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周省吾曰。仲景傷寒書。為叔和編次。已失其真。即林億校本。亦已難得。今世所傳。惟成無己註釋之本而已。至三百九十七法。莫不津津樂道。而究鮮確指。汪苓友亦云。前人所未明言。其引張孝培傷寒類疏。桂枝湯服後，至以助藥力為。一法。溫復至如水流漓。又一法。稱與諸家不同。顧吾不知其何本而有此考。前明有吾虞趙開美翻刻宋板傷寒論全文。其三百九十七法。於每篇之首。注其幾先。則節錄原文。開明第一第二。次於原文之下。後列一二三之數。總計全書。治法瞭然也。但不知出自叔和。出自林億。今之傳本亡之者。殆為無己所刪乎。後人未見宋刻。茫然不曉。如王安道亦未之見也。國朝王晉三雖於每方之下。注以各法。亦不過繼張孝培汪苓友之志。而愛禮存羊。究有未能悉洽者。故愚以為注書。不應改移。止宜就文辨論。如朱子之賢。闕文錯簡。皆仍其舊。無己何人。而乃擅削。以致迄今盈庭聚訟也。（吳醫匯講）
周省吾說：仲景的傷寒書，經過王叔和編排次序，已經失去原貌。即使是林億的校訂本，也已難以獲得。現今世上所流傳的，只有成無己註釋的本子而已。至於所謂的三百九十七法，沒有不津津樂道的，但終究很少有人能確切指出。汪苓友也說，這是前人沒有明確說明的。他引用張孝培的《傷寒類疏》，認為服用桂枝湯後，到用藥力幫助是為一法；溫覆到出汗如水流漓，又是另一法，並稱此說與各家不同。但我不知道他是根據什麼版本而有這樣的考證。前明時期，我們虞山的趙開美翻刻了宋版的《傷寒論》全文，其中對於三百九十七法，在每篇開頭註明是第幾法，然後節錄原文，清楚列出第一、第二，接著在原文下面，後面列出一、二、三的數字。總計全書，治療方法一目了然。但不知道這是出自王叔和，還是出自林億。現今流傳的版本之所以缺失這些，大概是被成無己刪掉了嗎？後人沒有見過宋刻本，所以茫然不知，像王安道也沒有見過。本朝王晉三雖然在每個方劑下面註明各法，也不過是繼承張孝培、汪苓友的志向，如同愛禮存羊，終究未能完全妥當。所以我認為註解書籍，不應該隨意改動，只適合依照原文來辨論。像朱子那樣的賢人，對於缺文錯簡，都仍舊保留原樣。成無己是什麼人，竟敢擅自刪削，以致造成至今眾人議論紛紛的情況。（《吳醫匯講》）
原文
按 先子曰。傷寒論。後漢張仲景著。晉王叔和撰次。經六朝隋唐。而未見表章者。至宋治平中。始命儒臣。校定是書。孫奇等序。載開寶中節度使高繼沖曾編錄進上。然其書文理舛誤。未嘗校正。歷代雖藏之書府。亦闕於讎校。國家詔儒臣。校正醫書。臣奇先校定張仲景傷寒論十卷。總二十二篇。合三百九十七法。除復重。有一百一十二方。其命書以傷寒者。仲景自序。稱其宗族餘二百。建安紀年以來。猶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傷寒十居其七。感往昔之淪喪。傷夭橫之莫救。遂作此書。考論中傷寒。乃外感中之一證。太陽病。或已發熱。或未發熱。必惡寒體痛。嘔逆。脈陰陽俱緊者。名為傷寒。此即麻黃湯之所主。其十分之七。豈盡以麻黃湯一證而死乎。蓋傷寒者。外感之總稱也。素問。