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按運氣之說。出於王冰補素問七篇。而見於褚澄遺書。然則運氣之說。起於六朝間者乎。褚書蓋蕭淵所依託也。隋蕭吉五行大義。上自經傳。下至陰陽醫卜之書。凡言涉五行者。莫不搜輯。特至五運六氣。勝復加臨之義。則片言隻字。無論及者。其起於隋以後。確乎可知矣。其說湊合緯醫二書所立。自是一家言。未知創於何人。但至王冰。採而闌入素問篇內。其說始顯。然竟唐代。猶未聞有言之者。及宋楊子建沈存中劉溫舒篤信之。以為表章。然其氾濫不經。與靈素之旨相乖。五變篇。雖有先立其年。以知其時之語。是則歲露篇。所謂三虛三實之義。與加臨勝復等說不同。乃不唯無裨治術。後世醫家。為之眩惑。為害不鮮。先子嘗於所著醫賸。極辨其妄。而古人亦有議及之者。今採錄其說。以備鏡考。褚澄遺書曰。尹彥成問云。五運六氣。是邪非邪。曰。大撓作甲子。隸首作數。志歲月日時遠近耳。故以當年為甲子歲。冬至為甲子月。朔為甲子日。夜半為甲子時。使歲月日時積一十百千萬。亦有條而不紊也。配以五行。位以五方。皆人所為也。歲月日時。甲子乙丑。次第而及。天地五行。寒暑風雨。倉卒而變。人嬰所氣。疾作於身。氣難預期。故疾難預定。氣非人為。故疾難人測。推驗多舛。拯救易誤。俞扁弗議。淳華未稽。吾未之見其是也。黃魯直通神論序曰。余有方外之友。曰楊介。嘗謂五運六氣。視其歲而為藥石。雖仲景猶病之也。王履溯洄集曰。運氣七篇。與素問諸篇。自是兩書。作於二人之手。其立意各有所主。不可混言。王冰以為上篇參入素問之中。本非素問元文也。黃仲理傷寒類證辨惑曰。夫運氣應時交反脈者。謂取其加臨時日。以診平人。驗其病不生死於將來。非傷寒已病脈之比也。蓋傷寒有是證。則有是脈。如傷寒脈緊。傷風脈緩。是也。有是證。而不見是脈者。故云反之一字也。溫舒浦云守真三家之說。豈敢附於仲景之篇。特後人好事者為之耳。萬全痘疹心法曰。運氣之論。岐黃之秘旨。專論其年。非謂起病日也。傷寒鈐法。以日起病。歸號求方。不惟失軒岐之意。而且亂長沙之法矣。況主客之氣。勝復之變。一歲之中。難以逆料。豈可以是料病吉凶也。信如其言。太乙天符日起病者凶。則太乙天符年有病者。皆不可治也。周禮醫聖階梯曰。運氣治傷寒。以病者之所生。年月日時。合得病之日時。推算五運六氣。與傷寒六經證候。無不吻合。謂某日當得某經。某經當用某藥。而以張仲景一百一十有三方。按方施治。如太陽無汗麻黃湯。有汗桂枝湯之類。此無稽之術。殺人之方也。世之業醫者。欺人罔天。動以五運六氣為言。殊不知寒毒之氣。入人腠理。相搏於營衛之間。怯者則著而成病矣。壯者氣行。即時未病。或過一二日。或過三四日而始覺。則得病之日。無真正之日矣。以此不真正之日。而謂某日當得某經。某經當用某藥。正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禍不旋踵。況運氣推算。假饒得真正之日。萬無是理耶。予故曰。運氣不可適從也。繆希雍本草經疏曰。原夫五運六氣之說。其起於漢魏之後乎。何者。張仲景漢末人也。其書不載也。華元化三國人也。其書亦不載也。前之則越人無其文。後之叔和鮮其說。予是以知其為後世所撰。無益於治療。而有誤乎來學。學者宜深辨之。予見今之醫師。學無原本。不明所自。侈口而談。莫不動云五運六氣。將以施之治病。譬之指算法之精微。謂事物之實有。豈不誤哉。殊不知五運六氣者。虛位也。歲有是氣至則算。無是氣至則不算。既無其氣。焉得有其藥乎。一言可竟已。其云必先歲氣者。譬夫此年忽多淫雨。民病多濕。藥宜類用二術。苦溫以燥之。佐以風藥。加防風羌活升麻葛根之屬。風能勝濕故也。此必先歲氣之謂也。其云毋伐天和者。即春夏禁用麻黃桂枝。秋冬禁用石膏知母芩連芍藥之謂。