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凡症之可畏者。莫甚於失血。使不急有以止之。則危亡隨焉。然止之而不得止。或屢止而屢發者何故。良由世之治者。執火載血上。錯經妄行之說。不求陰陽原委。漫以寒涼投之。設在火症。偶爾獲效。危亡者接踵矣。褚齊賢有服寒涼百不一生之嘆。豈過甚哉。竊念人之一身。內而臟腑。外而皮膚。而血潛行於中。豈容有發越也哉。惟傷於肺。則血縷帶於痰中。傷於脾。則血散漫於痰涎。傷於肝。則血凝結而紫黑。傷於腎。則血隨咳唾而出。傷於心與腎。則血暴吐而成盂。其間臟腑。雖有氣血多少之別。斷未有真陰足而妄動者。亦未有元氣充而不攝者。每見失血之人。非有大損於臟腑。則血不易以至。一至焉。則症不易以復。從可識矣。端賴求其原而療之。或補其陽。以固脾肺之氣。如面色黃白。而脈虛大空軟者是也。或補其陰。以固腎肝之氣。如面赤口乾。而脈虛細弦數者是也。然補陽無論矣。而補陰之中。又有火衰者。其症面青白而脈遲弱。或服寒涼而脈反鼓指者。皆當以導火歸元。如八味丸以消陰翳是也。不見立齋治張東谷。遇勞則吐血一二口。用補中益氣湯。加門冬五味山藥熟地茯神遠志。非補脾肺乎。丹溪每用炮姜止血。繆仲仁用四君六君加木香。謂古人治血多以胃藥收功。非補中焦乎。養葵謂心主血。脾裹血。肝藏血。歸脾湯。三臟之藥畢具。用之鮮不神效。非補心脾乎。余治一友。汪子軼干。應鄉試過勞。及歸。吐血。屢發屢止。遍服補陰藥。逾年不效。余見之面色白。脈虛數無力。體中未嘗畏熱。余曰此不特脾肺虛而命門之火亦衰。遂用歸脾湯加炮姜五味倍人參。而血勢少衰。偶加門冬。則又如故。繼以八味丸無間服之。血遂止。若八味少弛。則血又復。以後連獲二子。應試如初。非補命門乎。乃知有形之血。固於無形之氣。無形之氣。資於命門之火。所謂精足則氣旺。氣旺則神生。神者血之華也。不信然哉。及觀古人治脫血。必用大劑獨參湯以挽之。豈血未至於脫。而反不可用人參乎。此亦余之所不解矣。故余治失血症。上必顧其脾肺。下必滋其腎元。切禁苦寒以伐之。庶幾無愧於前哲。而不遺人夭枉也。
白話
凡是病症中最可怕的,沒有比失血更嚴重的了。如果不及時加以止血,危險和死亡就會隨之而來。然而有時止血卻止不住,或者屢次止血卻屢次復發,這是什麼緣故呢?實在是因為世上的醫者,拘泥於「火載血上」「錯經妄行」的說法,不探究陰陽的根本和原委,隨意用寒涼的藥物投治。假設是火症,或許偶爾能見效,但危亡的患者便會接踵而來了。褚齊賢有服用寒涼藥物後百人中活不了一人的感嘆,這哪裡是言過其實呢?我私下想到,人這一身體,內有臟腑,外有皮膚,而血在體內暗中運行,怎麼能容許它發越外泄呢?只有傷於肺臟,血就會帶著血絲摻雜在痰中;傷於脾臟,血就會彌散在痰涎裡;傷於肝臟,血就會凝結變成紫黑色;傷於腎臟,血就會隨著咳嗽吐唾而出;傷於心臟和腎臟,血就會大量吐出來,盛滿一孟。在各臟腑之間,雖然有氣血多少的區別,但斷然沒有真陰充足而妄動的情況,也沒有元氣充盈卻不能固攝的道理。常常看到失血的人,如果不是臟腑有大的損耗,血就不會轻易到來。一旦到來了,症狀就不容易恢復,從這裡就可以認識到了。端賴找出根本原因來治療。有的要補陽,用來鞏固脾肺之氣,比如面色黃白,而脈象虛大空軟的就是這一類。有的要補陰,用來鞏固腎肝之氣,比如面紅口乾,而脈象虛細弦數的就是這一類。然而補陽且不必說了,在補陰之中,又有火衰的情況。那種症狀是面色青白而脈象遲弱,或者服用寒涼藥物後脈象反而鼓指的,都應當用引導火氣回歸本元的方法,像用八味丸消除陰翳就是這樣。沒看到薛立齋治療張東谷,遇到勞累就吐血一二口,用補中益氣湯,加門冬、五味子、山藥、熟地、茯神、遠志,這難道不是補益脾肺嗎?朱丹溪常用炮姜止血,繆仲仁用四君、六君加木香,說古人治血多半用胃藥收功,這難道不是補益中焦嗎?趙養葵說心主血,脾裹血,肝藏血,歸脾湯中三臟的藥物都齊備了,用它很少不見效的,這難道不是補益心脾嗎?我治療過一位朋友汪子軼干,參加鄉試過度勞累後回來,吐血,屢次發作屢次停止,遍服補陰的藥物,一年多了也沒有效果。我見他面色白,脈象虛數無力,身體內部不曾怕熱。我說這不只是脾肺虛弱,而且命門之火也衰微了。於是用歸脾湯加炮姜、五味子,人參加倍,血勢稍微衰減了一些。偶然加了門冬,就又恢復如前。接著用八味丸不間斷地服用,血終於止住了。如果八味丸稍微停一下,血就又復發了。以後他連續得了兩個兒子,參加考試也如往常一般,這難道不是補益命門嗎?於是知道有形的血,必定依賴無形的氣;無形的氣,依仗命門之火來資生。所謂精氣充足就會氣旺,氣旺就會神采煥發。神是血的精華所顯現的,難道不是這樣嗎?再看古人治療血虛欲脫的病症,必定用大劑量的獨參湯來挽救,難道血還沒到脫離的程度,反而不可用 人參嗎?這也是我感到困惑的地方。因此我治療失血症,上必定顧護脾肺,下必定滋養腎元,切實禁止用苦寒的藥物來攻伐它,這樣大概可以無愧於前代賢哲,而不留下使人夭折的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