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脈篇（2）

這一段是根據脈象來辨別，知道陰陽自然調和，必定會自行痊癒。這又是辨別脈象、觀察症狀，判斷病情進退的關鍵。所謂「脈病」，是以生病時的脈象作為提問。現在看到這三處（寸、關、尺）脈象同等，雖然有寒熱的病症，也可以用「和脈」來回答。

這三處各有三種診候（浮、中、沉），脈象都相同，這就是所謂的「和」。大凡脈象的大小、浮沉、遲數，都可以稱為病脈；但若三處脈象都相同，那就都是和脈了。

前一段說不發戰、不出汗而病解，明白指出這是陰陽自然調和。從哪裡知道呢？從診察三處脈象相同而得知。立夏時節出現洪大脈，這是本來的時令脈象。如果病人身體感到疼痛沉重，就必須發汗；如果第二天身體不痛不重，就不需要發汗。如果汗出得很順暢，第二天病就會解除。為什麼這麼說呢？立夏時得到洪大脈，這是當時的時令脈象，所以會這樣。四季的診斷都可依此類推。

這一段是辨別脈象得到時令的旺盛之氣，那麼邪氣就不能勝過正氣，可以藉此觀察病情的進退。舉夏天為例來概括其他三季，等待人們推廣應用到其餘季節。

「鬚髮其汗」這句話是委婉的寫法。意思是說身體疼痛沉重，是被陰寒邪氣所傷，本來需要發汗；但見到時令脈象，表示邪氣不能勝過正氣，第二天就不會疼痛沉重了，所以汗會自然出來，又不會出太多，第二天病就解除了。這是得到時令洪大脈的吉祥徵兆。病人能得到時令脈象是最難得的，如果不是平日保養身體謹慎，是無法得到這種時令旺盛的脈象的。

問道：「一般疾病，想要知道什麼時候得病，什麼時候會好？」回答說：「假設半夜得病，第二天中午會好；中午得病，半夜會好。為什麼這麼說呢？中午得病而半夜好，是因為陽氣得到陰氣幫助而解除；半夜得病而第二天中午好，是因為陰氣得到陽氣幫助而解除。」

這一段是根據時令脈象，進而辨別到每日陰陽的盛衰，這樣就不完全只依賴脈象了。

前一條講四季的旺盛脈象，就是六經各有其旺盛時節的意義。這裡又根據陰陽的出入變化，來推論闡明疾病的機理。

寸口的脈象，浮表示病在體表，沉表示病在體內；數表示病在腑，遲表示病在臟。假如脈象是遲脈，這就表示病在臟。

這一段是根據浮、沉、遲、數脈象，依照人體內外淺深來加以辨別。綜合兩手的寸口，是指寸、關、尺三部。雖然有三種診候，但寸口又是氣所匯聚的地方，容易診察辨識。從這裡得到浮、沉、遲、數的脈象並加以辨別，那麼症狀自然可以明白，所要祛除的邪氣也自然會恰當。浮和沉，是就經脈來區分表裡；遲和數，是就臟腑來區分表裡。脈浮表示病在表，脈沉似乎病在臟腑了。然而寸口的沉脈，不同於關脈、尺脈的沉脈，所以說「裡」也是相對於表的裡，而不是真正的裡。表裡的概念是無窮盡的，不能只就經絡臟腑這個大範圍的表裡來論斷，而不去深入研究它的極致。

寸口的脈象浮而緊，浮表示風邪，緊表示寒邪。風邪會傷害衛氣，寒邪會傷害營氣。營衛都生病了，就會骨節疼痛煩躁，應當用發汗的方法治療。

這一段承接上文「寸口脈浮」這句話來加以申說闡明，指示人們要推廣應用到其他情況。

營衛都生病，那麼經脈都會緊急，所以骨節會感到煩躁疼痛。這個病症是說治療邪氣在體表，應該把它驅逐到體外，所以應當發汗。這也不過是籠統地說法，指示人們知道辨別脈象的重要。這與前一段是連貫敘述下來的，所以下一段稍微改變了前後的順序。

趺陽脈浮而澀，少陰脈正常如經。這個病在脾，按理應當會下利。怎麼知道呢？如果脈象浮大，是氣實血虛；現在趺陽脈浮而澀，所以知道是脾氣不足、胃氣虛弱。因為少陰脈弦而浮，剛見到這個脈象是調和的脈，所以稱為「如經」。如果反而出現滑而數的脈象，就知道應當會排膿血便。

