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丹溪（二十九，共九條）（1）

曾經看到朱丹溪的「陽常有餘、陰常不足」論述，認為人體內的氣常常有餘，血常常不足，而專門以抑制火氣作為主張。

而且胡亂引用《內經》中「陽道實，陰道虛」，以及「至陰虛，天氣絕；至陽盛，地氣不足」等文字，勉強作為證據。這實在是大大背離經書本意、嚴重損害生機的荒謬言論。為什麼呢？

因為人稟受天地之氣而得以生存，而這生存之氣就是陽氣，沒有陽氣就沒有生命了。

所以凡是從出生到成長，從成長到壯盛，無不是以陽氣為主導，而精血都是由陽氣化生而來的。

因此陽氣旺盛則精血充足，生機旺盛；陽氣衰弱則精血虧虛，生機衰減。

所以《內經》說：「中焦接受水穀之氣，提取汁液，經過變化成為紅色，這就是血。」這難道不是血由氣所生成的嗎？

丹溪只知道精血都屬於陰，所以說陰常不足，卻不知道產生精血的根本是先有這陽氣，如果精血不足，又怎麼能說陽氣有餘呢？

從這裡思考，為什麼不說難以形成、容易虧損的是陽氣，反而說難以形成、容易虧損的是陰氣？這和只知道有母親而不知道有父親有什麼差別呢？

所以他創立的補陰等方劑，說是能夠補陰，然而知母、黃柏只能夠降火，怎麼能夠補陰呢？

如果隨便使用，就會戕害生機而陰氣因此更加消亡，用這種方法來補陰，也太荒謬了。等到考察他所引證的經文，更是多麼荒誕不經。

例如《內經》說：「陽，如同天氣，主管外部；陰，如同地氣，主管內部，所以陽道常實，陰道常虛。」

這是〈太陰陽明論〉篇談論脾與胃發病有所不同，因為陽明經主管體表，太陰經主管體內。

凡是遭受賊風虛邪的，陽分先感受，陽分感受後就侵入六腑，而外邪停留在體表，邪氣必然有餘，所以說陽道實。

飲食不節制，起居不按時的人，陰分先感受，陰分感受後就侵入五臟，而內傷臟氣，臟腑必然虧損，所以說陰道虛。

這是《內經》根據陽主管外、陰主管內，來說明陽病多實、陰病多虛是這樣的情況，難道能將天地平和狀態下的陰陽，說成是陽常有餘、陰常不足嗎？勉強引用作為證據，這是第一個謬誤。

又《內經》說：「至陰虛，天氣絕；至陽盛，地氣不足。」這是〈方盛衰論〉篇論述陰陽痞塞阻隔所造成的疾病。

是說陰虛在下面就無法上升，下面不上升那麼上面也無法下降，這就是至陰虛，天氣斷絕；陽亢在上面就無法下降，上面不下降那麼下面也無法上升，這就是至陽盛，地氣不足。

這本來是針對上下不相交通的情況而言，也不是說陽常有餘、陰常不足的意思。

而且下面兩句或許還有點相似，但上面兩句說「至陰虛，天氣絕」，這要怎麼解釋呢？這就更加荒謬了。

以丹溪的淵博通達，為什麼要這樣胡亂引用呢？還是被偏執所侷限而忘記了自己的牽強附會呢？

我雖然淺陋而不自覺，但心中急切關切醫道，所以不能為丹溪隱瞞而在這裡指出糾正，還等待高明的人評判指教。

一、丹溪的〈相火論〉說：五行各自有一種性質，只有火有兩種：一種叫君火，屬於人火；一種叫相火，屬於天火。火內部屬陰而外部屬陽，主管動能。所以凡是動都屬於火。

上天主宰生育萬物，所以恆常處於運動；人擁有這個生命，也恆常處於運動；之所以能恆常運動，都是相火的作用。

所以人從有知覺以後，五志之火被外界事物感觸，不能不發動；這些發動的，就是《內經》所說的五火。相火容易興起，五性厥陽之火互相煽動而妄動。

火從妄動興起，變化莫測，無時無刻不在煎熬真陰。陰虛就會生病，陰氣斷絕就會死亡。

根據丹溪的這些論述，無非是宣揚火病而推崇他補陰的學說。

但在這裡如果淺顯地看待，似乎有些近似道理，所以容易打動人；如果深入體會，就會發現全都是虛幻的意識，大大誤導人。請允許我精細地剖析其中的義理，以此解除後人的疑惑，如何？

