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風（5）

《機要》說：中腑應當用發汗法，中臟應當用攻下法。這裡的腑、臟二字，實際上是指經脈和腑而言。腑沒有用發汗法的道理，邪氣入臟又怎麼會有攻下法呢？

五臟是儲藏精氣而不泄出的，所以只能充滿精氣而不能像腑那樣被實物填滿；六腑是傳輸消化物而不儲藏，所以可以被實物填滿而不能像臟那樣充滿精氣。這就是臟宜用補法、腑宜用通法的關鍵要旨。

考究張仲景的三百九十七種治法，邪氣歸於中焦脾胃，才可以考慮使用攻下法。

其中少陰病急下三條，指的是邪氣轉入陽明腑實證的情況，仍然是屬於土氣鬱結而用奪法（攻下）的意義。如果臟的真氣已經失守，卻又再用瀉法，這會使虛者更虛。

古人對於發汗、攻下的方法，禁忌條例非常嚴格，怎麼能像這樣倒行逆施呢？

看他論述中腑時說脈浮、怕風寒，這很明顯是邪中經脈；論述中臟時說大便秘結，這很明顯是邪中腑。辨明正確與錯誤，大概才能符合立論的宗旨。（《吳醫匯講》）

風邪侵襲人體，本來都屬於表證，考究《內經》所記載的各種風病，都是指外邪而言，並沒有神志昏迷、兩眼直視、身體僵硬倒下、口眼歪斜、牙關緊閉、言語困難、失聲煩亂、搖頭吐沫、痰涎壅盛、半身不遂、癱瘓拘攣、抽搐、遺尿等說法。

可見這類證候，原本就不是外感風邪，而總是由於內傷導致血氣受損。風從外入侵的，必定有表證，才能用疏散的方法治療。

而現在所謂的中風，只要見到突然倒地昏迷，不管有沒有表邪，有沒有寒熱，以及有沒有筋骨疼痛等症狀，就都稱之為中風，這誤解也太嚴重了。

雖然《熱病篇》有偏枯這個證候，說：身體半邊不能活動而且疼痛。這是以痛痹來論述，不是現在所謂的中風。

《陰陽別論》說：三陰三陽經脈發病，會導致偏枯、肢體痿軟變易、四肢不能抬舉。這是就經脈疾病而言，也不是所說的風病。

之後從秦越人、張仲景開始，也都是以外感來論述風病，最初並沒有把不是風的病症說成是風病。

等到了華佗所說的五臟之風，稍微和《內經》不同，開始有吐沫、身體僵硬、牙關緊閉、筋脈拘急、舌頭強硬不能說話、手腳不能活動等說法。然而仍然相差不遠。

再從隋唐以來，巢元方的《諸病源候論》，孫思邈的《千金要方》，以至宋元時期的各家，所列舉的風證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詳細，是風病還是非風病，從此混亂無法分辨，而越來越失去其真實面貌了。風病，有真風、類風，不能不加以辨別。

凡是風寒從外部侵襲人體的，才叫作風邪，例如《九宮八風篇》中風占卜疾病徵候的內容，《歲露論》中的虛風和實風，《金匱真言論》中的四季風證，《風論》中的臟腑中風，《玉機真臟論》中的風痹、風癉，《痹論》、《賊風篇》中風邪導致痹症，《瘧論》、《歲露論》中瘧疾產生於風邪，《評熱病論》中的風厥、勞風，《骨空論》中的大風，《熱病篇》中的風痙，《病能論》中的酒風，這些都是外感風邪的疾病。

其中有不因為外感，卻也被稱作風的，例如病機中所說的各種突然發作的強直症狀，都歸屬於風；各種風證表現為顫抖、眩暈的，都歸屬於肝之類，這些都是歸屬於風而實際上並非外感風邪。既然沒有被外邪侵襲，為什麼稱之為「屬」呢？

這是根據五運之氣，各自有其所主管的對象，例如各種濕證表現為腫脹滿悶的，都歸屬於脾；各種寒證表現為收縮拘急的，都歸屬於腎。

這些都是用「所屬」來說明，而風病歸屬於肝的道理，就是指這個而言。

因為肝藏血，它主管風，肝有病就會導致血有病而筋脈失去滋養，筋脈有病就會使得顫抖、眩暈、強直之類的症狀無所不至。所謂的中風，是真實的風邪；所謂的屬風，是肝木的邪氣。

真風，是外感病的表證；屬風，是內傷病的裡證，也就是厥逆、內氣耗奪這一類病症。

後代的人不能明確分辨，於是導致方劑理論混亂流傳，表證裡證錯誤治療，千年以來的弊端，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

歷代相傳治療中風的方劑，都以續命湯這類方為主，考究其來源，是開始於《金匱要略》的附方中，然而這一定是宋代校正時所增加的，而不是張仲景的原方。

隋唐以來，孫思邈的《千金要方》才有了小續命湯、大續命湯、西川續命湯、排風湯等方劑，後代的人們遵從這些方劑。

續命湯以麻黃為君藥，生薑、桂枝一同使用，本來是發散外邪的好方劑；到了小續命湯這些方劑，又再加入黃芩來配合桂枝、附子，雖然說是互相制約，但如同水火、冰炭一般，其根本的道理是不同的。

其他的不用多說，唯獨奇怪劉河間、李東垣、朱丹溪這三位醫家，既然在中風門中都說這個病不是風邪了，那為什麼在他們各自的著作中，都在中風門之前首先列出小續命湯，並且附上加減的方法？為什麼前後的言論不相符合呢？非風這個證候，就是現在人們所說的中風。

