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論（一）（2）

陳振孫說：《傷寒論》十卷，是漢朝長沙太守南陽人張機（字仲景）所撰寫。他是建安年間的人。他的文辭簡潔古樸、深奧雅致。又叫做《傷寒卒病論》。總共有一百一十二個方劑。自古以來治療傷寒的人，沒有能超出這本書範圍的。

嚴器之說：伊尹憑藉大聖的才能，撰寫了《湯液》，使百姓的疾病都能夠治癒，讓萬世的生命普遍得到拯救。後漢張仲景又擴充《湯液》成為《傷寒卒病論》十幾卷，然後醫方大為完備。這先聖和後聖，如同符節相合。到了晉代，太醫令王叔和將仲景的書整理編次成序，得以成為完整卷帙。從前人認為仲景方一部，是眾方之祖，因為他能夠繼承闡述先聖的著作。至今一千多年，沒有失傳，又是靠王氏闡明之力。《傷寒論》十卷，其言論精妙而深奧，其方法簡明而詳盡，不是見聞淺薄的人所能探究的。

劉完素說：漢末曹魏時期，有南陽太守張機（字仲景），憐憫百姓多患傷寒疾病，遭受損害而夭折，於是考察古代經典，撰寫了《傷寒卒病方論》一十六卷，使後世學者有所依據。然而雖然所論述的並不完備，但各種疾病的道理仍然在於要點。如果能用心推究，則能領悟大半。而且所述者眾多，學習者眾多，所以從仲景至今，僅約千年，而著述醫書超過古代的有八九倍了。那《三墳》之書，是大聖人的教誨，取法天地，道理合乎自然，根源於大道。仲景是亞聖。雖然仲景的書沒有完全具備聖人的教誨，但也接近聖人，文字也玄奧，以致於現在的學者仍然覺得困難。所以今人所學習的，都是近代的方論而已。只探究其末節，而不求其根本。何況仲景的書，又經過太醫王叔和整理編次遺方，唐代開寶年間節度使高繼沖編集進獻。雖然這兩位費心用智，自出心意，擴充其法術，夾雜舊說，也有可取之處。但其中有的失去仲景本意，不符合古聖經旨，更加使後人學習困難。（《原病式》序）

吳澄說：漢末張仲景著作《傷寒論》。我曾感嘆東漢的文風，沒有能再超過西漢的，唯獨醫家這本書，深奧典雅，煥然有夏商周三代的文章風格，心裡感到奇怪。等到看了仲景的序文，卻非常卑弱，然後才知道序文是仲景自己所作，而《傷寒論》就是古代的《湯液論》，大概是上古遺留下來的書，仲景只是編纂罷了，不是他自己撰寫的言論。晉代王叔和重新論述編次，而傳抄的人誤將叔和的話語參雜其中，沒有能分辨清楚。（《活人書辨》序）

呂復說：《傷寒論》十卷，是後漢張機（仲景）運用《素問·熱論》的說法，擴充伊尹的《湯液》而寫成的。到了晉代王叔和，才根據舊說重新編次，而宋代成無己又為之作注釋。其後龐安常、朱肱、許叔微、韓祗和、王實等人，固然也互相有所發揮，但大綱要領，沒有超出吐、汗、下、溫四種方法而已。大概一證一藥，萬選萬中，千年之後，如同符節相合。前賢指為群方之祖，確實如此。可惜的是，審脈時混亂於王氏的言論，三陰經大多有斷簡殘缺。何況張仲景的經文和王叔和的傳注，也往往前後重複顛倒，亥豕相混。如果不是字字句句仔細玩味而精思，沒有能達到其深奧境界的。陳無擇曾在《三因論》中補充三陰證的藥方，他的意圖大概可見了。

王履說：讀仲景的書，應當探求他之所以立法的用意。如果得到他立法的用意，就知道他的書足以成為萬世之法，而後人不能增減，不能超越。如果得不到他立法的用意，就會懷疑與相信相混雜，難免顧此失彼。唉！自從仲景以來，闡發他的書的人，不可計數，然而他立法的用意，竟然沒有聽說有人表彰而展示給世人。是求之而不得呢？還是相沿習俗而不求呢？或者有而我没有見到呢？我雖然不聪敏，但冒昧地請求陳述。凡是傷於寒，有立即發病的，有不立即發病的。立即發病的，在感受之時就發作；不立即發病的，過了一段時間而在春夏發作。立即發病叫做傷寒，不立即發病叫做溫病與暑病。傷寒、溫暑，它們的類別雖然不同，但它們所受的病因則相同。由於病因相同，所以一概以傷寒來稱呼；由於類別不同，所以施治不能混同。因為稱呼相同而混同治療，難怪會遺禍後人，從而歸咎於仲景之法，而廢棄其大半。唉！假使仲景之法真的遺禍後人，那麼《傷寒論》不作也可以；假使仲景之法果然不遺禍後人，那麼《傷寒論》怎能一日缺少呢？後人卻不歸咎於自己見識未到，反而歸咎於立法的先賢，可謂是掉進井裡埋怨伯益，失火埋怨燧人氏了。仲景是法之祖，後人雖然變化無窮，終究不能超越他的規矩尺度。從不能超越來看，那麼他的法與方，難道真的可以廢棄大半嗎？唉！法與方，仲景專門為即病的傷寒而設，不是同時為不即病的溫暑而設的。後人若知道仲景之書本是為即病者而設，不為不即病者而設，那麼還會遺憾其法散落，所存不多，而不能抵禦粗工妄治的萬變，難道可以怕麻煩而廢棄它嗎？因此知道廢棄大半而不自覺其非的人，是由於不能得到他立法的用意啊。現在的人雖然用治傷寒的方法治療溫暑，也不過是借用罷了。仲景立法，是天下後世的權衡，所以可以借用來治療其他疾病。雖然如此，豈止可以用來治療溫暑而已？凡是雜病的治療，沒有不可以借用的。現在的人因為傷寒治法可以借用來治溫暑，就說他的法通為傷寒溫暑而設。唉！這不是識其流而昧其源嗎？如果不信，請讓我證明。仲景的書中，三陰經的寒證，占熱證的十分之七八。那不即病的溫暑，只是純熱而已，怎麼會變成寒證呢？從三陰寒證仔細體味，然後知道我的話不假。有人說三陰寒證本是雜病，是王叔和增入其中的；又有人說其證的寒，是由於寒藥誤治所致。像這些說法都不對。叔和所增入的，是辨脈、平脈與可汗不可汗等各篇而已。其六經病篇絕不是叔和所能增改的。只是厥陰經中下利、嘔噦等條，卻是叔和因為它們有厥逆而附入，於是連沒有厥逆而同類的也附入了。至於因藥誤治而成變證，則只有太陽經為多。即使三陰證，

