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治大綱（4）

有偏盛，或偏於陰或偏於陽，這是先天稟賦的差異。太陽體質的人，即使冬天，身體也不需要穿棉衣，常常口渴飲水，色慾沒有節制，大便數日才一次，使用黃芩、黃連、梔子、黃柏、芒硝、大黃等藥物，也從容不覺得奇怪。

太陰體質的人，即使暑天也不離開厚衣服，飲食稍微涼一些，就感到腹痛腹瀉，人參、白朮、生薑、肉桂等藥物，時常不離口，一旦有性慾之事，就呻吟不止。所以醫者治療病人平時的陰陽偏盛稟賦，非常需要仔細審察。

人之所以生病，是因為偏斜所致，感受熱邪就偏於熱，感受寒邪就偏於寒。所以用寒藥治療熱病，用熱藥治療寒病，這是正確的法則。

如今的行醫之人，不仔細辨別清楚，卻調製出不寒不熱的藥方，就號稱平穩妥當，又說是王道之法，唉！這樣如何能矯正偏失、救治弊病呢！

天空中最珍貴的，只有這一輪紅日；人體中最珍貴的，只有這一息真陽。天空如果沒有太陽，那麼天地之間都會變成冰壺，整個宇宙都成了地獄了。

人體是一個小宇宙，得到陽氣就能生存，所以全身的溫暖是陽氣的作用，四肢的活動是陽氣的作用，五臟五官的神妙功能也是陽氣的作用；失去陽氣就會死亡，身體冰冷如冰，寂靜不動，知覺完全消失。可見生死的根本全在陽氣。所以想要鞏固陽氣，必須培植根本，什麼是根本呢？就是命門。嬰兒剛出生時，先有兩腎，兩腎的中間，稱為命門。