這個證候多出現突然倒下、神志昏迷，本來都是因為內傷、積累損耗而導致的，原本就不是外感所引起的，但是古今相傳，都把它叫做中風，這個錯誤太嚴重了。

我想要改掉「中風」這兩個字，打算取名為「類風」，又打算取名為「屬風」，但是類風、屬風仍然和「風」字相近，所以最終用「非風」來命名它，希望能夠使人容易明白。

現在人們所說的中風，是把《內經》中的厥逆全部指認為風病，延誤至今，沒有人分辨。雖然朱丹溪說現在所說的風病，大體上都和痿證混在一起治療。這個說法固然存在，但是為什麼不說他們錯誤地把厥逆當作風病了呢？

只有徐東皋說痙厥類似於風病，這話說得似乎接近，但也並不完善。

假使風病和厥病真的相似，那麼面對這個證候，說它是風病可以，說它是厥病也可以，疑似之間無法決斷，將要順從風病治療呢？還是順從厥病治療呢？

不知道《內經》說風病就是風病，厥病就是厥病，風病和厥病，一個在表一個在裡，怎麼能夠相提並論呢？

後代的人不考察《內經》的本義，全部把厥病當作風病而按照風病治療，用風藥來發散厥證，所發散掉的難道不是元氣嗎？因而導致真氣更加損傷，真陰更加耗竭，這是加速病人的死亡啊。

如果知道厥病不是外感，與風病沒有關係，那麼這個名稱就不能不更正，而這個證候也不能不分辨清楚。

凡是非風這類證候，表現為強直、顫抖、眩暈的，都是肝臟邪氣、風木之氣的變化；表現為四肢不能活動、痰涎壅盛的，都是胃氣衰敗、脾氣虛弱的徵候。然而雖然說是肝木的實證，又哪裡是真正的肝氣有餘呢？正是因為肝臟邪氣的出現，根本是由於脾腎的虛弱。

假使脾胃不虛弱，那麼肝木雖然強盛，也一定沒有侵犯脾土的禍患；假使腎水不虛弱，那麼肝木得到滋養，又哪裡會有強直（筋脈僵硬）的憂慮呢？

所謂的胃氣，就是指五臟六腑充足的陽氣，並非單獨指陽明經而言；所謂的腎水，就是指五臟六腑的精華，並非單獨指少陰經而言。

既然這樣，那麼真陽衰敗的，會出現真臟脈；真陰衰竭的，也會出現真臟脈。所謂的真臟脈，就是指肝臟的邪氣，也就是沒有胃氣。這就是非風、類風疾病的根本原因。劉河間說：這不是肝木的風邪，也不是外中於風邪。李東垣也說：這不是外來的邪氣，而是自身的元氣生病了。

他們既然都說不是風病，卻又都說中腑、中臟，不知道所中的是什麼東西，那顯然又把它當作風邪了。

他們說調養不當，又說是氣衰所導致，本來都是說它屬於虛證，但是治療方法卻都用發汗、攻下，那顯然又把它當作實邪來治療了。

名稱混亂，清濁不分，一會兒說是對，一會兒說是不對，含糊其辭，可行與否沒有定論，導致後學之人茫然不知，不能掌握要領，反而增加了千古以來的疑惑，實在令人感慨啊！凡是非風突然昏倒這類證候，無非是氣脫所致。為什麼呢？

因為人的生死，完全取決於氣，氣聚攏就活著，氣渙散就死亡。

凡是患上這種病的人，多半是因為平時不知道謹慎，或者七情內傷，或者酒色過度，首先損傷了五臟的真陰。這是導致疾病的根本原因。

再加上或者內外勞累損傷，又受到某種觸動，因此損耗了暫時的元氣；或者因為年紀衰老、體力衰退，氣血即將分離，那麼積累的損耗就導致身體頹敗。這是疾病發作的誘因。

這是因為陰精在前虧虛，陽氣在後損傷，陰氣陷於下部，陽氣缺乏於上部，導致陰陽失去協調，精氣不能交合，所以會突然神志昏迷，驟然仆倒在地。這難道不是陽氣突然脫離的徵候嗎？

所以這種病的表現，有的出汗，是營衛之氣脫失；有的遺尿，是命門之氣脫失；有的口張開而不能合攏，是陽明經氣脫失；有的口角流口水，是太陰臟氣脫失；有的四肢癱軟，是肝脾之氣敗壞；有的昏倦無知、不能說話，是心神衰敗、腎精衰竭。所有這些都是因為衝脈、任脈之氣脫失，形體和精神都衰敗而導致。所以必定在中年之後，才會出現這種證候。為什麼現在的人看到這些症狀，無不指責為風痰，而用消散的方法治療？不知道風痰是實邪引起的疾病，為什麼會突然衰竭到這種地步？而且既然已經衰竭到這種地步，還能承受多少消散的治療？人們仍然不醒悟，實在是可悲啊！

凡是治療這種證候，如果沒有痰氣阻塞，必須用大劑量的人參、附子來峻補元氣，先處理緊急狀況；隨後用地黃、當歸、枸杞之類的藥，來填補真陰，以培補其根本。

因為精就是氣的根基，《內經》說精可以化生為氣，捨棄這個道理而去尋求別的方法，是得不到實際效果的。（張景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