黃帝問熱病者傷寒之類也。而岐伯答以傷寒一日太陽云云。難經曰。傷寒有幾。曰。有中風。有傷寒。有濕溫。有熱病。有溫病。千金方引小品曰。傷寒。雅士之辭。雲天行溫疫。是田舍間號耳。不說病之異同也。考之眾經。其實殊異矣。肘後方曰。貴勝雅言。總呼傷寒。世俗因號為時行。外臺秘要。許仁則論天行病曰。此病。方家呼為傷寒。而所以為外感之總稱者。蓋寒為天地殺厲之氣。亙於四時。而善傷人。非溫之行於春。暑之行於夏。各王於一時之比。是以凡外邪之傷人。盡呼為傷寒。仲景所以命書者。只取乎此而已。如麻黃湯證。則對中風而立名者。即傷寒中之一證。其義迥別矣。後漢書崔實政論曰。夫熊經鳥申。雖延歷之術。非傷寒之理。呼吸吐納。雖度紀之道。非續骨之膏。此所謂傷寒者。指天行病。即是雅士之辭也。而仲景稱之以論者。是論難之論。內經諸篇。有岐黃問答之語者。必系以論字。無之者則否。金匱要略各篇題下。有論幾首。證幾首。方几首。考之原文。其云論者。乃問答之語也。朱震亨格致餘論序云。假設問答。仲景之書也。其為論難之義較然矣。後人尊崇之至。遂以經論之論釋之。恐非仲景之本旨也。仲景自序首。題曰傷寒卒病論。卒。乃雜之訛。序中雲。作傷寒雜病論。合十六卷。其為誤寫可知矣。隋志有張仲景方十五卷。而無傷寒論之目。蓋得非當時以湮晦而不見之故耶。舊唐志亦不收之。至新唐志。則云王叔和張仲景方十五卷。傷寒卒病論十卷。雜之訛卒。其來舊矣。雜病乃對傷寒。而謂中風歷節血痹虛勞等之類。雜病論。即今金匱要略。喻昌曰。卒病論已不可睹。錢潢云。卒病論早云亡。程應旄曰。本論是有治雜病之方法。柯琴曰。條中不貫傷寒者。皆是雜病。故曰傷寒雜病論。此說並不可從也。又隋志。載梁有張仲景辨傷寒十卷亡。今傷寒論。每篇盡冠辨字。即指今傷寒論。而其云亡者。蓋千金方。稱江南諸師。秘傷寒方法不傳。然則隋志云亡者。其實非亡也。而其云十卷者。考諸仲景自序。乃缺六卷。蓋傷寒論十卷。雜病論六卷。各別行於世者。而王燾外臺秘要。載金匱要略諸方。而曰出張仲景傷寒論某卷中。則唐時其全帙十六卷。不易舊目者。才存臺閣中。王氏知弘文館圖籍方書等時。王得探其秘要。而載其著書。今所傳十卷，雖重複頗多。似強足十卷之數者。然逐一對勘。大抵與外臺所引符。則今傷寒論。不可斷為非七錄及唐志之舊也。蓋外臺所引。今考其卷目。桂枝湯。出第二卷中。知太陽上篇。出第二卷。葛根湯。麻黃湯。小柴胡湯。小建中湯。云出第三卷中。知太陽中篇。在第三卷。柴胡桂枝幹薑湯。大陷胸丸。大小陷胸湯。大柴胡湯。半夏瀉心湯。文蛤散。白散。云出第四卷中。知太陽下篇。在第四卷。大承氣。茵陳蒿湯。豬苓湯。云出第五卷中。知陽明篇。在第五卷。半夏散及湯。真武湯。乾薑黃連黃芩人參湯。云出第六卷中。知少陰厥陰二篇。在第六卷。其第一。第七。第八第九。雖無所考。而葛根黃芩黃連湯。云出第七卷中。其餘不引藥方。則當第一卷。辨脈等篇。第七以下。乃汗吐下可不可等篇。且太陽病三日云云。屬調胃承氣湯條。今本載第五卷陽明篇。云出第十卷。傷寒。汗出惡寒身熱。大渴不止。欲飲水一二斗者。白虎加人參湯主之。此條今本失載。蓋繫於脫文。而云出第十卷中。知辨發汗吐下後病。在第十卷。由是觀之，傷寒論。