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論（4）

張仲景制定方劑，精要而不雜亂，其中以六個主方為基礎，其他各方都是在這六方的基礎上進行加減變化而來的。

凡是發汗的方劑，都以桂枝湯為根本；催吐的方劑，都以梔子豉湯為根本；攻下的方劑，都以承氣湯為根本；和解的方劑，都以小柴胡湯為根本；清熱的方劑，都以瀉心湯為根本；溫陽的方劑，都以四逆湯為根本。如果混雜在一起計數，認為有一百一十三方，那是沒有仔細審察的緣故。

張仲景的方劑具備了十種劑型之法：質輕的藥可以發散實邪，如麻黃湯、葛根湯等；宣通的藥可以決開壅塞，如梔子豉湯、瓜蒂散兩方；通利的藥可以行氣滯，如五苓散、十棗湯之類；泄下的藥可以去除閉結，如陷胸湯、承氣湯、抵當湯等；滑潤的藥可以去著積，如膽導法、蜜煎導法；收澀的藥可以固脫，如赤石脂禹餘糧湯、桃花湯；補益的藥可以扶助虛弱，如附子湯、理中丸；重鎮的藥可以鎮驚怯，如禹餘糧丸、代赭石湯；滋潤的藥可以潤燥，如黃連阿膠湯；乾燥的藥可以去濕，如麻黃連翹赤小豆湯；寒性的藥可以勝熱，如白虎湯、黃連湯；熱性的藥可以制寒，如白通湯、四逆湯等。

張仲景制定方劑，同時針對每個方劑設立禁忌，使人們能夠享受方劑的功效而不陷入其弊端。例如使用發散表邪的藥物，如果服一次就出汗了，就停止服用後續的藥。

如果脈象緊、發熱、不出汗的，不可用桂枝湯；脈象微弱、出汗、怕風的，不可用青龍湯；脈象浮、發熱、無汗、表證未解的，不可用白虎湯；各種失血或虛弱的病人，不可用瓜蒂散；病人平時大便微溏的，不可用梔子湯；陽明病出汗多的，不可用豬苓湯；表證未解且熱勢不潮的，不可用承氣湯；嘔吐的病人不可用建中湯。這些都是張仲景慎重用心的表現。另外，仲景使用「攻」、「下」兩個字，並不專門指大便。

凡是說用桂枝湯想要「攻其表」，這裡的「攻」是指發汗；「表解者乃可攻之」，是指利水；「有熱屬臟者攻之」，是指清火。而「寒濕在裡不可下」，這裡的「下」是指利水，因為有熱的緣故；「當以湯下之」，是指清火。六經各有各自的主方，但其他經也有互相通用的奧妙。

例如麻黃湯和桂枝湯，是為太陽經的營衛病變而設，但陽明經的病變如果在營衛層次，也可以用這兩個方子。

真武湯是為少陰經水氣病而設，但太陽經發汗後導致亡陽的情況也可以用。

四逆湯是為太陰經下利清穀而設，但太陽經脈象反而沉的時候也適宜使用。

五苓散是為太陽經消渴水逆而設，但陽明經飲水過多的情況也適宜使用。

豬苓湯是為少陰經下利而設，但陽明病小便不利的情況也適宜使用。

抵當湯是為太陽經瘀血在裡而設，但陽明經的蓄血證也適宜使用。

瓜蒂散是為陽明經胸中痞硬而設，但少陰經心中鬱悶想吐的情況也適宜使用。符合這個證候就用這個方劑。方劑各有其歸屬的經絡，但使用時不拘泥，這就是張仲景的治法。

方劑雖然有表、裡、寒、熱、虛、實的不同，但並沒有傷寒、中風、雜證的區別，而且風邪、寒邪有兩個湯方交替使用的妙處，表證、裡證有兩個方劑更換使用的奇特。有時用全方取勝，有時用加減奏效。後人只討論方劑而不討論證候，所以反而覺得仲景的方劑難以使用。桂枝，是發汗劑中的第一品藥。

麻黃的藥性，能直達皮毛；生薑的藥性，能橫向散開肌肉。所以桂枝配伍麻黃，就能開泄毛孔，驅逐衛分的邪氣，使沒有汗的人出汗而病解，因此稱為發汗。

桂枝率領生薑，就能開通腠理，驅逐營分的邪氣，使已經有汗的人再次出汗而病解，因此稱為解肌。

解肌肉中的邪氣，病位正是在營分，為什麼立三綱學說的人反而主張麻黃主治營分、桂枝主治衛分呢？麻黃雖然沒有說解肌，但實際上肌肉未嘗不被解除。桂枝的解肌，其實正是為了發汗。

