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略（2）

寒、熱、溫、涼這四種藥性，有固定歸屬的藥物，卻沒有固定不變的治法。藥物進入六腑或五臟，作用可能是補益也可能是攻伐，它的氣味與藥性，不能不仔細探究。

所以有常規的用法，也有反向的用法；有單獨使用一味藥，也有同時使用多味藥；甚至還有靈活運用、借他藥之力的各種不同方法。

例如，用寒性藥可以治療熱證，反向使用寒性藥則可以治療寒證；單獨使用寒性藥，熱邪就能去除，配合其他藥物使用寒性藥，熱邪就能被制約。稍微運用消導之法，就能大大地調和脾胃；稍微借助清潤滋養的藥物，自然就能使身體發汗。能夠舉一反三，那麼可以採用的方法就無窮無盡了。

凡是藥力很強的藥物，如果單獨服用，或者只用兩三味一起服用，就更能顯現功效。

如果混雜在許多藥物之中，藥性就會互相牽制，不能讓藥力獨自發揮，無論功效或副作用都會被掩蓋。

就像四、五、六味重要的藥物，混雜了兩三味藥性平和的藥物，那麼藥性強烈的藥物也都變得平和了。好比在醇酒裡加入淡水，水加得越多，酒味就越淡，這個道理很容易明白。用藥的人難道可以說藥味越多越好嗎？

凡是古代醫家使用補陰的藥物，一定會搭配一兩味淡滲利濕的藥物，稍微瀉去浮越在外的陽氣，這樣才能夠補益肺金與腎水的不足。

所有的藥物都屬於草木的精華，必須依賴人體的正氣作為依附，才能夠在體內運行而產生療效。

例如，中氣極度虛弱的時候，即使使用芒硝、大黃也不能快速瀉下；營血陰液乾枯的時候，即使使用羌活、麻黃也不能順利出汗；元陽耗竭的時候，即使使用熱性藥也感覺不到熱；真陰耗損到極點的時候，即使使用寒性藥也感覺不到寒；正氣受到嚴重損傷的時候，即使使用補藥也感覺不到補益。

如果不是醫生的見解堅定不移，病人又能專心一意地遵守醫囑，哪裡會有日積月累、最終獲得成功的好處呢！

凡是能補益氣血的藥物，並不是說藥汁進入肚子就變成了人的血液，藥氣進入肚子就變成了人的元氣。只不過是觀察到這條經絡氣血空虛，於是引導其他經絡的氣血灌注到這裡罷了。

陰性藥物藥性柔和，運行緩慢，運行緩慢就能使藥力持續不斷；陽性藥物藥性剛強，運行急速，運行急速就會使藥力迅速發散而沒有剩餘。

疾病有適合用補法的，卻用瀉法的方式來達到補益的效果；疾病有適合用瀉法的，卻用補法的方式來達到瀉下的目的；疾病有適合用寒性方劑的，就用熱性藥作為先導；疾病有適合用熱性方劑的，就用寒性藥作為引經藥；病位在上部的，從下部治療；病位在下部的，從上部治療；生同樣的病，用的藥卻不同；生不同的病，用的藥卻相同。這些道理非常精微，學習醫術的人最應當深入探究。

用藥的禁忌在於想要快速見效，想要快速見效，那麼寒、熱、溫、涼、行氣、發散、補益、瀉下等方法就難免會使用過度，功效還沒見到，禍害就已經跟著來了。

用藥沒有次序，就像軍隊沒有紀律一樣，即使有勇猛的將領，也正因為他的勇猛而壞了大事。

又像整理絲線，緩慢地梳理就能夠理清絲的頭緒，急躁地拉扯反而會使絲線的結更加牢固。

一般來說，味道苦的藥物，作用向下而能瀉；味道辛的藥物，作用橫向而能發散；味道酸的藥物，作用收束而能收斂；味道鹹的藥物，作用向下而能軟化堅結。

唯獨是甘味這一種藥味，可以升提也可以降下，可以浮散也可以沉降，可以作用於內也可以作用於外，有調和、緩急、補益、瀉下的作用。這是因為土的味道是甘的，土的位置在中央，而能夠兼有五行特性的緣故。