大抵與今本無大異同。如雜病。則痙濕暍在第十一卷，黃疸在第十四卷。瘧病胸痹心痛寒疝。在第十五卷。嘔吐噦。在第十六卷。而百合病論並方。霍亂。理中湯。附子粳米湯。四逆湯。通脈四逆湯。並云出第十七卷中。肺脹小青龍加石膏湯。越婢加半夏湯。肺癱。桔梗白散。並云出第十八卷中。是王氏所見本。不止十六卷。乃知雜病分門次第。與今本金匱要略大不同。此可窺舊本之崖略也。晉皇甫謐甲乙經序曰。伊尹以元聖之才。撰用神農本草。以為湯液。漢張仲景論廣湯液。為十數卷。用之多驗。近世太醫令王叔和撰次景仲遺論甚精。皆可施用。案伊尹作湯液。所未經見。唯漢書藝文志。載湯液經法四十卷。此豈伊尹所作歟。然仲景自序特云。博採眾方。未言及湯液。士安去仲景時不遠。豈親觀所謂湯液者。而為此說歟。自序又云。撰用素問九卷。八十一難。陰陽大論。胎臚藥錄。並平脈辨證。作傷寒雜病論合十六卷。蓋傷寒三陰三陽。乃原於素問九卷。傷寒中風溫病等之目。本於八十一難。其他如陰陽大論。雖未知何等書。然要之纂舊典之文。而編著者。非悉仲景之創論立方也。元吳澄作活人書辨序曰。漢末張仲景著傷寒論。予嘗嘆東漢之文氣。無復能如西都。獨醫家此書。淵奧典雅。煥然三代之文。心一怪之。及觀仲景於序。卑弱殊甚。然後知序乃仲景自序。而傷寒論。即古湯液論。蓋上世遺書。仲景特編纂云爾。吳氏此說。原於士安。其論未可定然。但至論文章之更變。則雖非我醫家所能及。似宜以資考鏡也。林億等校定序曰。張仲景漢書無傳。見名醫錄。云。按皇甫謐甲乙經序。晉書皇甫謐傳。其被稱於當時可見。晉去漢不遠。其言如此。仲景雖於漢書無傳。其為漢末人無疑矣。後漢書劉表傳曰。建安三年。長沙太守張羨率零陵桂陽三郡畔表。表遣兵攻圍。破羨平之。英雄記曰。張羨南陽人。蓋仲景羨之族。豈表破羨之後。使仲景代之乎。林億等校定序又曰。自仲景於今。八百餘年。惟王叔和能學之。成無己亦曰。仲景之書。逮今千年。而顯用於世者。王叔和之力也。蓋仲景書。當三國兵燹之餘。殘缺失次。若非叔和撰集。不能延至於今。
按：先子說：《傷寒論》是東漢張仲景所著，晉代王叔和編撰整理。經歷六朝、隋、唐，都沒有見到有人表彰它。直到宋代治平年間，才命令儒臣校訂這部書。孫奇等人的序文中記載，開寶年間節度使高繼沖曾編錄進獻給皇上。但是那本書文字義理錯誤，沒有經過校正。歷代雖然收藏在書府中，但也缺乏校對。國家詔令儒臣校正醫書，臣孫奇先校定張仲景《傷寒論》十卷，總共二十二篇，合計三百九十七法，除去重複的，有一百一十二個方劑。它命名為「傷寒」的原因，在於仲景自序中說，他的宗族有兩百多人，自建安元年以來，不到十年，死亡的人，三分之二，其中死於傷寒的佔了十分之七。他感嘆往昔的淪喪，哀傷夭折橫死無可挽救，於是寫了這本書。考證書中所論的「傷寒」，是外感病中的一種證候。太陽病，有的已經發熱，有的尚未發熱，但一定會有惡寒、身體疼痛、嘔逆、脈象陰陽俱緊的，稱為「傷寒」，這就是麻黃湯所主治的。難道那十分之七的人，都是因為麻黃湯這一種證候而死的嗎？原來「傷寒」是外感病的總稱。《素問》中，黃帝問「熱病者傷寒之類也」，而岐伯回答以「傷寒一日太陽」等等。《難經》說：「傷寒有幾種？」