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論（二十）（1）

〔孫氏（思邈）《千金方》〕《新唐書·藝文志》記載為三十卷（本朝現存書目，作三十一卷）。現存。

自序說：天地開闢，上下分明。三才奠定基礎，五行開始運作。萬物純樸，無法稱讚。燧人氏出現，觀測北極星來確定方位名稱，開始有了火的使用。伏羲氏興起，因此畫出八卦，設立廚房。飲食滋味興起後，疾病也開始萌發。偉大的神農氏憐憫百姓多病，於是嘗試百藥來救治他們，但還未盡完善。黃帝承受天命，創製九針，與方士岐伯、雷公等人詳細論述經脈，廣泛問難，深入探究義理，以此作為經典理論，所以後世可以依循而發揚光大。春秋時期，有良醫醫和、醫緩；戰國時期，則有扁鵲；漢代有倉公、張仲景；魏代有華佗。他們都探索隱微，窮究奧妙，用藥不過兩三味，灸炷不超過七八壯，而疾病沒有不痊癒的。晉宋以來，雖然也有名醫偶爾出現，但治療十個病人不能痊癒五六個，實在是因為當今之人嗜慾太過，心志不專，放縱逸樂，缺乏養生調攝所導致的。我追尋聖人設立教化，是想讓家家自學，人人自曉。君主父母有病而不能治療，這不是忠孝。末世俗人，多行詭詐，假借聖教來欺騙，於是使得朝廷內外、士人百姓都恥於醫術之名，多教子弟誦讀短文、編寫小冊子來謀求做官的途徑，而醫治之術卻缺而不論。唉，真是奇怪！可嘆大大違背了聖賢的本意。我幼年時因風冷生病，多次出入醫門，湯藥的花費耗盡了家產。所以在少年時就崇尚醫學典籍，直到白頭之年也不曾放下書卷。至於切脈診候、採藥調配、服藥節度、將養避忌，只要有一件事比我知道的多，我就不遠千里去請教。到了二十歲左右，頗有感觸領悟。因此親鄰內外有疾病困苦的人，我多有救濟幫助。自己身上的疾病，從此不再需要求醫。所以知道方藥本草不可不學。我看各類醫書，卷帙浩繁博大，忽然遇到緊急情況，尋找查檢非常困難，等到找到藥方，疾病已經不可救治了。嗚呼！痛惜夭折枉死的深重災難，惋惜荒廢學業的昏昧愚笨。於是我廣泛採集各經，刪減繁冗，力求簡易，編成一部《備急千金要方》，共三十卷。雖然不能窮盡病源，但能使留意於此的人思考過半。我認為人命至為重要，比千金還貴重，一個藥方救治它，功德超過千金，所以用它來命名。此書不可只傳於士族，希望能夠留傳給私家。張仲景說：當今世上的讀書人，竟然不留心醫藥，精究方術，上以治療君主父母的疾病，下以救濟貧賤百姓的困厄，中以保養自身長壽健康，以養護生命。卻只顧追逐榮華權勢，趨附權貴豪門，孜孜汲汲，唯名利是圖，崇尚修飾那些枝節，而忽視拋棄根本，想要外表華麗，卻使內部憔悴。皮都不存在了，毛將附在哪裡？進不能愛護他人了解事物，退不能愛護自身了解自己。突然遇到邪風之氣，染上非常之病，禍患臨頭才驚恐戰慄。身處困境，迷迷糊糊，愚昧得像遊魂，降低志氣屈節求人，恭敬地盼望巫祝，走投無路歸之於天，束手待斃。拿百年的壽命，將至貴的身體，交付給庸醫，任憑他們處置。轉眼之間，身體已經斃命，神明消滅，變成異物，深埋地下，白白地哭泣。痛心啊！舉世昏迷，不能覺悟，自己養育身體如此，還有什麼榮華權勢可說呢？就是指這種情況。