要知道麻黃湯和桂枝湯，是發汗方法中區分深淺的用法，不能把解肌和發汗當作對立的概念來討論。

麻黃、桂枝，是太陽經和陽明經表證中的表藥；瓜蒂散、梔子豉湯，是陽明經裡證中的表藥；小柴胡湯，是少陽經半表半裡的全面用藥。

太陰經的表藥是桂枝湯；少陰經的表藥是麻黃附子細辛湯；厥陰經的表藥是當歸四逆湯。六經使用表藥，是為六經的風寒病邪提供出路。大凡治病必須分清表裡，但表裡之間往往有相互呈現的證候。

例如麻黃湯證的喘息，桂枝湯證的自汗，大青龍湯證的煩躁，小青龍湯證的咳嗽，這些都是病在表而夾雜裡證的情況。

用杏仁來治療喘息，芍藥來止汗，石膏來治療煩躁，五味子、乾薑來治療咳嗽，這是在表劑中兼顧治療裡證。

麻黃湯，在發表中降氣；桂枝湯，在發表中滋陰；葛根湯，在發表中生津；大青龍湯與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麻黃連翹赤小豆湯，在發表中清火；小青龍湯與五苓散，在發表中利水。葛根湯以及大青龍湯、小青龍湯，都是合併麻黃湯和桂枝湯進行加減而成的。

葛根湯減去麻黃湯中的杏仁，是因為沒有喘的緣故；加入葛根，是為了調和太陽經的津液，升發陽明經的津液。

大青龍湯減去桂枝湯中的芍藥，是因為不出汗的緣故；加入石膏，是因為煩躁的緣故。

至於小青龍湯，減去麻黃湯中的杏仁、桂枝湯中的生薑、大棗，既加入了細辛、乾薑、半夏、五味子，又另外設立了加減法，真是神妙而明瞭，其用法不可勝數啊。

小青龍湯治療傷寒未解時的水氣，所以用溫熱劑發汗來驅散水氣；十棗湯治療中風已解後的水氣，所以用寒涼劑引導水液排泄乾淨。這是寒水與風水不同的治法。

小青龍湯的水飲，是流動而不停滯的；五苓散的水飲，是停留而不運行的；十棗湯的水飲，是橫行無羈的；大陷胸湯的水飲，是痞硬堅滿的；真武湯的水飲，是四肢沉重的。水氣造成的病患不同，所以治法也各異。膀胱主管水液，是太陽經的裡證。十棗湯、五苓散，是治療太陽經水道的攻下藥。胃腑主管受納水谷，是陽明經的裡證。三個承氣湯是治療陽明經穀道的攻下藥。膽腑主管氣機，是少陽經的裡證。大柴胡湯是治療少陽經氣分的攻下藥。這是三陽經實邪的出路。大腸和小腸都歸屬於胃。胃家實，那麼大小腸也就都實了。

如果將它們分開來看，那麼調胃承氣湯是胃家的攻下藥；小承氣湯是小腸的攻下藥；大承氣湯是大腸的攻下藥。

戊對應燥土（胃），庚對應燥金（大腸），所以加入芒硝來潤澤其乾燥。

桂枝加大黃湯，是太陽經轉屬陽明經的攻下藥；桂枝加芍藥湯，是太陽經轉屬太陰經的攻下藥。凡是攻下劑兼用表藥，是因為病邪尚未脫離表證的緣故。柴胡加芒硝湯，是少陰經轉屬陽明經的攻下藥。

大柴胡湯，攻下少陽經無形的邪氣；柴胡加芒硝湯，攻下少陽經有形的邪氣。

桂枝加芍藥湯，攻下太陰經無形的邪氣；三物白散，攻下太陰經有形的邪氣。

四逆散，攻下少陰經和厥陰經無形的邪氣；承氣湯，攻下各經有形的邪氣。

其中又有輕重的區分：攻下劑中的輕劑，只作用於氣分；攻下劑中的重劑，則兼顧血分。

酸味和苦味藥物具有湧泄作用，屬於攻下劑中的輕劑，所以芍藥、枳實是輕藥；鹹味和苦味藥物具有湧泄作用，屬於攻下劑中的重劑，所以大黃、芒硝是重藥。

張仲景的方劑，常常用粥作為輔助，是因為草木藥物各有偏性，只有穀物產生的甘味，是平和沖和的味道，人的精神血氣，都依賴它來維持生命。

所以桂枝湯用熱粥來幫助發汗；理中湯用熱粥來溫暖中焦；白散用熱粥來引導利下，隨後又用冷粥來止利。真是神妙啊！

現在的人服用大黃之後，用冷粥來止利，這難道還是張仲景遺留下來的用意嗎？（柯韻伯）

桂枝、麻黃這一類藥物，對於病在皮毛的，用發汗的方法驅散它；葛根、升麻這一類藥物，順應其輕浮的特性而升揚它；承氣湯、陷胸湯這一類方劑，對於病在下部的，用引導的方法使它排盡；瀉心湯、十棗湯這一類方劑，對於中焦脹滿的，在體內瀉泄它；瓜蒂散、梔子豉湯這一類方劑，對於病在上部的，順勢用湧吐法使它越出。這就是張仲景根據病證制定方劑的方法。（劉河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