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經（一）（3）

又說：《素問》精深，《陰符》奇奧，雖然不是軒轅黃帝所作，但也不是秦朝之後的書。（同上）

《周禮》說：醫家的《素問》，就如同儒家的《六經》。它的詞語隱晦，它的旨意深奧，不是天資極高、用功深入研究的人，無法窺見其梗概。何況以中等資質的人，粗略知道一點醫藥，就動輒以黃帝、岐伯為說辭，這樣不至於殘害人生命的又有多少呢？張仲景、李東垣、劉河間、朱丹溪，這些都是天資極高，用功研究，因而能夠閱讀這些書並領悟其中道理的人。（出自《醫聖階梯》）

張介賓說：「內」是指性命之道，「經」是指承載道的書。平時所講求問答的內容，就稱為《素問》。

方以智說：岐伯、黃帝所說的《內經》，是論述身體內部的學問。（出自《通雅》）

又說：堅守其事業而逐漸推廣的，就是《靈樞》、《素問》。這些都是周末時期的著作。（同上）

祝文彥說：《內經》、《素問》，後人相傳認為是岐伯、黃帝的著作。它們論述脈法、病證，未必不符合聖人的意思；詞義古樸，未必沒有得到古人的遺意。然而依我看來，確實是秦朝以後的書，而不完全是岐伯、黃帝的言論。當時和緩、扁鵲等神醫，必定有傳承岐伯、黃帝的真諦，之後才能彰顯起死回生的醫術。那麼岐伯、黃帝的精微言論，應該有一兩句存於後世，而後人加以附會，編成這部書，實際上並非岐伯、黃帝所著。有人說：《內經》中所說的「黔首」，大概是秦時的用語吧？回答說：不僅如此。五帝都是至聖，而孔子刪定《尚書》始於唐虞，因為唐虞之前沒有書史，到了唐虞才開始有。唐虞的書不過數百字而已，而黃帝的書竟然達到數千萬字嗎？況且前人為民利用的事物，都是五帝以前聖人所為，為什麼其他事情沒有一點書文可考，唯獨治病之書如此詳細完備呢？又，《內經》一書，文氣堅峭，如同先秦諸子，而說理廣博，極像《管子》、《荀子》；造詞質樸深奧，又類似《鬼谷子》。不是秦時人的書又是什麼？又有人說：人有這樣的學問，為何不自己署名，而要假託古人呢？回答說：像《汲冢書》、《越絕書》等，作者只求其書流傳，不必彰顯姓名，仍是前人質樸的意思。如果像今世人一點見識都沒有，就妄自居於作者之列了。（出自《慶符堂集》）

杭世駿說：李珠問：黃帝諮詢岐伯而作《內經》，現在的《內經》果然是當年的書呢，還是後人所記述的？回答說：《內經》在劉向編《七錄》時就已經有了。秦朝焚燒《詩》、《書》，《內經》想來是因為屬於方術而得以保存。這書深奧精密，不是後人能夠偽造的。（出自《質疑》）

魏荔彤說：軒轅、岐伯的書，類似春秋戰國時人所作，而託名於上古。文辭流暢，義理潤澤，篇章連貫，讀起來儼然像《禮經》一樣。（出自《傷寒論本義序》）

張志聰說：《三墳》、《五典》是史臣記述的書籍。先論述義理精微，接著敘述君臣諮詢訪問，本來想使此道彰明，永遠流傳於金石。所以其文詞有時加以鋪陳。至於陰陽的分離、聚合、盛衰，血氣的產生、開始、出入，那些神靈睿聖的人，難道能夠洞徹隔垣嗎？

又說：陰陽的道理，論述它、列舉它，總歸於一。推演它、計算它，可以成千上萬。所以全經的文義，有時在相同中顯示差異，有時在差異中看到相同。詞語看似矛盾，但道理沒有牴觸。