《舊唐書》本傳說：孫思邈是京兆華原人。七歲上學，每天誦讀一千多字。二十歲左右善談論老子、莊子及百家學說，兼愛好佛經。洛州總管獨孤信見到他感嘆說：這是神童，但可惜才能太大而機會太小，難以任用。周宣帝時，孫思邈因為王室多事，就隱居在太白山。隋文帝輔政時，徵召他為國子博士，他稱病不起。曾對親近的人說：再過五十年，當有聖人出現，我將出力幫助他來濟世救人。等到太宗即位，召他進京，感嘆他容貌氣色非常年輕，對他說：所以知道有道之人確實值得尊重，羨門、廣成，豈是空話！準備授予他爵位，他堅決推辭不接受。顯慶四年，高宗召見，拜他為諫議大夫，又堅決推辭不接受。上元元年，以有病為由辭官請求回鄉，特賜良馬以及鄱陽公主的封邑官署來居住。當時知名之士宋令文、孟詵、盧照鄰等，以師禮侍奉他。孫思邈曾住在九成宮，盧照鄰留在他宅中。當時庭院前有《病梨賦》，盧照鄰為此作賦。其序說：癸酉年，我臥病在長安光德坊的官舍。父老說這是鄱陽公主的邑司，從前公主未嫁而死，所以邑司廢棄。當時有孫思邈處士居住在這裡。思邈之道合於古今，學問窮盡數術，高談正一，就是古代的蒙莊子；深入不二法門，就是當今的維摩詰。他的推步曆算、測度天地，則是洛下閎、安期先生一類人。盧照鄰患有惡疾，醫治不好，於是問孫思邈：名醫治病，其道理如何？孫思邈說：我聽說善於談論天的人，必定以人來驗證；善於談論人的人，也以天為根本。天有四時五行，寒暑交替，它的運轉，和順就化為雨，憤怒就化為風，凝結就化為霜雪，張開就化為虹霓，這是天地的常數。人有四肢五臟，醒睡作息，呼吸吐納，精氣往來，流行而為營衛，彰顯而為氣色，發出而為音聲，這是人的常數。陽用其形，陰用其情，這是天人相同之處。等到失常，鬱蒸就生熱，閉塞就生寒，結聚就成為瘤贅，凹陷就成為癰疽，奔迫就成為喘乏，枯竭就成為焦枯。診察表現在面部，變動顯現在身形，推論這個道理以至於天地也是如此。所以五星盈縮、星辰錯行、日月侵蝕、彗星飛流，這是天地的危候；寒暑不按時節，是天地的鬱蒸閉塞；石頭豎立、土堆隆起，是天地的瘤贅；山崩土陷，是天地的癰疽；狂風暴雨，是天地的喘乏；河川枯竭，是天地的焦枯。良醫用藥石引導，用針劑救治；聖人用至德調和，用人事輔助。所以形體有可治癒的疾病，天地有可消除的災害。又說：膽子要大，而心要細；智慧要圓融，而行為要方正。《詩經》說：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是說小心；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是說大膽；不為利益而改變，不為道義而內疚，是行為方正；見機而作，不等到明天，是智慧圓融。孫思邈自稱：開皇辛酉年出生，到今年九十三歲了。詢問鄉里，都說他是幾百歲的人，談論周齊之間的事，歷歷如在眼前。以此推斷，不止一百歲了。然而視聽不衰，神采奕奕，可說是古代聰明博達不死的人。當初魏徵等人奉詔修撰齊、梁、陳、周、隋五代史，恐怕有遺漏，多次拜訪他，孫思邈口述傳授，如同親眼所見。東臺侍郎孫處約帶著五個兒子侹、儆、俊、佑、佺來拜見孫思邈。孫思邈說：俊會先顯貴，佑會晚達，佺名望最重，但禍患在於掌握兵權。後來都如他所說。太子詹事盧齊卿小時候，請教人事問題，孫思邈說：你五十年後，將官至方伯，我的孫子將成為你的屬官，可以自我保全。後來盧齊卿任徐州刺史，孫思邈的孫子孫溥果然成為徐州蕭縣丞。孫思邈當初對盧齊卿說這話時，孫溥還未出生，卻預知了這件事。凡此種種奇異事蹟，大多類似。永淳元年去世，遺囑薄葬，不藏陪葬器物，祭祀不用牲牢。過了一個多月容貌不變，抬屍體入棺，猶如空衣服，當時人覺得奇異。他自注《老子》《莊子》，撰寫《千金方》三十卷，流行於世。又撰《福祿論》三卷、《攝生真錄》及《枕中素書》、《合三教論》各一卷。兒子孫行，天授年間任鳳閣侍郎。

段成式說：孫思邈曾隱居終南山，與宣律和尚交往，經常往來互相參究宗旨。當時大旱，西域僧人請求在昆明池結壇祈雨，詔令有關部門準備香燈共七天，池水縮減了幾尺。忽然有個老人夜裡來找宣律和尚求救說：弟子是昆明池的龍。很久沒有下雨，並非由於我的原因。胡僧貪圖我的腦子，將要作為藥用，欺騙天子說祈雨，我的性命危在旦夕，乞求和尚法力保護。宣公推辭說：貧道只是持守戒律而已，可以去找孫先生。老人於是到孫思邈的石室求救。孫思邈對他說：我知道昆明龍宮有仙方三千首，你傳給我，我就救你。老人說：這仙方上帝不許隨便傳授，如今緊急，自然沒有吝惜。過了一會兒，捧著仙方到來。孫思邈說：你只管回去，不用擔心胡僧了。從此池水忽然上漲，幾天後溢出岸邊。胡僧羞慚惱怒而死。孫思邈又著作《千金方》三十卷，每卷放入一個藥方，別人不知道。（出自《酉陽雜俎》）

