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勞（9）

治療虛弱有三個根本：就是肺、脾、腎。肺是五臟的頂蓋，脾是全身骨骼肌肉的母親，腎是生命與性命的根源，治療虛弱的方法就在這裡了。

李東垣論述脾胃是四大家之首，朱丹溪以滋陰法作為治療虛勞證的宗主，薛立齋深入研究補火的方法，認為如同太陽一照耀，陰火自然就會消散。

這三位先生都是振興古學的賢人，然而都偏執於一個方面，而未能得到全面運用的效果。

所以《脾胃論》出自東垣，是沒有弊病的，但如果固執地只用東垣的方法來治療，難免會用燥熱的藥物來補脾土，反而會損傷清肅的肺金。

滋陰的學說出自於丹溪，已經有弊病，如果固執地用丹溪的方法來治療，完全使用苦寒的藥物來降火，會妨礙中焦脾胃的運化功能。

至於說「陽常有餘，陰常不足」，這實在是一種偏頗的見解，後人沿襲成風，只要遇到陰虛陽亢的疾病，就用知母、黃柏來補腎清肺，這樣不僅不能滋生腎水，反而會熄滅腎中的真火。

腎臟在八卦中對應坎卦，是象徵一個陽爻陷在兩個陰爻之中，這兩個陰爻代表真水，那一個陽爻代表真火。

腎中的真水能滋生肝木，肝木能滋生心火；腎中的真火能滋生脾土，脾土能滋生肺金。這是生成人的根本，從下焦開始發展，就像伏羲氏畫八卦的次序一樣。

腎臟融合了水火兩種氣，成為臟腑的根本，真水不可以滅絕，難道真火就可以單獨熄滅嗎？

然而又有人固執於薛立齋補火的學說，動不動就使用肉蓯蓉、鹿茸、肉桂、附子這一類藥物，卻不考慮病人是否有鬱積的火氣或熱邪，更不考慮病人是否曾經損傷過肺？

虛火是可以補的，這個道理固然是對的，例如補中益氣湯用人參、黃耆、白朮、甘草這些甘溫的藥物來消除大熱。

如果不是因為清陽之氣下陷，尚且不敢輕易加入升麻、柴胡，而這些辛熱太過（指蓯蓉、鹿茸、桂、附等）的藥物，竟然反而用在鬱火鬱熱的證候上，這哪裡只是抱著柴火去救火呢？（意即助長病勢）

我只不過是把握兩個極端來採用中庸之道，結合上、中、下三焦來平穩調理，第一是清潤肺金、保護肺臟，不要觸犯中焦的脾土。這是採用丹溪的方法而不拘泥於丹溪。第二是培補脾土、調和中焦，不損傷至高（指肺）的氣。這是採用東垣的方法而不拘泥於東垣。

第三是使肺金能運行清肅化生之令，這樣腎水自然就能源源不絕，這是將肺金與腎水合而為一來考慮。

只是以脾為主或以腎為主，前代賢人已經有很多闡發，但是對於清金保肺這一個要點，還沒有能透徹了解其精微奧妙的人，所以我在論述肺部時特別詳細。這就是治療虛勞的三個根本，應當仔細研究。（何德修）

虛勞的證候，在《金匱要略》中敘述在血痹的後面，由此可見，勞損必定會耗傷人的精血。

營血受傷，就會產生內熱，手心、腳心、心口常常發熱，眼睛好像看到火花，耳朵裡有青蛙、蟬鳴的聲音，甚至飲食不能長養肌肉，身體疲倦懶惰喜歡躺臥，骨骼軟弱、腳部酸軟，營血的運行日漸遲緩，衛氣的運行日漸快速，營血被衛氣逼迫，無法在體內固守，因而脫出體外，有的吐血、有的流鼻血，有的從前後二陰的竅道出血，出血已經很多了，火熱之邪又趁機侵入，逼迫煎熬，沒有停止的時候，營血很快就會枯竭。

還有勞損到極點，導致血液痹阻不行的人，血沒有向外脫出，而是只蓄積在體內，蓄積久了，全身每日運行的經脈通道都痹阻不通，只能趨向乾涸，皮膚缺乏光滑潤澤，臉上沒有光澤潤色。於是氣經過的地方，血卻不隨之而動，只把血蒸化成熱，有時在下午三到五點，有時在半夜或中午，開始時必定是乾熱，等到熱氣蒸騰散開，微微出汗後熱才退去。熱蒸不止，傳屍勞瘵的病就形成了。

也有開始是因為失血，後來導致血液痹阻的，因為血虛血少，難以流通分佈，所以發熱導致痹阻就更加容易了。

《內經》凡是談到虛弱的病，沒有提到「勞」，但是在關於大骨枯槁、大肉凹陷、胸中氣往上衝、五臟各自出現危重症狀的描述中，其實已經談到了。

秦越人（扁鵲）首先提出了虛損的理論，認為身體虛弱而感受寒邪，就會損傷陽氣，陽虛就會導致陰氣偏盛，這種損傷是從上往下的；身體虛弱而感受熱邪，就會損傷陰液，陰虛就會導致陽氣偏盛，這種損傷是從下往上的。