馮舒說：《素問》一書，全篇有韻腳。（出自《詩紀匡繆》）

《四庫全書簡明目錄》說：《黃帝素問》原本殘缺，王冰採集《陰陽大論》來補充它。此書號稱出自上古，固然不一定，但一定是周秦之間的人，傳述舊聞，寫在竹帛上。所以它貫通天地人三才，包括萬事萬物的變化。即使張仲景、李東垣、劉河間、朱丹溪等人終身鑽研仰慕，竟也不能窮盡其奧秘。韓𢘅說：秦漢以前，有理論而無方劑，所以《內經》等書，鄭重繁瑣，也有很多歷代附會混雜的言論。（出自《醫通》）

劉奎說：《內經》大多是後人假託，看它的文章就可以知道。就像《尚書》從唐虞開始，其文辭佶屈聱牙，沒有註解突然不能讀懂。《內經》如果真是黃帝時期的書，它的文辭古奧又不知該是怎樣。如今看它的筆墨，一半像秦漢文字，它被後人假託的不少。況且屢經兵火，難免有錯簡、魯魚之誤，這是必然的。孟子對於《武成》尚且只取其中二三策，何況其他書呢？（出自《溫疫論類編》）

姚際恆說：《漢書·藝文志》有《黃帝內經》十八卷，《隋書·經籍志》才有《黃帝素問》九卷。唐代王冰為它作注。王冰因為《漢志》有《內經》十八卷，便以《素問》九卷、《靈樞》九卷當作《內經》十八卷，實際上是附會。所以後人把《素問》繫於《內經》之下，是不對的。或許後人得到《內經》而推衍其學說成為《素問》，也未可知。《素問》這個名稱，人們難以一下子明白。我考察《漢志》陰陽家有《黃帝泰素》，這必定是取這個「素」字，又因為與岐伯對問，所以稱為《素問》。此書後世尊崇它，作為醫家之祖。然而它的言論實際上多有穿鑿附會。至於認為是黃帝與岐伯對問，大概屬於荒誕。不要說《隋志》的《素問》，就是《漢志》所記載的《黃帝內經》、《外經》，也都是依託。其他如神農、軒轅、風后、力牧之類都是如此，難道真有那些書嗎？有人說：此書有「失侯」、「失王」之類的話。秦滅六國，漢代諸侯王國被廢除，才開始有失侯失王的人。我考察其中說「黔首」，又《藏氣法時》說「夜半」、「平旦」、「日出」、「日中」、「日昳」、「下晡」，不說十二地支，應當是秦人所作。又有說「歲甲子」、說「寅時」，則又是漢以後人所作。所以其中所說的，有古近之分，不可一概而論。（出自《古今偽書考》）

何夢瑤說：從前有人說《內經》不是岐伯、黃帝的書，而是後人的假託。總之未必出於一人之手，所以有純粹的，也有瑕疵的，分別看待就可以了。（出自《醫碥》）

薛雪說：黃帝作《內經》，史書有記載，但這本書沒有流傳下來。不知道哪個時代通曉醫理的人，假託君臣問答的言辭，撰寫了《素問》、《靈樞》二經流傳於世。我想也是聽聞古人的陳言，敷衍而成。雖然文字多有缺失，但實在是萬古不滅的作品。觀察它立言的宗旨，無非是竊取模仿《尚書》，所以多有繁複的言辭。然而趕不上「拜手稽首、賡歌颺言」、「都俞吁咈」的風範，相差很遠了。況且在那個時候，才開始命令大撓創作甲子，它的干支節序、占候，難道與今天相符嗎？而且美酒使人沉溺，大禹開始厭惡它，曾經品嘗過玄酒味道淡薄，誰會嗜好它作為飲料，以致經脈滿、絡脈虛，肝氣浮、膽氣橫呢？至於十二經脈配十二水名，那時還沒有地平天成，為什麼江、淮、河、濟等水的疆界區域，竟然與後世沒有差別？像這樣的漏洞，不止一處。（出自《醫經原旨緒言》）