即春夏養陰。秋冬養陽之義耳。乃所以遵養天和之道也。昔人謂不明五運六氣。檢遍方書何濟者。正指後人愚蒙。不明五運六氣之所以。而誤於方丹所載。依而用之。動輒成過。則雖檢遍方書。亦何益哉。予少檢素問。中載有是說。既長遊於四方,見天下醫師。與學士大夫。在在談說其義。於時心竊疑之。又見性理所載元儒草廬吳氏。於天之氣運之中。亦備載之。予益信其為天運氣數之法。而非醫家治病之書也。後從敝邑。見趙少宰家藏宋板仲景傷寒論。皆北宋善板。始終詳檢。並未嘗載有是說。六經治法之中。亦並無一字及之。予乃諦信予見之不謬。而斷非治傷寒外感之說。何夢瑤醫碥曰。運氣之說。拘牽不通。固為有識者所不信。然其大指在詳舉六氣。有許多變幻。寒中有熱。熱中有寒。邪正交錯。蕃變紛紛。莫可紀極。一以明人之病源。一以例人之病情耳。明人之病源者。言人感六氣而生病。欲人細推所感之氣。其中有無夾雜他氣。當兼治也。例人之病情者。天地之氣。變幻無定。則人身之氣。亦變幻無定。而病情不可以一律拘也。如冬月固屬寒氣司令。然亦有客熱加臨。故冬亦有溫時。所謂非時之暖也。人於冬月。病外感。
白話
按:運氣之說,出自王冰補充《素問》的七篇,並見於褚澄的《遺書》。然而運氣之說,是起源於六朝時期嗎?褚澄的書大概是蕭淵所假託的。隋朝蕭吉的《五行大義》,上自經傳,下至陰陽醫卜之書,凡是談到五行的,沒有不蒐集輯錄的。唯獨對於五運六氣、勝復加臨的義理,卻連片言隻字都沒有提及。它起源於隋朝以後,確實可以知道了。它的學說湊合了緯書和醫書兩者所建立,自成一家之言,不知道是由何人首創。但到了王冰,採納它並混入《素問》篇內,它的學說才開始顯現。然而整個唐代,仍然沒有聽聞有人談論它。到了宋朝,楊子建、沈存中、劉溫舒深信它,並加以表彰。但是它的內容氾濫不經,與《靈樞》《素問》的旨意相違背。《五變篇》雖然有「先立其年,以知其時」的話語,那是《歲露篇》所說的「三虛三實」的含義,與加臨、勝復等學說不同。於是不僅無助於治療技術,後世的醫家,被它迷惑,造成的危害不少。先父曾經在他所著的《醫賸》中極力辯駁它的荒謬,而古人也有人議論及它的。現在採錄他們的說法,以備參考印證。褚澄《遺書》說:尹彥成問說:「五運六氣,是對的還是錯的?」回答說:「大撓創作甲子,隸首創作數字,是為了記錄歲月日時的遠近罷了。所以把當年稱為甲子歲,冬至稱為甲子月,初一稱為甲子日,夜半稱為甲子時,使歲月日時累積成十、百、千、萬,也有條理而不紊亂。配上五行,定位於五方,都是人為的。歲月日時,甲子乙丑,依次序而排到。天地五行,寒暑風雨,倉促之間而變化。人承受所遇之氣,疾病產生於身體。氣難以預期,所以疾病難以預先確定。氣不是人為的,所以疾病難以由人預測。推斷檢驗多有差錯,救治容易失誤。俞跗、扁鵲沒有議論過,淳于意、華佗未曾考察過。我沒有看到它是對的。」黃魯直《通神論序》說:「我有一位方外的朋友,名叫楊介,曾經說五運六氣,觀察其年份來用藥,即使是張仲景也認為它是有弊病的。」王履《溯洄集》說:「運氣七篇,與《素問》各篇,本來是兩部書,作於兩個人的手筆。它們的立意各有主旨,不可混為一談。王冰把它們當作上篇掺入《素問》之中,本來就不是《素問》的原文。」黃仲理《傷寒類證辨惑》說:「所謂運氣應時交反脈,是指取用加臨的時日,來診斷平常人,預測他將來是否生病或死亡,不是傷寒已病脈象可以比擬的。因為傷寒有這種證候,就有這種脈象,如傷寒脈緊,傷風脈緩,就是這樣。有這種證候,卻不見這種脈象,所以說『反』這個字。劉溫舒、浦云、守真三家的說法,怎敢附在仲景的篇章中?只不過是後世好事的人所為罷了。」萬全《痘疹心法》說:「運氣的理論,是岐黃的祕旨,專門討論當年的氣運,不是指發病的日期。