回答說：「有中風，有傷寒，有濕溫，有熱病，有溫病。」《千金方》引用《小品方》說：「傷寒，是文人雅士的詞語，說『天行溫疫』，是鄉野間的稱呼，不說明疾病的異同。」考證各種醫經，它們其實是很不同的。《肘後方》說：「權貴的雅言，總稱為傷寒，世俗因而稱之為時行。」《外臺秘要》中，許仁則論天行病說：「這種病，方家稱之為傷寒。」之所以成為外感病的總稱，是因為寒氣是天地間殺伐厲害之氣，遍佈四季，而且容易傷人，不像溫氣流行於春季，暑氣流行於夏季，各自主導一個季節那樣。所以凡是外邪傷害人，都稱為傷寒。仲景之所以用這個書名，只是取這個意思罷了。像麻黃湯證，是相對於中風而確立的名稱，只是傷寒中的一種證候，它的意義截然不同。《後漢書·崔實政論》說：「那些像熊一樣攀援、像鳥一樣伸展身體的導引術，雖然是延年益壽的方法，但不是治療傷寒的道理；呼吸吐納，雖然是養生長壽的方法，但不是接續骨骼的膏藥。」這裡所說的「傷寒」，指的是天行病，也就是文人雅士的詞語。而仲景稱之為「論」，是「論難」的「論」。《內經》各篇，有岐伯、黃帝問答語句的，一定繫上「論」字，沒有的就不繫。《金匱要略》各篇題目下面，有「論幾首、證幾首、方幾首」，考證原文，它所說的「論」，就是問答的語句。朱震亨《格致餘論》序說：「假設問答，是仲景的書。」它作為「論難」的意義很明白了。後人尊崇到極點，就用「經論」的「論」來解釋它，恐怕不是仲景的本意。仲景自序的開頭，題目是《傷寒卒病論》，「卒」是「雜」的錯字。序文中說「作《傷寒雜病論》，合十六卷」，可見是寫錯了。《隋書·經籍志》有《張仲景方》十五卷，而沒有《傷寒論》這個書目，大概是由於當時埋沒不顯的緣故吧？《舊唐書·經籍志》也不收錄它。到了《新唐書·藝文志》，則說「王叔和《張仲景方》十五卷，《傷寒卒病論》十卷。」「雜」錯成「卒」，由來已久了。「雜病」是相對於「傷寒」而言的，指的是中風、歷節、血痹、虛勞這一類的疾病。《雜病論》就是現在的《金匱要略》。喻昌說「《卒病論》已經看不到了」；錢潢說「《卒病論》早已亡佚」；程應旄說「本論是有治療雜病的方法」；柯琴說「條文中不貫穿傷寒的，都是雜病，所以叫《傷寒雜病論》」。這些說法都不可信從。另外，《隋書·經籍志》記載，梁代有《張仲景辨傷寒》十卷，已亡佚。現在的《傷寒論》，每篇都冠以「辨」字，就是指現在的《傷寒論》。而它說已亡佚，大概是因為《千金方》說「江南諸師，秘《傷寒》方法不傳」。既然如此，那麼《隋志》說亡佚，其實並沒有亡佚。而它說十卷，考證仲景自序，是缺少六卷。大概《傷寒論》十卷、《雜病論》六卷，各自單獨流傳於世。而王燾的《外臺秘要》記載《金匱要略》中的各方劑，卻說出自《張仲景傷寒論》某卷中。那麼在唐代，它的全帙十六卷，沒有改變舊有目錄的，還保存在官府藏書機構中。王氏掌管弘文館的圖籍方書等時，得以探尋其中的秘要，並記載在他的著作中。現在流傳的十卷本，雖然重複很多，好像勉強湊足十卷的數量，但是逐一對照核勘，大致上與《外臺秘要》所引用的相符。那麼現在的《傷寒論》，不能斷定它不是《七錄》和《唐志》所記載的舊本。