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嘗考方書。從無痧證之名。惟觸犯臭穢。而腹痛嘔逆。世俗以瓷器蘸油刮其脊上。隨發紅斑者。謂之曰痧。甚則欲吐不吐。欲瀉不瀉。乾嘔絞痛者。曰絞腸痧。近時有感惡毒異氣而驟發黑痧。俗名番痧。卒然昏倒腹痛。面色黑脹。不呼不叫。如不急治。兩三時即斃。有微發寒熱。腹痛麻瞀。嘔惡神昏者。或濈濈汗出。或隱隱發斑。此毒邪焮發於表也。亦有發即瀉利厥逆。腹脹無脈者。此毒邪內伏。不能外發也。所患最暴。多有不及見斑而殂者。經謂大氣入於臟腑。雖不病而卒死是也。初覺先將紙捻點淬頭額。即以蕎麥焙燥。去殼。取末三錢。溫湯調服。重者。少頃再服即安。蓋蕎麥能煉腸胃滓穢。降氣寬胸而治濁滯。為痧毒之專藥。但服過蕎麥者。後患別病。藥中有綠礬者。切勿犯之。其毒甚面黑者。急於兩膝後委中穴。砭出黑血。以泄毒邪。蓋驟發之病。勿慮其虛。非此急奪。束手待斃。以此病起於漠北。流入中原。故以番痧目之。原夫此病與瘴癘相似。瘴則觸冒山嵐瘴氣。此則觸冒惡毒異氣。與時行疫癘不殊。但時行則沿門闔境傳染。此則一人驟感。死於一日半日之間。不似時行之可以遷延數日也。又此病與傷寒之伏氣相似。伏氣發溫。熱毒自里達表。此則一身驟感異氣。無分表裡臟腑。亦不似中寒暍暑。本虛不勝寒暑之暴也。又此病與揮霍撩亂相似。霍亂是客邪與水穀之氣相併。此則正氣暴逆。不能與邪相亢也。又此病與關格相似。關格是上下不通。病純屬裡。此則兼有斑痧表證也。大略與臭毒相類。然臭毒所觸穢氣。此則觸冒惡毒。較之癘疫尤劇。初起昏憒不省。脈多沉匿不顯。或渾渾不清。勿以腹痛足冷而與溫藥。倘蕎麥一時難得。或服之不應。即宜理氣為先。如香蘇散加薄荷、荊芥。辛涼透表。次則辟邪為要。梔子破湯加牛蒡、生甘草。解毒安中。表熱勢甚。清熱為急。黃芩湯加連翹、木通。分利陰陽。如見煩擾腹脹。脈來數疾。急投涼膈散。如局方以竹葉易生薑。則毒從下奪。熱劇神昏。雖合三黃。多不可救。煩渴引飲遺尿。速清陽明。白虎湯加蔥、豉。使毒從表化。以上諸法。在未經誤藥。庶可挽回一二。若病家疑信未真。慎毋輕治。脫或變生反掌。取咎未便。曾見一商。初到吳會。暢飲酣歌。席間霎時不安。索生薑湯一啜而逝。又有朔客到楓。覓混澡浴。忽然眩暈嘔逆。到舟即斃。繼有醫者。飯後寒熱腹痛。手足逆冷。不終夕而告殂。更有文學。鄉居到郡作吊。歸即腹痛。坐立不寧。語言不次。然見客猶能勉力作揖。診之。六脈模糊。是夜即便捐館。邇來卒患腹痛死者。比比皆然。雖無斑現。靡不謂之番痧。近有年少新婚。陡然腹痛麻瞀。或令飲火酒半甌。而腹痛轉劇。旋增顱脹。身發紅點。與蘆根汁得吐乃解。復有鼻衄口燥。胸腹略見紅斑。啜童子小便稍寧。醫與蔥白、香豉濃煎。仍入童便。續續與之。得大吐汗出而痊。若斑點深赤。毒在血分者。濃煎茺蔚。少投生蜜。放溫恣服。取效最捷。以其專下惡血也。或加生萊菔汁半杯。總取散血之功。且有誤認傷寒而與發散。周身焮紫如雲而死者。亦有誤認麻疹而與檉柳、櫻桃核湯。咽痛失音而死者。況有停食感冒。誤認番痧。而與寒涼解毒。反減去衣被。不慎風寒。煩熱躁擾而死者。以其卒犯惡毒異氣。無以脈診。故辨治尤難。是以近世多用火淬砭刺之法。須知因感惡毒異氣而致者。此屬外因。火淬為當。因觸臭毒穢氣而致者。屬不內外因。非砭刺不足以奪其勢。然刺之無血。不可救也。
白話
