、鯽魚、蘿蔔子、蘇子、商陸、葶藶、杏仁、防己。

秦艽、木瓜、瞿麥、通草、厚朴、赤小豆、豬苓、海金砂、五加皮、大腹皮、羌活、獨活之類，都是驅逐水邪、通利水液的藥物，但審查如果確實是實邪，那麼這些治療方法確實不可廢除，但必須審察證候準確，用時應當詳細謹慎。

凡是現在江湖醫生所使用的，就全都是這類藥物，所以能晚上服用而早晨就通暢，早上使用而傍晚就腹瀉，排去水液一斗多，腫脹立刻消除，效果確實快速；但他們不顧人的虛實，不考慮人的生死，只以見效索取報酬而去，不知道隨即消退隨即又脹，不幾天就復發，脹必定更加嚴重，如果遇到年老體衰長期損耗的證候，又遭受這樣的折騰，那就一百個人也活不了一個了。

水腫證，因為精血都化為水液，大多屬於虛損衰敗，治療適宜溫暖脾臟補益腎臟，這是正確的方法。

然而有一類不能承受補益的，就不得不採用一半補益，有連一半補益也不能承受的，就不得不完全用分消的方法，然而用消導法治療水腫，只有年輕人的暫時性疾病才可以，如果氣血已經衰減，卻又不能承受補益，那就是非常危險的證候了。

所以凡是遇到這類人，必須想盡一切辦法，務必搶救根本，才或許可以保全。

曾經見過有專門用消導攻伐而消退水腫平息喘促的，在水腫消退之後，必定瘦弱憔悴形銷骨立，稍微像個人的形狀，多則半年，少則十天，最終沒有能夠避免死亡的。

所以我治療這類病，凡是屬於中年積累損耗的，必定用溫補而治愈，都終身絕對沒有後遺症。

氣虛的人不可以再運用行氣，腎虛的人不可以再通利水液；而且溫補就是用來化氣的，氣化而完全康復的，康復出於自然，消伐是用來驅逐邪氣的，驅逐邪氣而暫時康復的，康復來自勉強，這一個是真康復，一個是假康復，哪有假康復而果然康復的呢。

無論是氣鼓、水鼓，凡是氣機充實可以攻下的，適宜用赤金豆，或者百順丸，逐步通利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