根據《外臺秘要》所引用的，現在考證它的卷目：桂枝湯出於第二卷，可知太陽上篇在第二卷；葛根湯、麻黃湯、小柴胡湯、小建中湯說出於第三卷，可知太陽中篇在第三卷；柴胡桂枝幹薑湯、大陷胸丸、大陷胸湯、大柴胡湯、半夏瀉心湯、文蛤散、白散說出於第四卷，可知太陽下篇在第四卷；大承氣湯、茵陳蒿湯、豬苓湯說出於第五卷，可知陽明篇在第五卷；半夏散及湯、真武湯、乾薑黃連黃芩人參湯說出於第六卷，可知少陰、厥陰二篇在第六卷。其中第一卷、第七卷、第八卷、第九卷，雖然無從考證，但葛根黃芩黃連湯說出於第七卷；其餘不引藥方的，應當在第一卷的辨脈等篇。第七卷以下，是汗吐下可不可等篇。而且「太陽病三日」等等，屬於調胃承氣湯條，現在的本子載於第五卷陽明篇，而《外臺》說出於第十卷。「傷寒，汗出惡寒身熱，大渴不止，欲飲水一二斗者，白虎加人參湯主之」這一條，現在的本子缺失記載，大概是脫文，而《外臺》說出於第十卷，可知辨發汗吐下後病在第十卷。由此看來，《傷寒論》大致上與現在的本子沒有太大差異。至於雜病，痙濕暍在第十一卷，黃疸在第十四卷，瘧病、胸痹、心痛、寒疝在第十五卷，嘔吐噦在第十六卷。而百合病論並方、霍亂、理中湯、附子粳米湯、四逆湯、通脈四逆湯，都說出於第十七卷；肺脹小青龍加石膏湯、越婢加半夏湯、肺癱桔梗白散，都說出於第十八卷。這是王氏所見到的本子，不止十六卷。由此可知雜病分門別類的次序，與現在的《金匱要略》大不相同。這可以窺見舊本的大致面貌。晉代皇甫謐《甲乙經》序說：「伊尹憑藉元聖的才能，運用《神農本草》來製作湯液。漢代張仲景論述並擴充湯液，編成十幾卷，使用起來多有效驗。近代太醫令王叔和編撰整理仲景遺留下來的論述非常精要，都可以施用。」考證伊尹製作湯液，是未曾見過的記載，只有《漢書·藝文志》記載有《湯液經法》四十卷，這難道是伊尹所作的嗎？然而仲景自序只說「廣泛採集眾多方劑」，沒有提到湯液。士安（皇甫謐）距離仲景時代不遠，難道是親自見過所謂的《湯液》，才這樣說的嗎？自序又說：「參考運用《素問》九卷、《八十一難》、《陰陽大論》、《胎臚藥錄》，並結合平脈辨證，寫成《傷寒雜病論》共十六卷。」大概傷寒的三陰三陽，源出於《素問》九卷；傷寒、中風、溫病等名稱，本源於《八十一難》；其他如《陰陽大論》，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書，但總之是彙集舊典的文字而編著成的，並非都是仲景的創見和方劑。元代吳澄作《活人書辨》序說：「漢末張仲景著《傷寒論》。我曾感嘆東漢的文章氣勢，不再能像西漢那樣，唯獨醫家這本書，深奧典雅，燦然有夏、商、周三代文章的風貌，心裡對此感到奇怪。等到看到仲景的序文，非常卑弱，然後才知道序文是仲景自序，而《傷寒論》就是古代的《湯液論》，大概是上古遺留下來的書，仲景只是編纂它罷了。」吳氏這個說法，源出於士安（皇甫謐），他的論斷不一定正確。但至於談論文章的變遷，雖然不是我們醫家所能及的，似乎也應該用來作為考證的借鏡。林億等校定序說：「張仲景在《漢書》中沒有傳記，見於《名醫錄》。」又說：「根據皇甫謐《甲乙經》序、《晉書·皇甫謐傳》，他在當時受到稱讚是可以見到的。晉代距離漢代不遠，他的話如此。