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真一氣湯方按（1）

天地之間，不論是胎生、卵生、濕生或化生，凡是有生命的東西，無不憑藉陽氣作為生長發育的根本，到了生命終結的時候。

一定是陽氣離去，生氣才會斷絕。明白這個道理，那麼想要救治生命的人就應當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了。所以聖人依據藥性來制定方劑。

總歸是為了保全這股陽氣，即使因為外邪侵襲造成危害，於是設立治療標證的方劑，所謂「迎而奪之」，實在是害怕病邪長久滯留體內，成為元氣的賊害，更是為了保全這股陽氣的緣故啊。

為何後人不體察先聖的苦心，不探究病情的根本道理，不詳細辨別脈象的盛衰，又糊塗於藥物的運用變化，不審查寒熱的假象與真實，胡亂地將千年以上的成方，勉強套用在當今病人看似相似而實際不同的病症上，甚至一遇到發熱就用疏散藥，疏散沒有效果，接著用消導藥，病還是不停止，就茫然不知所措，把和解、寒涼、遲滯、通利等藥雜亂地一起使用。唉！有病的人，病邪承受這些藥；沒有病的人，元氣受到損傷而日益困乏了。

津液耗竭，虛火妄動上升，氣無法潛藏於根源，向上逼迫使呼吸喘促，按理說是必然的。

倘若不問虛實，仍然因為發熱就清火，因為氣喘就化痰，因為口渴就涼胃，把假的有餘之症，當作真正的實熱來治療，沒有不導致元陽喪失殆盡、神氣脫離完結才停止的。

至於兒科，被稱為啞科，疾病的痛苦，小孩無法告訴別人，完全聽憑醫藥。幸運而治對的，得以保全生命；困厄而遭殃的，大多承受其害。何況幼小的孩子神氣尚未完備，容易虛也容易實，怎能既被疾病所傷，又被藥物所傷？常常見到胡亂發汗、胡亂攻下的藥方一投，精神立刻變得沉重困倦，或者氣短而像喘又不像喘，或者虛極而像驚又不像驚。此時如果不猛然醒悟，培補根本元氣，保全神氣，還能留下一絲微弱的陽氣，作為再生的根本。假如因為氣喘就化痰理氣，因為驚悸就清熱鎮心，勢必將丹田所剩的依稀元陽消磨殆盡，形體中浮越的神魂，被驅逐離開身體，必定致死才罷休，多麼悲慘啊！

我曾治療一位姓洪的男嬰，還不滿一週歲，當時正值暑月，高燒多日，精神疲憊困倦，嘴唇舌頭焦燥，喝奶就嘔吐，手心、腳心及身體熱得像烙鐵，脈象洪大、快速而帶弦象。問他之前服用的藥，是幾劑發散消導的藥，後來又懷疑是麻疹，改用托表法。我說：「長期發熱傷了陰液，陰液已經枯竭了。又加上托表，陽氣就外越了。如果不趕快收斂納氣，拿什麼來延續將要斷絕的陰陽呢？」

於是用熟地四錢、炒燥的麥冬一錢五分、牛膝一錢二分、五味子二分、製附子四分，煎服一劑後熱就退了。第二天再加炒黃的白朮一錢六分，另外煎人參沖服而痊癒。

又治療沈觀祉的孫子，年紀才三歲，發熱幾天後出現麻疹，才一天麻疹就完全從臉上消退，精神極度疲倦，口中吐出蛔蟲。

不止如此，還一連幾天不吃東西，腹瀉、氣喘，嘴唇乾裂，手心、腳心、心口發高燒。

手腳指尖都冰冷，脈象細數而沒有規律，兩尺脈更弱。醫生和病家都認為是疹毒內陷臟腑，胃中熱極了，所以蛔蟲接連出來。

卻不知病人的神氣快要脫離，五臟都睏乏，脾虛不能正常運化，怎麼能受納食物、消化穀物呢？

穀食久缺，蟲沒有東西可吃，加上津液枯竭，虛火熏蒸，臟腑燥熱，蟲難以安居，所以就出來了。

況且各種麻疹，多是因為內傷失調、脾胃不足，所以榮氣逆行，陰氣覆蓋於體表罷了。

凡是血盛氣壯的，疹色深紅而且發得明顯；血虛氣弱的，疹色淡白而隱伏，哪裡有什麼毒性的輕重呢？至於麻疹向上退縮的，是陽虛不能升發的緣故。哪裡有什麼毒內攻呢？氣喘急促的，是氣短難以接續。嘴唇乾裂的，是脾津耗竭。手足心、心口壯熱的，是陰虧火灼。腹瀉不吃的，是真火衰微而脾不運化。

寸關脈細數而尺脈弱的，是氣虛血虛，虛火上浮而不能潛藏。

如果不是從陰中補火，使龍雷之火收斂潛藏，保存這一點剩餘的陽氣，拿什麼作為維繫生命、活下去的根本呢？

況且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今天這個急症，是本氣快要脫離了。

《內經》所說：有標病而從本病治，有本病而從標病治，以當下最急的作為標本。

倘若不知道當下之急，仍然認為是麻疹餘毒，以解毒、疏通、清熱、托透為治法，恐怕神氣會在麻毒之前先耗盡了。況且大的癰腫毒瘡，都是氣血留結而成形，根據哪一臟的虛弱處而發現在該部，這本來就是自身氣血中的病。難道真的有什麼毒進入了氣血中而為害嗎？難道可以用世俗流行的解毒方，而將人的性命置於垂危之際嗎？

