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有生命就必定有死亡，這是萬物的常理。然而，死亡不是因為年老，而是因為疾病而死，萬物都是這樣，而人類尤其嚴重。所以聖人憐憫這種情況，於是醫藥便興起了。

醫藥興起後，天下的人卻又不死於疾病，而是死於醫藥了。

有智慧的人對此感到憤慨，於是說：「生病而不吃藥，這就得到了中等的醫治，難道不是真的嗎！」有人說：「這話只是針對傷寒病說的。雖然如此，但並非只有傷寒是這樣，只是傷寒病特別嚴重罷了。」

醫家沒有不尊崇黃帝、岐伯為根本的，他們的書現在都還在，但是只有理論而沒有藥方。藥方和方法的完備，是從張仲景開始的。

張仲景雖然唯獨以傷寒學說聞名，但是兩千年以來，其中憑藉醫術聞名於世，並被後學所師法繼承的人，沒有不從張仲景的書中領悟入門，而能直接窺見黃帝、岐伯學說深奧精微之處的。所以黃帝、岐伯就像是伏羲、文王，張仲景大概就是孔子吧？

易水學派的師徒，就如同濂溪、洛陽的諸位賢人；金華學派的師徒，就如同關中、閩中的諸位大儒。用這樣來比擬人物，是不恰當的啊。

王好古說：「治療傷寒的方法，可以用來治療雜病；治療雜病的方法，卻不能用來治療傷寒。」難道真的是這樣嗎？

治療傷寒的方法出自張仲景，所以可以用來治療雜病；而制定雜病治法的人，大多連夢都沒有夢見過張仲景，所以不能用來治療傷寒。既然如此，那麼《傷寒論》難道可以不讀嗎？

然而世上的醫生，有人終其一生眼睛都沒看過《傷寒論》，只固執地拿著陶氏的《六書》，把它當作枕中珍藏的寶典。

我考察陶氏的書，不過是抄襲張仲景的剩餘言論，還沒有望見易水學派的門牆，就動輒詆毀《傷寒論》不是完整的書，使後學者如同耳聾眼瞎，實在是張仲景的罪人，而世人卻正尊崇他，因此造成的夭折枉死，哪裡說得完呢！我年輕時就讀張仲景的書，現在老了，還沒有窺見他的堂奧。平生手中常拿著一部書，用丹砂鉛粉批點幾乎遍及全書，紙張破損，墨跡模糊。

海虞的嚴道徹見到了很喜愛，想要把它刻版印刷流傳，但我沒有答應他，這不是吝惜，而是因為慎重。

在丁酉、戊戌年間，因為嘉善高姓書生的請求，才開始編輯《雜病準繩》，而沒有涉及傷寒，這不是把它放在後面，而是因為覺得它困難。

今年秋天，同年姜仲文知道我除了編輯《雜病準繩》之外，還有《傷寒準繩》、《婦人準繩》、《嬰兒準繩》、《瘍醫準繩》四種，派人前來抄寫，卻不知道我被憂愁、雜務、疾病所耽誤，還沒有起草。

因此受到觸動而先完成了《傷寒準繩》八卷，從八月初一開始，到重陽節完成。

有人說：「用幾十萬字在四十天內完成，不是太草率了嗎？」

我回答說：「我在心中醞釀，在書林中廣泛搜羅，已經三十多年了，不能說是草率。」「傷寒只是一種病，卻用了幾十萬字，不是太繁瑣了嗎？」我說：「我還嫌它簡略呢，為什麼呢？這本書的設立，是為了根據症狀查閱書籍而尋求治療方法的人而設的。

所以劃分症狀如果不詳細，就擔心會出錯；詳細了就會有很多互相參見和重複出現的內容，這樣又怎能不繁瑣呢？

後世註解張仲景的書、研讀張仲景治法的人，有的見到了他的全貌，有的只窺見了一斑，這些都可以作為後學的指南，我都選擇收錄進來，這樣又怎能不繁瑣呢？

況且人們讀一本書，理解一句話，如果對其中的道理感到迷惑，心中有障礙，去請教知道的人，就唯恐他不告訴我，或者告訴得不詳細。我固然資質駑鈍，但是學習醫術的天資，大概也不在別人之後。

把我到白頭都不能研究透徹的東西，拿來和天下後世的人共同研究，將要閱讀時還擔心它太容易讀完，難道反而會嫌它繁瑣嗎？

丹陽的賀知忍，擔任中秘官，心中想著濟助萬物，並且勇於行義，願意為我流通這本書。書還沒有完成，他已經召集工匠、準備好工具了。我之所以能迅速完成，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因此寫了這篇序放在書的開頭。

時間是萬曆三十二年，歲次甲辰，重陽節，念西居士王肯堂字宇泰甫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