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真一氣湯方按（7）

老友謝登之，年紀已經七十多歲了。偶然在路上遇到下雨，快步跑回家，接著就發作瘧疾，病情非常危險。每次瘧疾發作就一定會大便，每次大便就一定會昏暈過去，幾乎要斷氣。他的親人給他用了疏散風寒的藥，病情卻更加嚴重。我說：淋雨確實是受了寒，應該用疏散的藥啊。

難道沒想過《內經》說：受到驚嚇而耗損精神，汗是從心發出的；拿著重物遠行，汗是從腎發出的；快速奔跑而恐懼，汗是從肝發出的；搖動身體、勞累辛苦，汗是從脾發出的。這樣五臟都受傷了。

凡是進入體內的（邪氣）屬於實證，從體內排出的（精氣）屬於虛證。大便一排出就立刻昏暈，這是元氣快要脫離了。怎麼還能認為已經散去的微小寒邪是重要的，而快要斷絕的元氣是次要的呢？

趕快用人參三錢、白朮六錢、炮姜一錢、五味子、炙甘草各一錢、製附子一錢二分，給他服用後就痊癒了。

有人說：痊癒是痊癒了，但是五味子藥性酸澀收斂，恐怕還有剩餘的邪氣沒有清除乾淨。

唉！這還是把瘧疾當作是有形跡的實邪，卻沒有通曉陰陽虛弱到極點所顯現的變化，這是只看現象不看根本的看法啊。

況且還有附子通達經絡的巨大功效，即使有強大的邪氣，也沒有地方可以躲藏。更何況還有炙甘草、炮姜這些發散開發的藥物，難道不能稍微佐以收斂閉合的藥，來作為收攝元氣的作用嗎？

薛立齋說：氣血虛弱而表現出來的各種症狀，難以用言語形容。所以可貴的醫生能熟練掌握氣血虛實的真實情況、陰陽變化的運用、脈象氣機真假的徵兆，那麼即使病症表現千變萬化，總不外乎從陰陽、氣血、虛實之中去完全掌握它。

至於各種瘡瘍腫塊，感受六腑之邪的，發作在皮毛肌肉；感受五臟之邪的，發作在經絡骨髓。沒有不是因為陰陽氣血相互阻滯而產生的。氣血有餘，就會紅腫高起，成為陽毒；氣血不足，就會凹陷平坦，成為陰毒。

朱丹溪所說的「陰滯於陽，陽滯於陰」，各種疾病都是由於這個原因，不只是癰疽而已。

《內經》說：邪氣侵襲的地方，正氣必定虛弱。邪氣停留不離開，那麼這個病就成為實證了。

根本原因是陰陽不和，氣血運行澀滯不通。陽氣不足，就會寒濕凝結；陰氣不足，就會火熱沸騰。於是血液因此變得混濁，氣機因此紊亂，經脈通道阻塞，就像水流不流通就會變得污濁一樣。

現在氣血已經凝結而且鬱滯，怎能不各自順著經絡滲入血管之中，或溢出血管之外，腐爛潰敗化成膿呢？之所以稱它為「毒」，是指氣血不和的狀態。就像人的氣機不平和而帶有毒性那樣。

然而，腫大嚴重的毒瘡，發作在骨髓經絡的，如果不從先天的水火、真陰真陽去探究根源，是無法治療的。

至於各種瘡瘍小癤子，如果不從後天的脾胃氣血中去調理，也是沒有益處的。

無奈當今的醫生一遇到瘡腫，就當作是外來感染的邪氣、有餘的熱毒，使用攻伐、寒涼、清熱解毒、疏通利下的藥物。病情輕的，熱邪或許能從體表散出，氣血也可以得到宣發調和；病情重的，氣血反而更加受傷，瘡口難以潰破、難以收口，常常導致毒邪內攻而無可救治。我的孫子，因為他母親長期患有陰虛發熱的病症，出生一百多天後，全身長滿癩瘡，疼痛搔癢，煩躁啼哭，日夜不得安寧。我用生地、當歸身、丹皮、赤芍、萆薢、首烏、金銀花、連翹、土貝母、甘草節、鱉蟲、胡麻子、土茯苓、木通節，開了大劑量的藥給乳母日夜服用。幾十劑之後，濕熱之邪向下走，兩隻腳潰爛，流出清澈的液體，指甲都脫落了。靠近乳母的人，無不被傳染。這是先天從母體稟受的熱毒之氣，已經完全排出體外了。

後來在耳朵後面結成一個大的毒瘡，這是因為陰液虧虛，沒有根基的虛火趁著虛弱而凝聚在那個部位。

我用八味地黃丸加牛膝、五味子煎湯給孫子自己服用。幾劑之後，瘡腫高起，潰破流膿而痊癒。之後，氣血、精液逐漸衰弱乾涸，瘡痂乾枯，時而好轉時而復發，這樣怎能保證毒邪不內攻呢？我想「精不足者，補之以味」，於是用羊肉四兩煎湯，加入生黃耆四錢、當歸身二錢、金銀花三錢、蜜酒炒升麻四分、生薑三片、大棗二個，每天煎好給他服用。不到十劑，腳上的瘡就痊癒了，毒氣上升到頭頂。照原方再服，頭上的瘡也痊癒了，精神也更好。