因為從太極一元開始創生，陰陽兩儀隨之而來，動靜就在這裡顯現。而陽主管運動，陰主管靜止。

從陰陽兩儀確定位分，五行分布其中，於是氣質各有主管，火主管熱，水主管寒。這陰陽的動靜，是五行的先天基礎。

先天是指本性與規律；五行的寒熱，是兩儀的後天表現。後天是指變化的形態。先天與後天的道理，有可以混同論述的，有不可以混同論述的。

其中可以混同的，比如火本來屬於陽，那麼說火是動，似乎沒有什麼不可以。

其中不可以混同的，在於陽是元氣的主宰，火是病氣的變現，而運動是陽的本性規律，怎能將本性規律當作病變，而說凡是運動都屬於火呢？

即使從天與人來說，所謂「天行健」，難道天的運動就是火嗎？又說「君子以自強不息」，難道人的運動就是火嗎？

假如天沒有這種運動，生機就會停止；人沒有這種運動，性命就會喪失。又怎麼可以用火來稱呼運動呢？如果稱之為火，那麼火就應該去除，難道本性也可以去除嗎？如果說凡是運動都屬於火，難道非要人不動才可以嗎？把陽當作火，詞語雖然相似，但道理卻大相逕庭了。

所以丹溪說陰虛就會生病，陰絕就會死亡；我卻說陽虛就會生病，陽脫就會死亡。這在極細微的疑似之間，有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的差異，面臨歧路的人不可不詳細考察。有人說：你說的雖然對，但只是沒有領會丹溪的本意罷了。

比如說五臟各有火，五志激發它，火就跟著興起，以至於真陰受傷，陰絕而死亡。這難道不是因為動而產生火嗎？

我回答說：這或許因為情欲思慮而觸動火氣的情況，只有一種證據，比如欲念不能滿足，或者縱欲太過，導致觸動相火而成為勞病、瘵病，確實是有的。但除此之外，說五志的活動都能生火，就不對了。所謂五志，就是喜、怒、思、憂、恐。

《內經》說：喜傷心，怒傷肝，思傷脾，憂傷肺，恐傷腎。五臟既然受到這些傷害，那麼五火從何興起呢？

又說：喜則氣散，怒則氣逆，憂則氣閉，思則氣結，恐則氣下。

這五種情志的本性被事物感觸，不能不發動，發動就會耗傷元氣，元氣既然這樣耗損，那麼火又從何興起？所以《內經》說：五臟，是主管儲藏精氣的器官。

不可傷害，傷害就會失守而陰虛，陰虛就沒有氣，沒有氣就會死亡。

由此可見臟腑不可傷害，氣也不可傷害，沒有聽說傷害就變成火的。

就算說是火，也必須有火證，如果沒有火證，而只用「動」字來敷衍其說，這和捕捉影子當作形體有什麼不同？天下的事情又有什麼不能在其中混淆是非呢？而且常見到被五志所傷的人，傷到極點一定會產生戰慄。這大概是因為元陽不穩固，神氣失守所造成的。

