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治篇（十）（2）

一、治療疾病的原則，應當辨別邪氣與正氣，應當權衡輕重。凡是治療實證，好比除草，稻田中長出稗草，這是稻禾的賊害。有一棵就去除一棵，有兩棵就去除兩棵，這是善於除草的。

如果有一棵卻去除兩棵，就會傷害一棵稻禾；有兩棵卻去除四棵，就會傷害兩棵稻禾。

如果辨認稻禾不準確，全都當作稗草，而打算全部清除，那就沒有稻禾了。這使用攻邪的方法，關鍵在於察看得真實，不可過度。

凡是治療虛證，好比發放糧餉，一個人給一升，十個人給一斗，每天的糧餉就足夠了。

如果一百人只給一斗，一千人只給一斛，那麼三軍的眾多將士，又豈是一擔一石的糧食所能救活的呢？一次供給跟不上，就會連同之前的供給一同廢棄，何況從中剋扣減少呢？這使用補益的方法，關鍵在於輕重有度，難以簡單草率行事。

一、虛證與實證的治療，大體上實證能耐受寒涼，虛證能耐受溫熱，所以補益必定兼用溫藥，瀉下必定兼用涼藥，這是因為涼屬秋氣，陰主肅殺。

萬物遇到涼氣，便無法生長，想要補益元氣，所以涼藥是不適宜的。涼藥尚且不利於補益，寒藥就更可想而知了。

即便有火氣旺盛而氣虛，應當用涼藥來補益的情況，也不過是因為火邪而暫時使用，火邪去除就停止，終究不是治療虛證的根本方法。

又有人認為苦寒的藥物能夠補陰，但《內經》說：「形體不足的，用溫補的氣藥來調養；精氣不足的，用厚味的食物來補益。」那些氣味對人體相宜的，才可以稱為補。

沒聽說過味道苦、氣味惡劣、對人體不相宜的藥物，也可以稱之為補的。

雖然《內經》有說：「水運主歲時，其瀉用咸味，其補用苦味」等論述，但這只是根據五行歲氣的道理而言罷了。

何況《內經》又說麥子、羊肉、杏子、薤白都屬於苦味之類，這些才是苦味而能補益的。

哪裡像大黃、黃柏之類，氣味苦劣到這種程度，卻說它們能補益，沒有這個道理。

曾聽王應震說：「一點真陽寄託在坎宮（腎），固守根本必須用味甘性溫的藥物。甘溫有益，寒涼無補，可笑庸醫錯用了功夫。」這句話概括了要點，不可不明察。

一、補法和瀉法，補也能治病，瀉也能治病，只是應當掌握其要領。比如對於新發急暴的疾病而患者又年輕壯實的，才可以攻邪瀉實。

攻法只能暫時使用，沒有衰弱長久的疾病，而屢次攻伐卻沒有損害的，所以攻法不能用來收緩慢之功。拖延長久的疾病而患者虛弱的，理應溫補。

補法可以用於平常，沒有根本已經損傷，而捨棄補益就能恢復元氣的，所以補法不可以追求速效。

然而還有其要領，就是凡是臨證治病，不必論述它有虛證還是沒有虛證，只要沒有實證可以依據的疾病，就應當兼用補法，來調和營衛精血之氣；也不必論述它有火證還是沒有火證，只要沒有熱證可以依據的疾病，就應當兼用溫法，來培補命門脾胃之氣。

這是補瀉的要領，如果不知道這一點，沒有不導致治療失敗、壞事的。

一、治法有逆治和從治，因為寒熱有假象和真實，這是《內經》的宗旨。《內經》說：「逆治是正治法，從治是反治法。」

用寒藥治熱病，用熱藥治寒病，這是正治法，正治也就是逆治。

用熱藥治熱病，用寒藥治寒病，這是反治法，反治也就是從治。

比如用熱藥治療寒病而寒象不消除的，這是陽火不足，應當治療命門，用人參、熟地、肉桂、附子之類，這就是王太僕所說的「益火之源，以消陰翳」，也屬於正治之法。

又如用熱藥治療寒病而寒象不退，反而用寒涼藥治癒的，這正是假寒的病，是用寒藥從治的方法。

又如用寒藥治療熱病而熱象不除的，這是陰水不足，治療應當在腎，用六味丸之類，這就是王太僕所說的「壯水之主，以鎮陽光」，也屬於正治之法。

又有用寒藥治療熱病而熱不愈，反而用人參、乾薑、肉桂、附子、八味丸之類而治癒的，這就是假熱的病，是用熱藥從治的方法，也就是所謂的「甘溫除大熱」。

只是當今之人虛證多，實證少，所以真寒假熱的病極多，而真熱假寒的病則很少見到罷了。

一、探測病情的方法，不可不知道。比如當場臨證，有時虛實難以明瞭，寒熱難以分辨，病情處於疑似之間，補瀉的意向尚未確定的，就應當先用這個方法。

如果懷疑是虛證，想要用補法而尚未決定，就用輕淺的消導藥劑，純用幾味藥，先用來探測，如果用了消導藥而病情不改善，就知道是真正的虛證了。

如果懷疑是實證，想要用攻法而尚未決定，就用甘溫純補的藥劑，輕用幾味藥，先用來探測，如果用了補藥而感覺阻滯，就知道有實邪了。

假寒的，稍微用溫藥必定出現煩躁；假熱的，稍微用寒藥必定加重嘔吐噁心。探測到這種情形，意向自然就確定了。《內經》說：「有實證的求其實，有虛證的求其虛。」又說：「假象的用反治法。」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只是使用探測的方法，極其應當精簡，不可雜亂。精簡就能立刻辨別真假，雜亂則是非難以憑據。這是在疑似情況中的活法，必須在不得已的時候才使用它。