仲景雖然在《漢書》中沒有傳記，他是漢末人無疑。」《後漢書·劉表傳》說：「建安三年，長沙太守張羨率領零陵、桂陽三郡背叛劉表，劉表派兵攻打包圍，打敗張羨並平定了他。」《英雄記》說：「張羨是南陽人。」大概仲景是張羨的同族。難道是劉表打敗張羨之後，讓仲景取代他做長沙太守嗎？林億等校定序又說：「從仲景到現在，八百多年，只有王叔和能學習他。」成無己也說：「仲景的書，到今天已千年，而能顯著地運用於世，是王叔和的功勞。」大概仲景的書，在經歷三國戰火之後，殘缺不全、次序錯亂，如果不是王叔和編撰整理，不可能流傳到今天。
原文
功莫大矣，而明洪武中薌溪黃氏作傷寒類證辨惑曰。仲景之書。六經至勞復而已。其間是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纖悉畢備。有條而不紊也。辨脈平脈傷寒例三篇。叔和採摭群書。附以己意。雖間有仲景說。實三百九十七法之外者也。痓濕暍一篇。出金匱要略。叔和反編入於六經之右。又有汗吐下可不可。並汗吐下後證。叔和重集於篇末云。此說原乎王履溯洄集。但履以傷寒例。為仲景舊文也。從此而降。方有執喻昌柯琴輩。從而宗其說。或駁或貶。以加詆諆。如序例。則云搜採仲景舊論。外臺乃載其文。揭以王叔和曰。則此一篇。叔和所撰。非敢偽託而作也。至辨脈。平脈。汗吐下可不可等篇。叔和既於脈經中引其文。以為仲景語。高湛養生論曰。王叔和性沉靜。好著述。考覈遺文。採摭群言。撰脈經十卷。叔和脈經序亦曰。今撰集岐伯以來。逮於華佗經論要決。合為十卷。其王阮傅戴吳葛呂張所傳異同。咸悉載錄。傷寒例固多不合仲景之繩墨。而言屬荒謬者。然叔和亦一名士也。豈有以我所立論。嫁名於前賢。而為採摭於已著書中。如毒手狡獪之伎倆乎。陰陽五行漢儒好談之。五臟六腑，經絡流注。史記扁倉傳。間及於此。漢志亦多載其書目。仲景生於漢末。何獨屏去。今依臨川吳氏之言而考之。如六經至勞復。文辭典雅蘊奧者，繫於所撰用古經之文。其他言涉迂拘。而文氣早弱。世人以為叔和所羼入者。豈知非卻是仲景之筆乎。因意傷寒例。及原文中。或曰。疑非仲景方。或曰。無大黃恐不為大柴胡湯。或本云等之語。皆叔和所錄，其語氣明顯。此余盡是仲景舊文。而其義前後矛盾。文理曖昧難曉者。古書往往有之。又何疑焉。方喻諸家。逐條更定。刪改字句。以為復仲景之舊。殊不知益乖本來。惑亂後人。莫此為甚。視諸叔和。其功罪之輕重。果奈何也。張遂辰仲景全書卷首。載醫林列傳曰。王叔和撰次張仲景方論。為三十六卷。大行於世。此原出於太平御覽。引高湛養生論。然隋志等。不載三十六卷目。汪琥曰。仲景為傷寒雜病論十六卷。叔和編次。何至遽增二十卷書邪。則云三十六卷。誤矣。要之傷寒論一部。全是性命之書。其所關係大矣。故讀此書者。滌盡胸中成見。宜於陰陽表裡。虛實寒熱之分。發汗吐下。攻備和溫之別。而痛著工夫。欲方臨證處療。身親試驗之際。而無疑殆也。其中或有條理牴牾。字句鉤棘。不易曉者。勿敢妄為穿鑿。大抵施之行事。深切著明者。經義瞭然。無太難解者。太陽病。頭痛發熱。汗出惡風者。桂枝湯主之之類。豈不至平至易乎。學者就其至平至易處。而細勘研審。辨定真假疑似之區別。而得性命上之神理。是為之得矣。其所難解釋。諸家費曲說者。縱令鑽究其旨。不免隔靴抓癢。如以其不的確明講者。施之於方術。則害於性命。亦不可測。然則其所難解釋者。置諸闕如之例而可也。諺云。開卷瞭然。臨證茫然。是醫家之通患。學者宜致思於此。亦何苦以詆詰古人為事乎哉。