於是用熟地六錢、丹皮二錢、生麥冬三錢、牛膝二錢、製附子六分，煎服一劑，假火假熱完全消除，真寒真虛全部顯露，神氣更加疲倦。

我說：「陰已微微恢復，應當補氣以幫助其生長。」於是按照前方另外煎人參二錢沖服。服藥後昏睡整夜，神氣漸漸清爽，身熱、氣喘完全平復，才能喝粥，而輕微嘔吐是胃氣長久虛弱的緣故。

於是用熟地五錢、炒燥麥冬二錢、炒黃白朮二錢、牛膝一錢六分、五味子三分、製附子八分，另煎參湯沖服，三四劑就痊癒了。有人懷疑五味子酸收，會妨礙麻疹，這仍是拘泥於麻疹是有形跡的毒，而不通曉氣血無形的變化啊。

何況有附子的大力，能通達經絡，何必擔心五味子酸收的小技巧呢！

如果不藉此稍微收斂，那麼五臟浮散的殘餘陽氣，憑什麼潛藏收納而成為生長發育的根本呢？

凡是觀察古人用藥，一開一闔都不失疏泄與閉藏的深意。

我（張氏）用此方常治療斑疹陰分焦灼、熱極煩躁、上喘下瀉、上實下虛、上熱下寒之症，服用即癒。這正是吳鶴皋所謂「用參附來治斑疹，是變通之法」。醫生如果不通權變，哪裡值得談論這些呢？

況且附子以陰藥為君，就只有回復陰氣、制約火氣的力量，哪裡還存在辛熱助陽的藥性呢！所以藥物所說的「餌」，就是引導火氣向下歸位的意思。古人說「附子無乾薑不熟」這句話，可以進一步思考了。

我竭盡淺見，謹慎地制定前述方劑，加減變化。救活的人很多，見效很快，使用範圍很廣，祛除疾病很穩妥。

大凡發熱的原因，沒有不是由於陰虛的；沒有火不浮越而出現頭痛、口渴的；沒有火浮越而不灼傷肺臟的；沒有中氣不虛的；沒有不是因為內傷外勞而導致的；沒有不是上焦假熱而下焦真虛的；沒有外邪而不使人本氣虛弱的。這個方子陰陽具備，燥潤合宜，驅邪扶正，通達經絡。藥物雖然只有七味，卻能滋養五臟，保護嚴密，外邪難以入侵。功效專一而不泛濫，補益迅速容易見效。滋陰而不滯膩，補脾而不乾燥，清肺而不寒涼，壯火而不燥熱。火降則心寧，榮養則肝潤。只是憑意念組成方劑，只能用心意去理解。有人懷疑地黃用量多會膩膈，卻不知重藥可以墜下，濁藥可以補陰，正是取其重濁濡潤下行的特性，況且配合白朮同用，那麼燥的不能為燥，滯的不能為滯了。

有人嫌它藥味雜，但是小病、暴病或許只在某一經，大病、久病必定牽涉五臟，五臟既然已經互相虛弱。

如果不順應各臟腑所需來調理，難免反而增加偏盛偏衰的災禍。何況土、金、水是一氣化生的源泉，難道沒有看到古方中五臟兼顧調理的嗎？

有人嫌白朮用量多而滯膩，卻不知道就像人參一樣，用量多則宣通，用量少反而壅滯。難道沒聽說過「塞因塞用」而有白朮膏的例子嗎？

有人嫌它熱而燥，卻不知附子隨著引經藥的不同而功效各異，可入陰可入陽，可發散可補益。同補氣藥同用，可以追回失散的元陽；同養血藥同用，可以扶助不足的真陰；配伍發散藥，則驅逐在表的風邪；配伍溫暖藥，則祛除在裡的寒濕。

況且難道沒有想到附子理中湯更是純陽的方劑嗎？附子理中湯單是為脾胃虛寒、中焦無陽而設，所以一味用溫補藥，名叫理中。而這個方子則是針對脾腎陰陽兩虛，上焦火多，下焦火少，脾陰不足，腎陰虛損。因為少陰臟中，重在真陽，陽氣不回，邪氣就不去。

厥陰臟中，臟腑主管藏血，血不滋養，則脈不起。所以用此方使火下降、水土健運如常。精氣一旦恢復，百邪自然抵禦於外，使火生土、土生金，一氣化源，保全這一點真陰真陽，鎮守納於丹田，作為保養生命的計策罷了，於是將它命名為「全真一氣湯」。

我只是苦心為了濟世而設立此方，謹慎陳述淺見，請高明者鑑察。但製劑必須得當，才能使藥性調和，各藥協同作用，功效歸於一統。其中藥量的輕重，根據病症加減合宜：乾燥枯涸則熟地加倍；肺熱則麥冬多用；脾虛則白朮重用；陽虛則附子多加；元氣大虛則人參大量使用；氣浮氣散則牛膝、五味子稍多。我制定方劑的淺見如此，而運用方劑的高明變化是無窮盡的。倘若有假陽在上焦的，去掉人參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