曾經查考醫方書籍，從來沒有「痧證」這個名稱。只是因為觸犯了污穢之氣，導致腹痛、嘔吐、氣逆。民間習俗用瓷器蘸油，在患者的脊背上刮痧，隨後出現紅斑的，就稱之為「痧」。嚴重的會想吐卻吐不出，想瀉卻瀉不出，乾嘔並伴隨絞痛的，稱為「絞腸痧」。近來有因感受惡毒異氣而突然發作的黑痧，俗稱「番痧」。患者會突然昏倒、腹痛，面色黑脹，既不呼喊也不叫喚。如果不緊急治療，兩三個時辰內就會死亡。有的會輕微發熱惡寒，腹痛麻木頭暈，嘔吐噁心、神志昏迷，或是汗出不止，或是隱約出現斑疹，這是毒邪在體表焮發的表現。也有發病即腹瀉、四肢厥冷、腹脹且摸不到脈搏的，這是毒邪內伏，無法向外透發。此病發病最為暴烈，很多患者來不及見到斑疹就已死亡。《內經》所說的「大氣入於臟腑，雖不病而卒死」，就是指這種情況。剛感覺不適時，先用紙捻點火淬灸頭額，然後用蕎麥焙乾去殼，取末三錢，用溫水調服。病情重的，過一會兒再服一次就能安定。因為蕎麥能清除腸胃中的渣滓穢濁，降氣寬胸，治療濁滯，是治療痧毒的專藥。但服用過蕎麥的人，以後若患其他病，藥方中有綠礬的，切記不可使用。如果毒邪嚴重、面色發黑的，應緊急在兩膝後的委中穴，用砭石刺出黑血，以洩放毒邪。因為這是驟然發作的病，不用顧慮其虛損，不用這種急奪之法，就只能束手待斃。因為此病起源於漠北，流入中原，所以用「番痧」來稱呼它。追溯此病與瘴癘相似，瘴癘是觸冒山嵐瘴氣，此病則是觸冒惡毒異氣，與時行疫癘沒有不同。但時行疫癘會沿家挨戶、全境傳染，此病則是一人驟然感受，在一日半日之間死亡，不像時行疫癘可以遷延數日。又此病與傷寒的伏氣相似，伏氣發溫，熱毒從裡達表，此病則是一身驟然感受異氣，不分表裡臟腑，也不像中寒、中暑，那是因為本體虛弱不能承受寒暑的暴烈。又此病與揮霍撩亂（霍亂）相似，霍亂是外邪與水穀之氣相併，此病則是正氣暴逆，不能與邪氣相抗。又此病與關格相似，關格是上下不通，病純屬裡證，此病則兼有斑痧的表證。大體與臭毒相似，但臭毒所觸犯的是穢氣，此病則是觸冒惡毒，比癘疫更為劇烈。初起時昏憒不省人事，脈象多沉伏隱匿不顯，或渾濁不清。不要因為腹痛、手足冰冷就使用溫藥。倘若蕎麥一時難得，或者服用後無效，就應以理氣為首要。如用香蘇散加薄荷、荊芥，辛涼透表。其次以辟邪為要，用梔子破湯加牛蒡子、生甘草，解毒安中。表熱很盛的，以清熱為急務，用黃芩湯加連翹、木通，分利陰陽。如果出現煩躁擾動、腹脹、脈來數疾，應急投涼膈散。如《局方》中以竹葉代替生薑，則可使毒邪從下焦奪去。熱勢劇烈、神志昏迷的，即使合用三黃（黃連、黃芩、大黃），也多不可救。若煩渴引飲、遺尿的，應迅速清瀉陽明，用白虎湯加蔥白、豆豉，使毒邪從體表化解。以上各種治法，在尚未誤用藥物的情況下，或許可以挽回一二。如果病家疑慮猶豫，千萬不要輕率治療。萬一病情突然變化，就難以免除過失。曾經見到一個商人，初到吳地，暢飲歡歌，席間忽然感到不適，索要生薑湯喝了一口就去世了。又有北方客人到楓橋，找混堂洗澡，忽然眩暈嘔吐，回到船上就死了。接著有位醫生，飯後寒熱、腹痛、手足逆冷，不到一晚就去世了。更有讀書人，從鄉下到城裡弔喪，回家就腹痛，坐立不安，言語錯亂，但見到客人還能勉強作揖行禮。診察後，發現六脈模糊不清，當晚就去世了。近來突然腹痛死亡的，比比皆是。雖然沒有出現斑疹，但無不稱之為番痧。最近有年輕新婚者，突然腹痛麻木頭暈，有人讓他喝半杯火酒，結果腹痛加劇，隨即頭脹，身上發出紅斑，服用蘆根汁後嘔吐才得以緩解。又有鼻衄、口乾，胸腹略見紅斑的，喝童子尿稍感安寧。醫生用蔥白、香豉濃煎，再加入童尿，連續給他服用，得以大吐、汗出而痊癒。如果斑點深紅赤色，毒在血分的，用濃煎的茺蔚子（益母草），少加生蜜，放溫後恣意服用，見效最快，因為它專門能下惡血。或者加生萊菔汁半杯，總之取其散血之功。而且有誤將此病認作傷寒而使用發散藥，導致全身焮紫如雲而死的；也有誤將此病認作麻疹而使用檉柳、櫻桃核湯，導致咽喉疼痛、失音而死的。更何況有停食感冒，誤認為是番痧，而使用寒涼解毒藥，反而減去衣被，不注意避風受寒，導致煩熱躁擾而死的。因為此病是突然感受惡毒異氣，無法通過脈診來判斷，所以辨證治療尤其困難。因此近世多使用火淬砭刺的方法。必須知道，因感受惡毒異氣而致的，屬於外因，用火淬法是恰當的；因觸犯臭毒穢氣而致的，屬於不內外因，非用砭刺不足以消除其病勢。然而如果刺後無血，就不可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