又治療郡裡一位姓何的太學生，他口、舌、咽喉腐爛卻不覺得疼痛，胸膈腹部脹悶得難受，整夜睡不著，吃不下東西。診他的脈，右手寸部和關部脈象弦而洪大，搏擊手指；左手寸部和關部脈象沉微，好像要斷絕；兩手的尺部脈象，重按下去都沒有根。詢問他發病的原因，原來是平時勞心過度，惱怒太過，帶病勉強勞累，導致內傷發熱。醫生錯誤地使用發散藥，看到身上出現紅點，就認為是麻疹，又用疏解清托的藥，結果導致疲倦睏乏更加嚴重，臉頰內部腫脹發硬，又懷疑是麻疹的餘毒，再用清涼解毒的藥，於是胸膈脹悶得無法忍受，後來更加疼痛得想死。我這才知道這是用藥錯誤造成的。

這是因為勞累損傷引起的發熱，本來就是中氣不足。錯誤地使用發散藥，導致營氣逆行，於是出現斑點。又錯誤地使用清解藥，導致陰火向上浮越到牙齒和面頰，形成腫脹。仍然認為是麻疹的餘毒，更加使用寒涼清解的藥物，結果脾胃更加虛弱，元陽更加受損。這種陰寒遮蔽的火，停留在咽喉，腐爛潰破出血，卻不感到疼痛。

就像物體失去太陽的照耀，就容易腐敗損壞一樣，所以稱它為「陰爛」。不像陽火衝擊，會造成腫脹、潰破、疼痛。

我開始用熟地一兩二錢、炒白朮四錢、牛膝三錢、炒麥冬二錢、五味子八分、製附子一錢五分，連續服用兩劑。胸腹脹滿逐漸減輕，睡眠開始安穩，六脈稍微平和。第二天就用人參三錢、棗仁二錢、熟地四錢、當歸一錢五分、牛膝、炒麥冬各二錢、五味子六分、肉桂（去皮）八分，加生薑、紅棗用水煎煮，每天服用兩次。第二天，六脈有了神氣，精神也清爽了，已經能夠想吃東西，咽喉腐爛的地方也知道有些疼痛了。

這是陽氣已經運轉的跡象，就好像原本知道土地是凍結的，水是死寂的，一旦得到陽和之氣，凍結就會化解，水就會流動活潑起來。所以能夠知道疼痛了。

我用銅青三錢、煅人中白二錢、西牛黃一分、大冰片二分、麝香一分，一起研磨成極細的粉末，每次取少許吹入患處。長久凝結腐爛潰敗的痰涎，就像水流一樣大量湧出來。再吹再流，沒幾天就痊癒了。調養了幾天，精神一天比一天好，飲食也一天天增加。我後來用八味地黃丸加牛膝、五味子做成藥丸，早晨用淡鹽水送服五錢；用之前調養心脾氣血的方子，煎成膏方，晚上服用。不到十天就完全康復了。

看這個病例，那麼凡是外在的肌肉皮毛，內在的咽喉腸胃等各種病症，都是由於陰陽偏盛偏衰造成的禍患，其實是氣血無形的變化啊。難道真有外來的、有形跡的毒邪，可以用寒涼攻伐的藥物去治療的嗎！

即使是火氣有餘，也是因為水液不足，補充水液就可以化解陽亢了。

《內經》說：邪氣侵襲的地方，正氣必定虛弱。況且現代人稟賦尤其薄弱，既然因為虛弱而感受疾病，又怎能耐受疾病的折磨而拖延很久呢！

何況嬰幼兒身體柔嫩脆弱，是血氣尚未充盈的體質。所以近來溫疹之症很嚴重，小孩子受害的非常多。大概能夠感受邪氣，正氣已經虛弱，一旦發高燒，陰分就會乾涸。治療的人胡亂使用疏散表邪的風藥，就會損傷營陰；過度使用攻邪托毒的藥，就會更加損傷中氣；再或者因為他發燒，就斷絕他的穀物飲食，元氣就會更加虛弱。起初胃氣還沒有衰敗，還想吃東西；時間久了，胃氣逐漸虧損，也就不想吃東西了。以至於有形的疾病還沒有治好，而無形的元氣卻先衰竭了。

更有因為藥力猛烈，導致血分沸騰，營氣逆行於體表，而產生斑點、疹子。

然而，有因為陽氣本來就虛弱，不能向上升發，而疹子不發在頭面部的；也有因為中氣不足，疹子剛發出來就立刻隱沒的；也有因為長期發熱損傷了陰液，導致陰虛而長期發熱不退的；也有因為中氣睏倦乏力，不能正常運化，而不想吃東西的。

也有陽氣沒有陰氣來收斂，導致孤陽上亢，出現上部高熱、氣喘、口渴，而下部虛寒、腹瀉、腳冷的。我（張氏）常常用「全真一氣湯」來治療。乾涸的得到這方劑的濡潤，所謂滋養陰液就是用來發汗的方法。況且有托住中氣的藥物，即使有外邪，也不能內陷。中氣一強壯，外來的邪氣自然會消散。能夠接納飲食，精氣自然產生。真火回歸到下焦，陰寒之氣自然從體表消散。營陰滋潤於體內，百脈灌溉於體表，自然皮膚潤澤，熱退身涼，體內調和而想吃東西，病就好了。

因為氣血變化表現出來的病症，終究必須依賴與氣血關係密切的藥物，投用才能進入體內。既有扶助正氣、耐受疾病的功能，就是祛除疾病、保全生命的關鍵。怎麼可以用與氣血為敵的藥物，幫助風邪、助長火邪，天天與正氣作對，這樣難道不會更加導致各種疾病的產生，白白地使人的精神耗竭斷絕嗎！

《內經》所說的：招致邪氣，喪失正氣，斷絕人的壽命，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