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則（9）

館師沒有坐板氣，地師沒有流藝氣，禪師沒有杖拂氣，鍊師沒有丹汞氣，醫師沒有方術氣，這樣才是白描畫手，本分的師家。

醫生有擅長治療膏粱厚味和藜藿粗食之人的不同，推究其傳承流派很多，趨向不同，難以將它們並論優劣。

擅長治療膏粱厚味之人的醫家，專用附子肉桂聞名於世；了解藜藿粗食之人病情的，無非是枳實橘皮見長。

但是膏粱之人的病多難治癒，因為他們的奉養使身體柔脆，痰涎膠固在上，精神凋喪在下，即使有外邪，不借助人參就不能助諸藥之力；藜藿之人的病都容易去除，因為他們的體質堅韌，表邪可以恣意發散，里邪可以峻猛攻下，縱然有勞傷，一種方法就足以資助百種補益之功。（張路玉）

醫生不貴在能治癒疾病，而貴在能治癒疑難疾病；病家不貴在能請到醫生，而貴在能請到真正的醫生。

天下的事，我能做，別人也能做，那就不是難事；天下的病，我能治癒，別人也能治癒，那就不是難病。

只有那些難事，才不是常人所能知道的；那些難病，才不是普通醫生所能治療的。

所以必須有非常之人，然後才可以做非常之事；必須有非常之醫，然後才可以治療非常之病。只是醫生的高低，相差懸殊。

比如登高的人，上一層有一層的見解，而下一層的人，無法知道；行遠的人，進一步有一步的見聞，而近一步的人，無法知道。所以盤根錯節，必須求利器。陽春白雪，能跟著唱和的人是誰呢？

病家的關鍵，難在選擇醫生，然而選擇醫生並不難，而難在信任醫生。

信任醫生並不難，而難在遇到事情不迷惑，確有主張，而不至於混淆是非，這更難。

倘若不知此理，而偏聽浮淺的議論，廣泛聚集眾多醫生，那麼千里馬不多得，哪個不是冀北的劣馬？帷幄之中有神妙的計謀，何時見過圯橋的傑出少年？危急之際，怎能承受庸醫妄投？疑似之時，豈可紛紜錯亂？一步走錯，此生就完了。所以議論多的人沒有成就，醫生多必然失敗。為什麼多會失敗呢？因為君子不多。

想要辨別眾多醫生，確實不容易；然而更不容易的，正是了解醫生這一環節。

任用醫生如同任用將領，都關係安危，考察他們的方法，豈能沒有道理？

只是想要以是否慎重來觀察他的仁愛，而怯懦的人實際上很像；以是否穎悟來觀察他的智慧，而狡詐的人實際上很像；以是否果敢來觀察他的勇氣，而魯莽的人實際上很像；以是否淺深來觀察他的博學，而強辯的人實際上很像。固執的人好像有定見，誇大的人好像有奇謀。

熟讀幾篇，就見到滔滔不絕；道聽塗說幾句，哪個不是鑿鑿有據？不知反省的人，到懸崖邊已晚；自以為是的人，到老也無能。

固執兩端的人，希望自然的天功；廢棄四診的人，如同瞎馬夜行。

得到穩當名聲的人，有耽擱的失誤；不明經權之妙的人，沒有格物致知的明達。

有人說專門，決非通達；不明理性，何謂聖神？

又比如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確實是接物的重要方法，但對於醫生則不可；說人我氣血難以相符，三個人有疑問，遵從二人相同者，作為決斷的妙方，對於醫生也不可；說愚、智、寡、多之類不同，必然如此。

小大方圓全其才，神聖工巧全其用，能夠在與人交往時集中精神，在幽冥之中燭照幽隱，這才足以稱為真醫，可以擔當性命之任了。明哲二字，是為了見機自保。醫生怕的是不明，明則治病何難？而所怕的，在於人情！人事的變化，不可名狀。如果我有獨見，豈是他人能知？假使他人果真知道，何必依靠我？

常有病到危重，還固執淺見，從旁指示，某可用某不可用，說重了就說太過，說輕了就說不及，一不合意，必有後話，這是應當見機之一。

有雜亂用藥不專一，主見不定，藥已對證，他不知覺，忽然受人言語迷惑，舍此慕彼；凡是後到的醫生，想要顯示自己長處，必然談論前醫短處，等到導致失敗，反而嫁禍讒言，這是應當見機之二。

有病入膏肓，勢必難治，可憐他苦苦哀求，勉強動手，當此之際，若非破格出奇，如何救急？

倘若出奇無功，徒然駭人耳目，事後必招來浮議，這是應當見機之三。

或者有是非的場合，競爭的地方，利害所在，恐怕涉及禍患，這是應當見機之四。

有輕視醫生重視巫祝，可無可有，徒然用醫生之名，以盡人事；還有村鄙之人，不把病患當回事，反而說我為你興起，吁！實在可笑，這是應當見機之五。

有議論繁雜的，有親友邀功的，有內部不和的，有任性反覆的，都是醫中最忌諱的，這是應當見機之六。

凡此六種情況，都應當默默記住，而在縉紳之間，尤其應當加意。恐怕他們不認為有功，反而認為有罪，如何分辨呢？雖然說：我盡我的心，並非不好生。

然而形勢有不由我控制的，不得不見機進退，明哲保身，不可缺少啊。（張景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