從上往下發展的（陽虛），如果損傷超過了胃，就無法醫治了；從下往上發展的（陰虛），如果損傷超過了脾，就無法醫治了。

因為飲食充足，自然能生成血液；飲食減少，血液就不能生成；血液不能生成，那麼陰液就不足以配合陽氣，勢必導致五臟都受損。秦越人把重點歸結於脾胃，這話說得太對了。

至於《金匱要略》的文字，大意是說精產生於水穀，水穀攝入少就不能生成血液，血液自然就不能轉化為精。

《內經》對於精氣不足的人，必定用厚味（滋補的食物或藥物）來補充，用厚味來補養並且節制勞碌，那麼精氣就會逐漸積蓄充足，生命就不會傾危。所以流傳下來的十條準則，都是以無病的男子精血兩虛作為論述對象，而虛勞的徵候，也就明白得像是看手掌一樣清楚了。

所以血如果不能轉化為精，就會血痹，血痹就會導致營氣虛弱，營氣虛弱就會發熱，發熱久了就會蒸化那些瘀積的血，使之變成蟲，於是就形成了傳屍勞瘵的證候。

所以狐惑病的證候會聲音嘶啞，勞瘵病的證候也會聲音嘶啞，這樣看來，聲音嘶啞是因為氣管被蟲侵蝕，就很明白了。

張仲景對於（表面上）健康的男子，反覆告誡，無非是說營衛之氣運行的道理，以攝入水穀為根本。

平時調和營衛，使水穀能安和地運化，這是壽命的根本，積蓄精氣自然會使身體強健；平時節制嗜好慾望，以生成精氣，等到疾病剛剛形成，脈象才剛剛顯現徵兆的時候（就應該處理）。

只依靠小建中湯、炙甘草湯（復脈湯）作為主要治療方法，這些都是用屬於土、味道甘甜（由農作物而來）的良藥，完全是遵循「精不足者，補之以味」這個原則。

後人的許多方劑，有千條途徑、萬種方法用來治療虛勞，為什麼反而十個病人裡沒有一個能完全康復？

等到血液痹阻不行時，張仲景（用大黃䗪蟲丸）迅速驅除陳舊的瘀血，促進新血生成，在勞瘵將要形成而尚未形成的關鍵時刻（進行治療），這實在是獨一無二的聖明之法。

試看兒童的臟腑脆弱嬌嫩，剛剛有寒熱積滯，就容易結成癖塊或形成疳積，等到他們血液痹阻不行，熱氣蒸騰發熱時，就無法醫治了；女子（因血虛）血液乾涸、月經閉止，發熱不止，出現勞瘵徵候的更多，等到病勢已經形成，再治療就來不及了。

如果能衷心信服張仲景先見之明的智慧，在瘵病將要形成而尚未形成的階段努力下功夫，那麼救活人的功勞，就等於是使白骨重新長肉，給予病人完全的生命了。

虛損病，也有容易恢復和難以恢復兩種情況：因為生病而導致虛弱的，慢慢調養自然能恢復；因為虛弱而導致損傷的，是虛上加虛，最終很難恢復。

所以因為生病導致的虛弱，東垣、丹溪的方法是一定要用的；如果是虛上加虛以至於到了損傷的地步，元氣耗盡，丹溪常常使用人參膏多達十幾斤，往往有因此得以存活的人。（喻嘉言）

虛損耗傷陰液，根本原因在於五臟，雖然五臟各有其主管的範圍，但是證候和治療有可以分開論治的，也有不可分開論治的。

例如，各種氣機的損傷，治療重點在肺；精神思維功能的損傷，治療重點在心；飲食和肌肉的損傷，治療重點在脾；各種血液和筋膜的損傷，治療重點在肝；骨髓和精液的損傷，治療重點在腎。這是可以分開論治的部分。

然而，氣雖然由肺主管，卻是由精氣轉化而來；神雖然由心主管，卻是由氣所化生；肌肉雖然由脾主管，但脾土是依靠心火（陽氣）來生养的；各種血液雖然藏在肝，卻是由脾胃生化而來；骨髓和精液雖然由腎主管，卻是接受五臟的精氣而生成的。這是不可分開論治的部分。

等到病勢已經很嚴重，就會標病與本病相互傳變，牽連到各個臟腑，這又是方劑不能固執不變的原因。

所以凡是補虛的方法，都應當明白陰陽升降的道理、以及藥物和病證寒熱溫涼的性質，還有精中含有氣、氣中含有精的因果關係。

並且凡是上焦陽氣不足的人，陽氣必定會下陷到腎，應當從至陰（指腎或足少陰經穴位）的下面來治療；下焦真陰不足的人，陰虛不能制陽，陽氣大多會向上飛越，難道可以不將其引導歸於原位（丹田、腎間）嗎？治病要找尋根本，這樣才是完善的方法。（張景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