先天賦予我生命的，由此承受；後天維持我生命的，由此裁成。

生命的門戶，也就是死亡的門戶，所以人的盛衰安危都維繫在此，因為它是生氣之源，氣強就強健，氣衰就生病，這裡雖然是極陰的地方，但實際上是真陽的宅舍。

世上養生的人，不知道保養節制慾望，而日夜損害這個真陽，已經陽氣衰弱成了病；治病的人不知道溫補真陽，反而用苦寒藥物攻伐這個真陽，想要保全生命，怎麼可能呢？

陽氣以潛藏為貴，潛藏就不會亢奮，潛藏才能持久，這是易經的道理。

所以燈盞中加油，燈火就更明亮；爐子中添加炭火，火就不會熄滅。

腎中的真陽，得到水的滋濟，就會留連不脫離；得到土的堤防，就會蟄伏潛藏不顯露。

真陽以腎為巢穴，潛伏在水中，安定不動，默默地統攝全身，因此足以供給百年的使用。

只有放縱慾望沒有節制，腎水日益枯竭，真陽的面目才會顯露出來。

陽氣是清輕上升的，等到顯露時就會魄汗淋漓，眼睛有光，面色像塗了紅丹一樣。

所以治療這種情況，應當同時使用三種方法：一是用收澀藥來固攝脫散，一是用重鎮藥來治療怯弱，一是用補益藥來調理虛損。

因為真陽散失在外，如同尋找逃亡的兒子，不得不多方設法。另外還有一種治本的方法，確實有神奇巧妙之處。

大凡養了上千條魚的人，一定在池中放置甲殼類動物，否則那些魚就會趁著雷雨，漸漸游散消失。

魚雖然是潛伏的動物，但本性喜歡活動，用甲殼類這種沉重下沉的動物，來引導魚潛伏不動，這是同類相求的道理。

所以治療真陽飛騰散越的情況，不用龜鱉這類藥物引導它向下潛伏，是做不到的。

所以陰氣向上湊集，從眼睛的孔竅出來就形成淚液，從鼻子的孔竅出來就形成鼻涕，從口的孔竅出來就形成口水、唾液。經書說：五十歲開始衰老，是指陰氣開始衰弱。

到了這個階段陰氣衰弱，所以不能自主，而跟隨陽氣向上運行，那些散失的東西，都是身體中的至寶。

可見下部虛弱的人，不只是真陰虛，最終下元的真陽也虛，如果不是收斂攝納歸於根本，將到哪裡為止呢？所以事奉親長、養護老年的各種方劑，都以溫補下元為要務。

（例如熟地、肉蓯蓉、枸杞、菟絲子、五味子、山茱萸、胎盤、鹿角膠、羊肉之類，不一定非要用附子、肉桂。）確實看到了老人與年輕人的不同。

治療年輕人，只怕有火；治療老年人，只怕無火。無火則消化運化困難而容易衰老，有火則精神健旺而難以衰老。所以火是老年人維繫生命的根本，不可用苦寒的藥物輕易折損它。

有人問：冬至時一陽開始生發，應當逐漸趨向溫暖，為什麼臘月反而最寒冷？夏至時一陰開始生發，應當逐漸趨向清涼，為什麼三伏天反而最酷熱？回答說：這是談論將要來的在進展，已經成功的在消退，道理是如此。但在隱微的關鍵處，不容易明白。

因為陽氣潛伏在下，逼迫陰氣向上，井水的水氣蒸騰，而堅冰就出現了；陰氣盛於下，逼迫陽氣向上，井水寒冷而雷電交加。所以有人生病時面色發紅、口渴（不喜歡喝水）、煩躁（精神安靜不昏迷）

、喘咳，誰不說是火旺到極點，但誰又知道這是腎中陰寒所逼迫造成的呢？（小便必然清利，右尺脈必然微細。）

如果不用大劑量的加減八味丸藥材（就是六味地黃丸加五味子、肉桂）

煎湯冷飲來引火歸元，反而用寒涼的藥物，必然導致危險死亡。

等到引火歸元之後，應當趕快培補中焦脾胃，必須用人參、黃耆、當歸、枸杞等甘溫藥物平穩地調養，這樣火焰就會溫和而不會再向上燃燒，就像劇烈的炭火得到爐灰覆蓋而藏住熱性一樣。

人體有陰陽，水只有一個（陰），火則有兩個（陽），這是稟受之初的狀態，陽經常有餘，陰經常不足。所以從少年到老年，所生的疾病，沒有不是由於真陰不足的，這是常態。至於真陽不足的疾病，千百人中只有一兩個而已。

如今的醫師，不揣度根本，凡是遇到病症，一律使用溫補，人參、黃耆、蒼朮、白朮，看待如同食物，加上生薑、肉桂，好像吃五辛一樣。如果遇到虛弱嚴重的，就加上附子，於是輕病變重，重病死亡，接連不斷地死人，完全沒有悔悟，我親眼所見很多，所以特別指出這種錯誤，作為世人的警戒。

疾病變化多端，為什麼唯獨重視陰？有不理解的人，一定會嘲笑這是謬論，我試著說個大概。

例如寒邪傷人，本來是表證，但汗液的化生，必然依靠陰液；中風這種病，身體多半半身不遂，而筋脈的敗壞，必然由陰虛引起。

虛勞產生虛火，不滋補腎水如何能救其燎原之勢；泄瀉導致陰液亡失，不補腎如何鞏固其門戶；鼓脹是由於水邪為患，主水的人必須從腎臟求治；關格病本來由於陰虛，緊急救陰尚且擔心陰液脫失。

這幾項，是疾病中最重大的綱領，明白的人覺察到這一點，可以根據這些反覆思考。

陽邪到來，禍害必定歸於陰分；五臟受損，到最後必定波及腎臟。懂得救治其根源，就是回天之手了。

經書說胃的大絡，名叫虛里，貫穿膈膜聯絡肺臟，出於左乳下方，它的跳動可以觸動衣服，這是宗氣外泄的表現。所以虛里跳動，是虛損病最根本的原因。

凡是患陰虛勞怯的人，心下大多有跳動，以及出現驚悸慌張的，就是這個症狀。人們只知道是心跳，卻不知道是虛里的跳動。只是跳動輕微的，病情也輕微；跳動厲害的，病情就嚴重。

凡是患此病的人，我常常用純粹甘味滋補腎水的方劑，填補真陰，救活的人很多。

然而經書說宗氣外泄，而我說真陰虛弱，這兩種說法似乎相反，請讓我分析其中的道理。

食物進入胃中，精氣輸送到肺，五臟六腑都因此接受氣，這叫做胃氣，向上就成為宗氣。

氣是水的母親，氣聚集則水液生成，這是通過肺氣向下滋生腎水。

如今胃氣傳輸到肺，但腎虛不能接納，所以宗氣向上外泄，則腎水在下枯竭。腎越虛，氣就越沒有歸宿，氣不歸就陰越虛了。

氣和水是同類，應當互相資助，所以凡是想要納氣歸元的人，只有用補陰來配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