這一段是說辨別脈象的方法，不但要辨別手上的寸、關、尺三部，還應當辨別腳背上趺陽脈。這是對脈象精微之處的辨別，從多方面尋求脈象的到來。不僅表裡臟腑的大體情況可以明白，就是細微曲折之處，也沒有不能明白的。趺陽脈是胃脈，又用來診候少陰腎。胃，是就經脈來診候腑；腎，是就下部來診候下部。在經脈上來說是胃脈，而四肢則屬於脾，胃又與脾互為表裡，所以脈的運行，實際上是脾胃之氣互相作用的結果。現在趺陽脈浮而澀，它的浮不同於手脈的浮。寸口脈浮，是在經絡的表層；趺陽脈浮，則是在腑的裡層。然而在腑雖然是裡，但相對於脾臟來說，仍然算是表。不過浮脈都當作表來論斷，在趺陽脈也是這樣。如果脈浮而大，就是氣實血虛，這是什麼病呢？是失血。大脈實際上是外實中虛，浮按時得到中空的芤脈，所以只是失血。由此可知浮大的症狀，不同於脈浮而澀的症狀。因為浮而又澀，看似腎病，但診察手上的腎脈，卻是弦而浮。弦雖然看似有寒，但按下去不緊，而且浮就不是寒而弦了。這是少陰之氣通於少陽，寒水之氣向上灌溉風木，水木相生，不是病脈。所以脈浮而澀，專門是脾家的病。因為趺陽脈浮是胃氣，兼見澀脈則是脾病。澀表示血不足，血不足仍然是氣不足。脾的陽氣不足，脈就會澀，這實際上是因為胃的陽氣虛弱，不能溫暖脾臟，表裡都虛，土不能阻擋水，所以下利。因為趺陽脈屬於胃，又屬於腎，從少陰來診求，脈象調和如經；再從胃的陽浮來診求，就得到脾的陰澀。假設下利時間久了，浮而澀的脈象忽然反而變成滑而數，就知道原來的浮脈，是陽氣虛弱向外散失，因為下利而隨著陰氣向下趨向，全部收斂而陷入陰分，成為挾熱的下利，而且應當會排膿血便了。所以趺陽脈雖然兼看腎而診候胃，但診候腎也必須少陰經常被趺陽所制約，才是調和如經的脈象。所以從腎來診求沒有得到病脈，而見到調和脈，就從胃來診求，也是先浮而澀，接著滑而數，就知道病在脾，並不在胃。只是因為脾離不開胃，反應在趺陽脈上，所以辨別胃脈就知道病在脾罷了。舊的說法，把滑而數認為是少陰病，不知道少陰已經脈象調和如經，怎麼會出現滑數脈？而且少陰的數脈，必定兼有沉細，或者下利，沒有不澀的。現在說滑數，難道是少陰病嗎？何況少陰雖然開竅於前後二陰，卻不主管糞便的軟硬、膿血的有無，明顯是從上文浮澀脈而來，所以加了一個「反」字。這樣來看本段的文義，才能一線貫通。

本段的筆法迴環交錯，極盡變化的妙處，平庸的醫生不能立刻理解，這真是仲景先生的文章。就從這裡已經可以知道不是後人偽造的。

趺陽脈遲而緩，是胃氣正常如經。趺陽脈浮而數，浮則損傷胃氣，數則擾動脾氣。這不是本來就有的病，是醫生誤用下法所造成的。營衛之氣內陷，脈的數象先變得微弱，脈象反而只是浮。這個病人一定會大便硬、噯氣而後舒暢。為什麼這麼說呢？本來因為數脈浮而擾動了脾，它的數象先變得微弱，所以知道脾氣不能正常運化，導致大便硬、噯氣而後舒暢。現在脈象反而浮，它的數象已經改變為微弱，邪氣獨自留滯，心中就會感到飢餓，但邪熱不能消化食物，出現潮熱、口渴。趺陽脈的數脈應當轉為遲緩，手上的脈象因為前後次數符合正常規律，病人就會感到飢餓而能進食。如果數脈不按時出現，就會產生惡瘡。