一、《醫診》治法中說：「見到痰不要治痰，見到血不要治血，無汗不要發汗，有熱不要攻熱，氣喘不要耗氣，遺精不要澀泄。明白其中的旨趣，才是醫中豪傑。行醫不認識氣，治病依據什麼？可笑那些同道中人，還沒有達到知音的程度。」

看這詩的意思，都是說不治之治，正是《內經》求本的道理，確實是格言啊。

至於「行醫不識氣，治病從何據」這一聯，也很有道理。

天地之道，陽主導氣，這是先天；陰構成形體，這是後天。

所以凡是上下的升降、寒熱的往來、晝夜的變化、風水的運行，無不因為氣而產生動靜，而人對於氣，也是如此。

凡是實證的疾病，是由於氣之實；虛證的疾病，是由於氣之虛。

比如風寒積滯、痰飲瘀血之類，氣不行則邪氣不除，這是氣之實。

虛勞遺漏、亡陽失血之類，氣不固則元氣不恢復，這是氣之虛。雖然說是瀉火，實際上是為了降氣；雖然說是補陰，實際上是為了生氣。氣聚則生，氣散則死，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所以疾病的產生，離不開氣，而醫生治病，也離不開氣，只是可貴的是在於知道氣的虛實，以及氣從何處產生罷了。

近來見到一些淺薄之輩，凡是臨證，不說內傷外感，就說痰逆氣滯。呵呵！這是醫家的八字訣啊。有了這八個字，何必用八陣？又何必端正根本、澄清源頭來追求迂闊呢？只是人們受到其害，恐怕不無可怕之處啊。

華元化論治療說：疾病有適宜用湯劑的，適宜用丸劑的，適宜用散劑的，適宜用下法的，適宜用吐法的，適宜用汗法的，適宜用灸法的，適宜用針法的，適宜用補法的，適宜用按摩的，適宜用導引的，適宜用蒸熨的，適宜用暖洗的，適宜用愉悅的，適宜用和緩的，適宜用水療的，適宜用火療的，種種方法，哪裡只有一種呢？如果不是良善精博的醫生，難以取得療效。

庸碌淺薄的人，常常胡亂用藥，導致輕病變重，重病致死，舉世都是如此。

而且湯劑可以滌蕩臟腑，疏通經絡，調和陰陽，祛除邪惡，潤澤枯槁，滋養皮膚。養氣力，幫助困竭，都離不開湯劑。

丸劑可以驅逐風冷，破除堅硬的癥塊，消除積聚，增進飲食，舒暢營衛，安定關竅。從緩慢調理的角度，沒有比丸劑更好的了。散劑，能夠驅散風邪、暑濕之氣。

抒發陰寒濕濁之毒，發散四肢的壅滯，清除五臟的結伏，開腸和胃，行脈通經，沒有比散劑更好的了。下法可以疏通閉塞。補法可以增益虛乏。灸法可以起陰通陽。針法可以行營引衛。導引可以驅逐關節中的客邪。按摩可以驅散肌肉中的浮淫。

蒸熨可以驅避寒冷，暖洗可以生發陽氣，愉悅可以使精神爽快，和緩可以使氣息安穩。如果實證而不使用下法，就會使人胸腹脹滿，煩亂腫脹。

如果虛證而不使用補法，就會使人氣血消散，肌肉耗損，精神脫失，意志昏迷。應當發汗而不發汗，就會使人毛孔閉塞，悶絕而死。

應當催吐而不催吐，就會使人結胸氣喘，水飲食物不能進入而死。

應當艾灸而不艾灸，就會使人冷氣重新凝結，陰毒在內積聚，厥氣上衝，分墜不散，導致身體消減。

應當針刺而不針刺，就會使人營衛運行不暢，經絡不利，邪氣漸漸勝過正氣，昏昧不清。

適宜導引而不導引，就會使人邪氣侵犯關節，固結難以疏通。

適宜按摩而不按摩，就會使人邪氣歸於肌肉，長久停留不消散。

適宜蒸熨而不蒸熨，就會使人冷氣潛伏，逐漸形成痹厥。

適宜暖洗而不暖洗，就會使人陽氣運行不暢，陰邪相害。不應當用下法而用下法，就會使人腸胃洞開，泄瀉不止。不應當發汗而發汗，就會使人肌肉消瘦，津液枯耗。不應當催吐而催吐，就會使人心神煩亂，臟腑氣機奔沖。

不應當艾灸而艾灸，就會使人重傷經絡，內蓄火毒，反而損害中和之氣，導致不可救治。不應當針刺而針刺，就會使人血氣散失，關節細縮。

不應當導引而導引，就會使人真氣勞損敗壞，邪氣妄行。

不應當按摩而按摩，就會使人肌肉脹滿，筋骨鬆弛。

不應當蒸熨而蒸熨，就會使人陽氣偏行，陰氣內聚。

不應當暖洗而暖洗，就會使人濕氣附著皮膚，熱氣生於肌體。

不應當愉悅而愉悅，就會使人氣機停滯，意志消沉，健忘傷志。

大凡治療，要合乎適宜，脈象和病證，稍列於後：凡是脈不緊數的，就不要發汗。脈不實數的，不可以攻下。心胸不閉塞，尺脈微弱的，不可以催吐。關節不緊急，營衛不壅滯的，不可以針刺。陰氣不盛，陽氣不衰的，不要艾灸。體內沒有客邪的，不要導引。體表沒有淫邪的，不要按摩。皮膚不麻木的，不要蒸熨。肌肉不寒冷的，不要暖洗。精神不昏迷的，不要愉悅。氣息不奔急的，不要和緩。順從這些原則的就能生，違逆這些原則的就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