倘若遇到劉河間來附和，又一定會說戰慄都是從火產生的。誰對誰錯，其中的關鍵就是這樣，怎能不為百姓感到痛心呢！

一、丹溪在《局方發揮》中說：相火之外，又有臟腑厥陽之火，五志的活動，各自有火興起。

相火，就是經書所說的「一水不能勝二火」中的火，出於自然造化。

厥陽，就是經書所說的「一水不能勝五火」中的火，出於人的慾望。

氣的上升，跟隨火勢炎上，升而不降，誰能抵禦它呢？

原來經文中「五火」的說法，出自〈解精微論〉中論述厥病導致眼睛看不見。

是說陽氣併聚於上，陰氣併聚於下，陰陽不相交合，所以形成厥病。厥，就是逆亂的意思。

由於陽氣逆亂在上則火不下降，陰氣逆亂在下則水不上升，水既不上升，火又不下降，而眼睛憑藉一陰的微弱精氣，不能勝過五臟的陽氣逆亂，這只是說明厥逆病的狀況是這樣，哪裡是說火有五種而水只有一種呢？

另外考察「二火」的說法，出自〈逆調論〉說：有人身體寒冷非常卻反而不會戰慄，這種病叫做骨痹。

是說這個人腎氣本來偏盛，因為從事水濕相關的事情，導致腎脂枯竭而骨髓不能充滿，所以寒冷深入骨髓。

又因為肝是一陽，心是二陽，這兩個臟器都有伏火，那麼一水不能勝二火，所以身體雖然寒冷卻不凍得發抖，這只是說明骨痹病的狀況是這樣。又哪裡是說陽常有餘呢？

如果五火、二火都可以引用為火證，那麼就像〈示從容論〉中說「二火不勝三水」的，又將要如何解釋？而為什麼唯獨不引用來說明呢？試著用這個問題問丹溪，他將如何回答呢？

一、丹溪說：氣有餘就是火。又說：五臟各有火，五志激發它，火就跟著興起。

至於各種寒性疾病，必須身體遭受寒氣，口食寒涼之物，才會成為寒病。不像各種火病，是從體內自發。所以氣患寒病的，十個裡沒有一兩個。

我品味丹溪的這段話，不能不掩卷嘆息。難道氣患寒病的一定是十個裡沒有一兩個嗎？

氣本來屬於陽，陽氣實的人固然能發熱，陽氣虛的人難道就不能生寒嗎？所以《內經》說：氣實的，會發熱；氣虛的，會發寒。

又《內經》說：血氣喜歡溫暖而厭惡寒冷，寒冷就會凝滯不能流通，溫暖就會消散運行，其中的道理就可以明白了。而且現在的人氣實與氣虛，哪一種多哪一種少？那麼寒熱的情況又可以知道了。然而用什麼來證明呢？

比如心氣虛就會神志不清明，肺氣虛就會治理調節功能失常，脾氣虛就會飲食不能消化，肝氣虛就會魂怯而不安寧，腎氣虛就會陽氣衰退而精少志氣屈抑，胃氣虛就會倉儲匱乏而影響到各經脈，三焦虛就會上中下都失去職能，命門虛就會精氣神都失去根本。所有這些，哪一樣不是氣虛的範疇？

氣虛就是陽虛，陽虛則五臟不溫暖，沒有寒邪卻生出寒象，所以多見陽氣衰弱虧敗的疾病。

如果一定要等到感受寒氣、吃了寒食才算寒證，那麼將把這些病人置於何地呢？

疾病治療中醫師可貴之處，在於能辨識生氣，這確實是醫家最重大的關鍵，而丹溪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所以難怪他說「氣有餘便是火」，而我反過來說「氣不足便是寒」。假使他聽到我的說法，還不知道是否會認同呢。

一、丹溪在《格致餘論》中說：六氣之中，濕熱導致的疾病，占十分之八九。

根據這種說法，濕熱致病占十分之八九，那麼無怪乎寒涼的藥物，也應該占十分之八九了，這也是非常荒謬的言論。

陰陽的道理，本來就像天平一樣，寒去暑來，沒有過勝而不回報的。如果偏熱到這種程度，那麼氣候就會混亂而天道就會乖離了。

所以軒轅帝問：那些德化政令的動靜損益是怎樣的呢？岐伯回答說：德化政令災變，不能互相增加；勝復盛衰，不能互相增多；往來大小，不能互相超越；作用的升降，不能互相沒有。各自隨著它們的運動而產生相應的報復。這是〈氣交變大論〉中的文字，難道也是不足以相信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