林億等人的序說：從前神農遍嘗百藥，來辨別五苦六辛的味道。到伊尹時湯液方劑完備。黃帝想要創製九針來治療三陰三陽的疾病，得到岐伯而砭灸的方法精妙。大聖人有心拯救民眾的疾苦，必定依靠賢明博通的臣子，有的為之先導，有的為之後繼，這樣聖人的作為才能長久施行。醫家的事務，經過這二位聖人二位賢人，就能事畢了。後世留意方術的人，如果只知道藥而不知道灸，不足以盡治療之本體；知道灸而不知道針，不足以窮盡表裡之變化。如果能兼備這些聖賢的內涵，大概是名醫中的良醫吧。唐代真人孫思邈，就是這樣的人。他以超人的才智，懷抱濟世的志向，在太宗治平之際，思考如何輔助君王庇護百姓的事業，認為上醫之道，真正是聖人的政事，是王官的一個職守。於是遵循神農、黃帝的宗旨，闡發岐伯、扁鵲的學問，援引扁鵲的難經，採集倉公的禁方，張仲景的《黃素》、華佗的《綠帙》、葛仙翁的《必效》、胡居士的《經驗》、張苗的《藥對》、王叔和的脈法、皇甫謐的《三部》、陶隱居的《百一》，以及其餘如郭玉、範汪、僧坦、阮炳，上起文字之初，下到隋代，無論經典還是方書，無不採集。彙集諸家的秘要，去除眾說所未達到之處，編成一部書，總共三十卷，目錄一卷。其中有臟腑的論述、針灸的法則、脈證的辨別、食療的適宜。先婦人而後嬰兒，先腳氣而後中風，傷寒、癰疽、消渴、水腫、七竅的疾病、五石的毒性、備急的方劑、養生的方法，總共二百三十二門，合方論五千三百首，無不十全可驗，四種兼包。厚德超過千金，遺法流傳百代，使二聖二賢之美不墮落於地，而世人得以從近處達到遠處，向上認識三皇的奧秘，這是真人善於繼述的功績。然而因為世俗崇尚險怪，我們的醫道純正，不可記述剖腹換心之類的怪異；世俗務求簡捷，我的書浩大廣博，不可靠道聽途說就能了解。所以學習的人很少，逐漸紛亂失傳。賢人不世代相繼，簡編斷缺，不了解的人視為異端而廢黜，喜好的人因缺疑而停止。恭惟我朝以好生為德，以廣愛為仁，於是詔令儒臣校正這門失傳的學問。臣等學術未能多通，職責專在典校，於是請求內府的秘書，探尋道藏中的別錄，公私各種版本，搜訪幾乎遍及，得以糾正其謬誤，補充其遺漏。文字重複的刪除，事情不合理的整理，編排分類，一個月功夫完成。綱領雖然已經建立，但文義仍有疑惑阻礙，於是端正根本來糾正末節，如《素問》、《九墟》、《靈樞》、《甲乙》、《太素》、《巢源》、諸家本草、前古脈書、《金匱玉函》、《肘後備急》、謝士秦《刪繁方》、劉涓子《鬼遺論》之類，凡涉及出處，無不研究考核。還有所缺，又溯流討源，如《五鑑經》、《千金翼》、崔氏《纂要》、《延年秘錄》、《正元廣利》、《外臺秘要》、《兵部手集》、《夢得傳信》之類，凡是派別，無不考定理順。互相質證，反覆稽核參考，然後遺文疑義，豁然明朗。書雖是舊的，使用起來卻是新的，可以濟助眾生，使明聖好生之治得以彰顯；可以流傳不朽，符合主上廣愛之心。不只是太平時期的文飾，實際可輔助皇極之賜福。校勘完成，繕寫開始，恭敬地進呈，以備親覽。太子右贊善大夫臣高保衡、尚書都官員外郎臣孫奇、尚書司封郎中充秘閣校理臣林億、尚書工部侍郎兼侍講臣錢象先謹上。

葉少蘊說：孫真人撰寫《千金方》兩部。傳說凡是修道養生的人，必須以陰功相助，然後才能成仙。孫思邈撰寫《千金方》前一部時，已經一百多歲，因此精妙地囊括了古今方書的要點，唯獨傷寒沒有完全掌握，似乎未能完全通曉張仲景的理論，所以不敢深入論述。三十年後，他寫了《千金翼方》，論述傷寒的部分佔了一半，大概是後來才得到相關知識。他用心精審不苟如此。如今普天之下談論醫學的人，都將這兩部書視為主宰生命的典籍。孫思邈成為神仙，固然沒有疑問，但唐人仍然記載其中用了虻蟲、水蛭之類的生物，因此不能升天。上天厭惡殺生如此，那麼想要救活人命的人，難道不知道嗎？（出自《避暑錄話》）

趙希弁說：《千金方》三十卷，唐代孫思邈撰。孫思邈博通經傳，洞明醫術，著作中用藥的方劑、診脈的訣竅、針灸的穴位、禁咒的方法，以至導引養生的要點，無不周詳完備。後世如果有人能窺見其中一二，沒有不成為名醫的。然而議論的人頗為遺憾他唯獨不懂傷寒的治法。

陳振孫說：《千金方》三十卷，唐代處士孫思邈撰。他自己作序，命名為《千金備急要方》。認為人命至為重要，比千金還貴重，一個藥方救治它，功德超過千金。書前有分類條例數十條，是林億等人新編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