功勞真是很大啊！然而明朝洪武年間，薌溪的黃氏作《傷寒類證辨惑》說：「仲景的書，從六經到勞復而已，其中有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細微詳盡都具備，有條理而不紊亂。《辨脈》、《平脈》、《傷寒例》三篇，是王叔和採集各家書籍，附上自己的意見，雖然偶爾有仲景的說法，但實際上是三百九十七法之外的。《痓濕暍》一篇，出自《金匱要略》，王叔和反而編入在六經之前。又有《汗吐下可不可》以及《汗吐下後證》，王叔和重新收集在篇末。」這個說法源自王履的《溯洄集》，但王履認為《傷寒例》是仲景的舊文。從此以後，方有執、喻昌、柯琴等人，就跟從並尊奉這個說法，有的反駁，有的貶低，加以詆毀。例如對於《序例》，就說是搜羅採集仲景的舊論，《外臺秘要》記載了它的文字，標明「王叔和曰」，那麼這一篇是王叔和所撰寫，並非膽敢偽託而作。至於《辨脈》、《平脈》、《汗吐下可不可》等篇，王叔和已經在《脈經》中引用它們的文字，當作是仲景的話。高湛《養生論》說：「王叔和性情沉靜，喜歡著述，考證核對遺留的文章，採集各家言論，撰寫《脈經》十卷。」王叔和《脈經》序也說：「現在編輯撰集從岐伯以來，直到華佗的經論要訣，合為十卷。其中王、阮、傅、戴、吳、葛、呂、張所流傳的異同，都全部收錄記載。」《傷寒例》固然有很多不合乎仲景的規矩，言論屬於荒謬的，但是王叔和也是一位名士，難道會有把自己建立的理論，嫁名給前賢，而又收錄在自己已寫成的書中，像毒手狡詐那樣的伎倆嗎？陰陽五行，漢代儒者喜歡談論。五臟六腑、經絡流注，《史記·扁鵲倉公列傳》偶爾涉及到這些， 《漢書·藝文志》也大多記載了這類書目。仲景生在漢末，為什麼唯獨要摒棄這些呢？現在依照臨川吳氏（吳澄）的話來考證，像從六經到勞復，文辭典雅深奧的，是屬於他所參考運用的古代經書的文字；其他言論涉及迂腐拘泥，而且文氣早衰軟弱的，世人認為是王叔和摻入的，哪裡知道這不正是仲景的筆墨呢？因此我認為《傷寒例》以及原文中，有的說「懷疑不是仲景的方」，有的說「沒有大黃恐怕不能算是大柴胡湯」，或者「原本說」等等的語句，都是王叔和所記錄的，它們的語氣很明顯。這些全都是仲景的舊文，而其中義理前後矛盾、文意晦澀難懂的，古書中常常有這種情況，又有什麼可懷疑的呢？方有執、喻昌各家，逐條更改確定，刪改字句，以為這樣能恢復仲景的原貌，卻不知道更加違背本來面目，迷惑擾亂後人，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比起王叔和，他們功過的輕重，究竟如何呢？張遂辰的《仲景全書》卷首，記載《醫林列傳》說：「王叔和編撰整理張仲景的方論，成為三十六卷，廣泛流行於世。」這個說法源出於《太平御覽》，引用高湛的《養生論》。但是《隋書·經籍志》等書，並沒有記載三十六卷的目錄。