也或許有因寒藥誤治而變寒的，但難道應該有這麼多嗎？只因為後人認為仲景的書通為傷寒、溫暑而設，於是導致各種溫熱的方劑都被懷疑而不敢使用。

又說：王叔和蒐集採錄仲景舊論中散失的部分，編成書，功勞非常大。但可惜他既把自己的說法混雜在仲景的言論之中，又把雜脈、雜病紛繁地一併載於卷首，所以使得玉石不分，主客相亂。如果先備列仲景的言論，然後附上自己的說法，並明確寫上名字，那麼就不會迷惑後人，而連累仲景了。從前漢儒在秦火之後收拾殘編斷簡，加上傳注，後來議論的人說他們功過相等。叔和大概也難免後人的議論吧。我曾想編排分類他的書，把《傷寒例》放在前面，六經病次之，相類病又次之，差後病又次之，診察治法、治禁治誤、病解未解等又次之。其中雜脈、雜病與傷寒有關的，採錄附於其中；與傷寒無關的都刪去。這樣或許法度純一，玉石有分，主客不亂了。然而有志但沒有時間，姑且敘述在這裡以等待他日。

又說：傷寒三百九十七法。我從幼年時就常聽此說，以為傷寒治法如此詳盡完備。等到考察成無己的注本，則所謂三百九十七法，茫然不知在哪裡。於是詢問醫界人士，也不過是熟讀此句而已。想要他們條分縷析，核實其數，則沒有遇到這樣的人。於是我反覆推求，用有論有方的條文來數，則不夠其數；用有論有方、有論無方的條文通數，則超過其數。除去辨脈法、平脈法、傷寒例，以及可汗、不可汗、可吐、不可吐、可下、不可下諸篇之外，只以六經病篇中有論有方、有論無方的條文來數，則也不夠其數；以六經病篇及痓濕暍、霍亂、陰陽易差後勞復病篇中有論有方、有論無方的條文來數，則又超過其數；至於以六經病、痓濕暍、霍亂、陰陽易差後勞復篇中有論有方的條文來數，則又太少。始終不能決定。想把此句視為後人無根據之言而不聽從，又懷疑它或許有所依據，或許出於仲景、叔和而不敢廢棄；想尊信而必定聽從，又多方求合而不得。宋代林億等校正《傷寒論》，其序說：「今校定張仲景《傷寒論》十卷，總二十篇，證外合三百九十七法。」我於是就其十卷二十二篇而求之，其六經篇、霍亂篇、陰陽易差後勞復篇中有方治的諸條，以數計算，又重複載於各篇之前。又說疾病至急，倉卒難尋，再重新集諸可與不可方治，分為八篇，也以數計算，繼於陰陽易差後勞復篇之後。其太陽上篇注說一十六法，太陽中篇注說六十六法，太陽下篇注說三十九法，陽明篇注說四十四法，少陽篇不說法，太陰篇注說三法，少陰篇注說二十三法，厥陰篇注說六法，不可發汗篇注說一法，可發汗篇注說四十一法，發汗後篇注說二十五法，可吐篇注說二法，不可下篇注說四法，可下篇注說四十四法，汗吐下後篇注說四十八法。按其所注之數總計，得三百八十七法。然而少陽篇有小柴胡湯一法，其不說法的，恐怕是脫漏了；又可吐篇卻有五法，其只說二法的，恐怕是錯誤了。連同這脫誤四法，在三百九十七法之中，也僅得三百九十一法罷了。比較序文之說，還欠六法。於是參考《脈經》，其可汗、可吐等篇之外，比《傷寒論》又多出可溫、可灸、可刺、可水、可火、不可刺、不可灸、不可水、不可火諸篇。想以此補其所欠，則又太多而不可用。我私下曾想，縱使三百九十七法之說不出於林億等，而出於林億之前，也不足為憑。此說既出，後世聽聞者必定應當核實其是非，以歸於正確，但卻遵守聽從，以為千年不變的定論。可悲啊！

趙嗣真說：仲景的書，一字不同，則治法相差天壤。讀者不可不在片言隻字中求其含義吧。

又說：仲景的《傷寒》一書，人們只知道它是方劑之祖，卻不懂得把它當作秦漢時期的文字來看待，所以對於大經大法的含義，反而有疑惑。

陶華說：仲景固然知道傷寒是冬時殺厲之氣所形成，不比其它疾病可以緩慢處理，所以他的言論特別詳於此書，而略於雜病。如果能因名以求其實，則領悟大半了。不幸此書傳世久遠，遺佚很多。晉代太醫令王叔和得於散亡之後，整理編次流傳，其功勞很大。可惜他用個人論述混雜經文，未免穿鑿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