這一段再次就趺陽脈來說明它是胃脈。因為胃與脾互為表裡，生病必定互相牽連，所以又應當從脈象來辨別。「遲而緩」的「遲」字，只是依附在「緩」上當作虛字來看，不是指一息三至的遲脈，所以是正常如經的調和脈。浮而數就不如經了。因為浮表示正陽之氣向外散失，而中氣虛弱，所以說胃受傷；數表示邪熱入裡，而中焦的陰液耗損，所以說脾被擾動。脾本來就是活動的，現在不是它本經的正常活動，而是病邪觸動它使它妄動。醫生之所以用下法，必定是認為數脈是內熱，所以用下法。不知道浮脈表示病在表，雖然兼有數脈，也沒有用下法的道理。數脈表示病在腑，必須兼有滑大脈象，才是實熱，才可以用下法；數而微小的脈象，則是虛熱，也沒有用下法的道理。現在誤用了下法，營衛所受的表邪全部內陷，臟腑的虛熱浮游不定，不能持久，所以脈的數象先消失而變得微弱，只見到虛浮的脈象。那麼內陷的邪氣化熱，必定會逼迫胃陽向外發散，胃中的津液耗損而大便變硬。而且脈浮表示氣虛，氣虛則上逆，噯氣之後又再噯氣，這都是因為妄用下法損傷了陰液，以致陽氣被擾亂。為什麼這麼說呢？前面說數脈會擾動脾，後來因為妄用下法而數脈先變得微弱，所有大便硬、噯氣等症狀，都是脾氣不能正常運化所致。前一條因為脾不足而知道胃弱，這一條因為脾不運化而擾亂了胃氣，它們的表裡相關就像這樣。所以浮數脈改變為只是浮脈，而數脈已經逐漸微弱先消失。數脈消失而浮脈存在，必定是表邪獨自留滯在內，於是導致心中感到飢餓，但口不能進食，吃了也不能消化。而且邪熱耗損津液，津液耗損則陰虛，熱勢必定會像潮水一樣定時發作，口渴也必定會出現。於是汗出得很多，邪氣就隨著汗液散發。邪氣散失，正氣恢復，所以趺陽脈又應當轉為遲緩。而且不只趺陽脈，就是手上的各種脈象，也必定是六部診候都相同而符合正常規律，病人自然會感到飢餓而能進食。或者有平時熱邪內盛的人，誤用下法後雖然數脈暫時改變為微弱而病癒，但恐怕不定時又會發作，變生惡瘡，所以也不能因為病好了就忽視它。這一段也是筆法迴環，文義委婉曲折，一時之間不容易立刻理解。

老師說：「病人脈象微弱而澀的，是醫生治療造成的病。醫生大發其汗，又多次用峻下藥，導致病人失血。這個病應當先惡寒，然後發熱，沒有停止的時候。夏天盛暑，卻想穿厚衣服；冬天嚴寒，卻想脫光身體。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陽氣微弱就會惡寒，陰氣微弱就會惡熱。這是因為醫生發了他的汗，使陽氣微弱；又用峻下藥，使陰氣虛弱。五月時節，陽氣在體表，胃中虛冷，因為體內陽氣微弱，不能抵禦寒冷，所以想穿厚衣服。十一月時節，陽氣在體內，胃中煩熱，因為體內陰氣虛弱，不能勝任熱氣，所以想脫光身體。又因為陰脈遲澀，所以知道是失血。」

這一段是根據脈象的微弱而澀，知道是醫生治療造成的疾病，而導致氣血多虛的症狀。

「其人亡血」這句話應當著重注意，它包含了陰陽兩虛在內。陽微、陰微，不過是告訴人們誤汗、誤下的禁忌。其實汗就是血，誤汗導致出汗過多，何嘗不損傷陰液？津液是氣所化生的，誤下何嘗不損傷陽氣？這又可以推廣誤汗、誤下導致陰陽交相為病的道理。再結合天時來說，也都是推廣陰陽的往復消長，從而知道病情的增減。因此可以再進一步申說：脈微，是在寸部浮取得到的；脈澀，是在尺部沉取得到的。微和澀都是陰脈，但從寸尺和浮沉來診候，就可以區分陰陽了。所以浮而澀，是陰陽都病了。說「亡血」，是因為他的陰脈在澀之中又兼有遲。遲而澀，在尺部沉取得到，可以專門指血分而言。但既然兼有遲脈，表示氣不足來運行，脈象不如常規，比緩脈更慢而得到遲脈，失血是由於氣衰。誤用汗下法，可以在一個症狀中同時見到這些情況，怎麼能夠不辨別脈象呢？

單獨說「亡血」，是因為血有形質，氣無形質，血的喪失可以看見，氣的喪失看不見。所以說「亡血」之後，接著就說「當惡寒，後發熱」。如果只是失血，不過是陰虛生內熱，發熱而已。為什麼又會陽虛生外寒，而先惡寒後發熱呢？但是外感邪氣，也有先寒後熱的，怎麼知道這是陰陽兩虛呢？這又是從症狀的寒熱沒有休止的時候而可以知道的。

脈象浮而大，心下反而硬滿。如果有熱邪屬於臟的，應當用攻下法，不要讓它發汗；如果屬於腑的，不要讓它小便次數過多。小便次數過多就會導致大便硬；汗出得多，熱就會退；汗出得少，大便就會困難。如果脈象遲，還不可以用攻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