水的味道是鹹的，這是它的本性。北方代表收藏萬物，鹹味就是用來堅固萬物的。木的味道是酸的，東方代表萬物的生發，酸味就是用來疏通發散萬物的。火的味道是苦的，南方代表長養萬物，苦味就是用來生長養育萬物的。金的味道是辛的，西方代表殺伐收束萬物，辛味就是用來殺伐收束萬物的。

土的味道是甘的，中央代表中和之氣，所以甘味在五味之中，就像土居中一樣，是五味的主導。

對於陰陽、形體、氣血都不足的人，要用甘味的藥物來調理。這一個「甘」字，聖人的用意真是深遠啊。

因為藥物和食物進入人體，必定先作用於脾胃，之後五臟才能夠稟受它們的精氣。

胃氣強健，那麼五臟都會旺盛；胃氣虛弱，那麼五臟都會衰敗。

胃在五行中屬土，而土喜歡甘味，所以中氣不足的人，不用甘溫的藥物是不行的。土氣強健就能使金氣旺盛，金氣旺盛就能使水液充足。

這就是為什麼土是萬物的母親，而陰陽都虛弱的人，一定要用甘味的藥物來調理的原因。

雖然《至真要大論》所列舉的五味，各自有補瀉的作用，但那是根據五行生剋的道理推演闡述的，然而在實際使用時，只應當稍微兼顧其他四種味道，而以甘味為主，這樣才足夠補益中焦。就像四季氣候沒有土氣不行，五臟沒有胃氣也不行。

看《陰陽應象大論》說：形體不足的，用氣藥溫養他；精氣不足的，用味厚的藥物滋補他。所以，藥物的氣味對人體相適宜的，稱之為「補」是可以的。

如果使用味道苦劣、難以入口的藥物，卻希望它能產生補益的作用，這是沒有道理的。

關於藥物的氣味與攻補的學問，如果不善於調和，那麼一動手就會出錯，這是醫家第一等重要的要義。

想要發散表邪的，必須避開酸味和寒性的藥物；想要使藥力降下的，就不要同時使用升提發散的藥物。陽氣旺盛的人應當知道忌用溫熱藥；陽氣衰弱的人不要觸犯沉寒的藥物。上部實證的人忌用升提藥；下部實證的人忌用收斂固澀藥。上部虛證的人忌用降下藥；下部虛證的人忌用瀉下藥。各種具有走散、活動特性的藥物，再用走散的藥就會使之耗散；各種具有收斂、靜止特性的藥物，再用靜止的藥就會使之滅絕。

甘味藥不要用在脘腹脹滿的人；苦味藥不要用在表現出假熱證的人；辛味藥不要用在有熱證且津液乾燥的人；鹹味藥不要用在有失血傷血情況的人。酸味屬木，最能克制屬土的脾胃，所以脾氣虛弱的人要少用酸味藥。

古代醫家使用補藥，一定會同時使用瀉除邪氣的藥物，邪氣去除後補藥才能發揮作用。一開一闔，這裡面的道理非常精妙。後人不知道這個道理，只知道一味地進補，必然會導致藥性偏盛的害處。

具有升浮作用的藥物，用鹹寒的藥物引導它，就能沉降而直達下焦；具有沉降作用的藥物，用酒來引導它，就能浮散而上行到頭頂。同一種藥物中，有的根有升提作用、梢有降下作用，生的有升提作用、熟的有降下作用。所以藥物的升降作用，既在於藥物本身，也在於人的運用。

像玉屑、丹砂、赤箭、青芝這些珍貴的藥物，以及牛溲、馬勃、破舊的鼓皮這些看似低賤的東西，都能夠收藏積聚起來，以備不時之需而沒有遺漏，這樣才是醫生的良善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