傷寒鈐法,以發病日期來歸類求方,不僅失去了軒岐的本意,而且擾亂了長沙(張仲景)的方法。何況主氣與客氣,勝復的變化,一年之中難以預料,怎能用這個來預測疾病的吉凶?如果真像他所說,太乙天符日發病的是凶,那麼太乙天符年有病的人,都不可治療了。」周禮《醫聖階梯》說:「用運氣來治療傷寒,是根據病人出生的年月日時,配合得病的日時,推算五運六氣,與傷寒六經證候,無不吻合。說某日應當得某經,某經應當用某藥,而用張仲景的一百一十三個方子,按方施治,如太陽無汗用麻黃湯,有汗用桂枝湯之類。這是無稽之術,殺人的方子。世上行醫的人,欺騙人、瞞騙天,動輒以五運六氣為說詞。殊不知寒毒之氣,進入人的腠理,在營衛之間相互搏結,怯弱的人就停滯而成為疾病;強壯的人氣行通暢,當時不會生病,或許過了一兩天,或許過了三四天才開始感覺,那麼得病的日期,就沒有真正的日期了。用這個不真正的日期,而說某日應當得某經,某經應當用某藥,正是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禍害馬上就到。何況運氣的推算,即使得到了真正的日期,也完全沒有這種道理。所以我說:運氣不可依從。」繆希雍《本草經疏》說:「推原五運六氣的學說,大概是起源於漢魏之後吧?為什麼呢?張仲景是東漢末年的人,他的書沒有記載;華元化是三國時代的人,他的書也沒有記載。在此之前,越人(秦越人)沒有相關文字;在之後,叔和(王叔和)也很少提及。我因此知道它是後世所撰寫,對治療沒有幫助,而且會誤導後學。學者應當深入辨析它。我看現在的醫師,學問沒有根本,不明白它的來歷,誇誇其談,沒有不動輒說五運六氣,想要用它來治病。好比指出算法的精微,卻說事物真實存在,難道不荒謬嗎?殊不知五運六氣,是虛位。一年有這種氣到來就計算,沒有這種氣到來就不計算。既然沒有那種氣,哪裡會有那種藥呢?一句話就可以說完了。它說『必先歲氣』,比如這一年忽然多雨潮濕,民眾的疾病多為濕證,用藥適宜用蒼朮、白朮之類,苦溫來燥濕,佐以風藥,加防風、羌活、升麻、葛根之類,因為風能勝濕。這就是『必先歲氣』的意思。它說『毋伐天和』,就是春夏禁用麻黃、桂枝,秋冬禁用石膏、知母、黃芩、黃連、芍藥的意思,也就是春夏養陰、秋冬養陽的含義罷了。這是遵行保養自然和諧的道理。從前人說『不明五運六氣,檢遍方書何濟』,正是指後人愚昧無知,不明白五運六氣之所以然,而誤信方書所記載,依樣使用,動輒造成過失,那麼即使查遍方書,又有什麼益處呢?我年輕時查閱《素問》,其中記載有這種說法;長大後遊歷四方,看見天下的醫師和學士大夫,到處都在談論它的含義,當時我心中私下懷疑它。又看到《性理》所載元朝儒者草廬吳氏(吳澄),在談論天之氣運之中,也詳細記載了它。我更加相信它是上天氣運數的法則,而不是醫家治病的書。後來從我的家鄉,看到趙少宰家收藏的宋版仲景《傷寒論》,都是北宋的善本,從頭到尾詳細查閱,並沒有記載這種說法;六經治法之中,也並無一字提及。我才確信我的見解沒有錯,而斷定它絕對不是治療傷寒外感的學說。」何夢瑤《醫碥》說:「運氣之說,拘泥牽強不通,本來就被有見識的人所不相信。然而它的主要旨意,在於詳細列舉六氣,有許多變幻:寒中有熱,熱中有寒,邪氣正氣交錯,變化紛繁,沒有盡頭。一來是為了說明人的病源,一來是為了舉例說明人的病情。所謂說明人的病源,是說人感受六氣而生病,想要人仔細推求所感受的氣,其中是否有夾雜其他氣,應當兼顧治療。所謂舉例說明人的病情,是說天地之氣變幻無定,那麼人體之氣也變幻無定,而病情不能一概而論。例如冬月固然是寒氣主導,但也有客熱加臨,所以冬天也有溫暖的時候,所謂非時的溫暖。人在冬天患外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