按：先子說：《漢書·藝文志》記載《黃帝內經》十八卷、《外經》三十七卷，以及《白氏》、《扁鵲》內外經的目錄。「內」「外」就像《易經》的內外卦，以及《春秋》內外傳、《莊子》內外篇、《韓非子》內外儲說，以次序命名而已，不必有深意。對於「內」字，各家有說法，不可採信。《素問》的名稱，林億等人認為是「問太素」的意思，這是對的。《史記·殷本紀》說伊尹跟隨商湯，談論素王及九主之事。索隱說：素王是太素上皇，其道質樸，所以稱素王。《列子》、《乾鑿度》都說：太素是質的開始。《漢·藝文志》有《黃帝泰素》二十篇，劉向《別錄》說：論述陰陽五行，認為是黃帝之道，所以稱為太素。《素問》就是關於太素的問答，這個意義可以證明。它不說「問素」而稱為「素問」，就像屈原的《天問》，是倒置而把「問」字放在後面罷了。全元起的解釋不太明確，吳昆等人認為是平素講求問答的意義。晁氏《讀書志》說：從前人稱《素問》，是用素書記載黃帝的問答，就像說素書一樣。這些都是臆測之見而已。至於《雲笈七籤》、《神仙通鑑》說天降素女來治療人的疾病，黃帝問她，於是作了《素問》，這就荒誕至極了。大體上，《內經》這個名稱最早見於《漢志》，而《素問》的名稱出自張仲景《傷寒論序》，說「《素問》九卷」。九卷就是現在的《靈樞》。把《素》《靈》二書當作《內經》，出自皇甫謐《甲乙經序》，之後歷代各家沒有異議。胡應麟特別說《素問》現在又稱為《內經》，但《隋志》只稱《素問》。大概是《黃帝內外經》五十五卷在六朝時亡佚，所以後人綴輯整理，改了名稱罷了。這最有道理。然而晉代離漢代不遠，皇甫謐的序或許是古代流傳的說法，也不可廢棄。第七卷在晉代已經亡佚，皇甫謐《甲乙經序》說「亦有亡失」。《隋志》記載梁《七錄》也說只剩下八卷。根據林億等人的說法，全元起所注的本子就沒有第七卷，而王冰根據舊藏的卷子補了七篇，與《素問》其他篇的文字截然不同。它論述運氣，與《六節臟象論》的七百一十八字全然是另一家的言論。林億等人認為是《陰陽大論》的文字，王冰取來補足所亡佚的。如今考證王叔和《傷寒例》所引用的《陰陽大論》文字，並沒有見到這些內容，林億的觀點難以聽從。至於它的篇第，不知道古經原來是怎樣的。根據林億等人校正的說法，全元起本八卷，共六十八篇，到王冰補了七篇，又分為八十一篇，這是仿效《道德經》、《難經》。這部書實際上是醫經中最古老的，古代聖賢的遺言保存在裡邊。從晉代皇甫謐以來，歷代醫家斷定為岐伯、黃帝所作，這很不對。醫學中談論陰陽由來已久，莊子說疾病是陰陽失調的禍患，《左傳》醫和論六氣說「陰淫寒疾，陽淫熱疾」。班固說：醫經是探究人體血脈、經絡、骨髓、陰陽、表裡，來闡明百病的根本，死生的區別，由此可以看出。而漢代的時候，凡是談論陰陽的，必定歸結到黃帝。《淮南子》說「黃帝生陰陽」，又說「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賤今，故為道者，必托之於神農黃帝，而後能入說」。高誘注說：「說」就是言論，說是二位聖人所作，然後才能讓人接受其學說，人們才會採用。劉向說：論述陰陽五行，認為是黃帝之道。《漢志》中陰陽、醫卜之類的書，冠以「黃帝」二字的共有十多家，這就是證據。這部書假設黃帝、岐伯問答的形式，也無疑是漢代人撰寫的。當今醫家，有的牽強附會、繁衍贅餘，認為是《三墳》之一；有的詆毀排斥，認為是偽書，這兩種都是錯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