汪琥說：「仲景寫《傷寒雜病論》十六卷，王叔和編排次序，怎麼會突然增加二十卷書呢？那麼說三十六卷，是錯的。」總之，《傷寒論》這一部書，完全是關係性命的書，它所關係的非常重大。所以讀這本書的人，要滌除胸中的成見，應該在陰陽、表裡、虛實、寒熱的區分，以及發汗、吐下、攻備、和溫的差別上，痛下功夫。想要在臨證處方治療，親自體驗的時候，沒有疑惑危險。其中如果有條理矛盾、字句艱澀不易明白的地方，不要胡亂穿鑿附會。大抵施之於臨床實踐，深切顯明的，經義清楚，沒有太難理解的。像「太陽病，頭痛發熱，汗出惡風者，桂枝湯主之」這一類，難道不是最平易最簡單的嗎？學習的人就從這些最平易最簡單的地方，仔細考察研究審辨，辨明真假疑似之間的區別，從而得到性命上的神妙道理，這樣就有所得了。那些難以解釋、各家費盡曲折說法的，縱使鑽研探求它的旨趣，也不免隔靴抓癢。如果因為它不確切明白的講解，而施用於方術，那麼對性命的危害，也不可預測。既然如此，那麼那些難以解釋的，放在缺疑的條例中就可以了。俗話說：「打開書本一目了然，臨到證候卻茫然無措。」這是醫家共同的弊病，學習的人應該對此深思，又何必以詆毀責備古人為能事呢？
原文
又按南陽府志載清張三翼募建張醫聖祠序。桑芸張仲景先生祠墓記。稱南陽郡東南阜處。父老相傳。為先生墓。與故宅存在。洪武初。有指揮郭云僕其碑。墓遂沒。越二百六十餘年。為崇禎戊辰，有蘭陽諸生馮應鰲者。感寒疾殆危。恍惚中。有神人撫體。百節通快。問之曰。漢長沙太守南陽張仲景也。城東四里許有祠。祠後七十七步有墓。今將鑿井其上。封之惟子。後病愈。千里走南陽。訪之不可得。因謁三皇廟。有仲景像。即紀石廟中而去。後數年。園丁掘井得石碣。題曰漢長沙太守醫聖張仲景墓云。其言荒唐不足信矣。三異序中。仲景名作璣。字考機古與璣通。書舜曲。璇璣玉衡。釋文云。璣。本作機。晉書陸機字士衡。可以證矣。
又按：《南陽府志》記載清代張三翼的《募建張醫聖祠序》以及桑芸的《張仲景先生祠墓記》，稱南陽郡東南邊的高地，父老相傳是張先生的墓，與故居一同存在。明朝洪武初年，有位指揮郭云推倒了墓碑，墓地於是湮沒。過了兩百六十多年，到了崇禎戊辰年，有位蘭陽的學生馮應鰲，得了寒病，病危之際，恍惚中，有神人撫摸他的身體，使他全身關節舒暢。他問神人是誰，神人回答說：「我是漢代長沙太守、南陽張仲景。城東四里左右有祠廟，祠廟後面七十七步有我的墓。現在有人在上面鑿井，只有你能封護它。」後來馮應鰲病好了，不遠千里跑到南陽，卻找不到祠墓。於是他去拜謁三皇廟，看到裡面有仲景的畫像，就在廟中立石記載此事後離去。過了幾年，園丁挖井時挖到一塊石碣，上面題刻著「漢長沙太守醫聖張仲景墓」。這些話荒誕不經，不足以採信。張三翼的序文中，仲景的名字寫作「璣」。考證「機」字古時與「璣」通用，《尚書·舜典》中的「璇璣玉衡」，《經典釋文》說：「璣，本作機。」《晉書》中陸機字士衡，可以證明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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