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醫者不為貴乎識病，貴乎熟得病來之原，氣血消長之故，虛實變化之微，陰陽盛衰之脈，投之以藥，誠易易耳，若過求之多岐，沽高尚異，則反南轅北轍，蓋萬性面目有殊，而其臟腑陰陽則一，百病名目雖異，總不外乎血氣之中，難越乎虛實之一理也，故於氣血虛實間熟得其情，對脈用藥，則以治一病之法，可旁通以治百病，以治百病之法，究竟根本，猶治夫一病也。
醫生可貴之處不在於辨識疾病，而在於熟悉掌握疾病的根源、氣血消長的原因、虛實變化的微妙、陰陽盛衰的脈象，然後用藥治療，其實是很容易的事情。如果過於追求多種途徑，標新立異，反而會南轅北轍。因為萬物的面貌雖然不同，但臟腑陰陽的道理是一致的；各種疾病的名稱雖然各異，總離不開血氣之中，無法超越虛實這個根本道理。所以在氣血虛實之間熟練掌握其情況，對脈用藥，那麼用治療一種疾病的方法，可以旁通來治療百病；用治療百病的方法，追究其根本，仍然如同治療一種疾病一樣。
原文
如一孕婦難產，五日之後，大人精神已竭，不省人事，六脈沉微，懨懨一息，腹中亦毫不覺動，下部腫極，求余消腫。若得嚴後而斃，亦無慍矣。
例如一位孕婦難產，五天之後，產婦精神已經耗竭，不省人事，六脈沉細微弱，氣息奄奄，腹中也絲毫感覺不到胎動，下部腫脹非常嚴重，前來求我消腫。她說就算產後死亡，也沒有怨恨了。
原文
余曰：大人小兒，精力俱竭，何能健運，以出母腹，即投以參耆、當歸、白朮、酒芍、牛膝、薑桂，溫暖調補氣血之劑，下咽之後，少頃腹中運動疼痛而產。子母俱活。
我說：產婦和胎兒，精力都已耗竭，怎麼能夠正常運作而從母腹中出來呢？隨即用參耆、當歸、白朮、酒芍、牛膝、薑桂等溫暖調補氣血的方劑，服下之後，過了一會兒，腹中開始運動疼痛，隨後生產，母子都活了下來。
原文
又一孕婦居喪積勞，少食受寒，忽四肢厥冷喘急大作，額汗如雨，六脈沉微欲脫，余令以人參五錢、桂附共三錢、作湯煎照，病家曰：有孕三四月，桂附服下，不幾司乎？
又有一位孕婦因居喪過度勞累，吃東西少又受寒，突然四肢厥冷、氣喘急促大作，額頭汗出如雨，六脈沉微欲絕。我讓她用人參五錢、桂枝和附子共三錢，煎湯服用。病家說：她懷孕三四個月了，服用桂枝、附子，不是幾乎要墮胎嗎？
原文
余曰：雖然，此時重母不重子，未有母亡而子能活者。
我說：雖然如此，但此時要重視母親而不重視胎兒，沒有母親死亡而胎兒還能存活的道理。
原文
乃促服下，未幾一吐，所吐者皆清白之水，其黃色濃厚之參湯並未出，少許為聲汩汩，直達而下，作噯數聲，喘減汗收，次日脈氣漸起，乃平和調理，氣血以漸而安，十月足而舉一子，何有墮胎之患？
於是我催促她服下藥物，不久她吐了一次，所吐的都是清白的水，那黃色濃厚的人參湯並沒有吐出，少許藥液發出咕嚕聲，直達而下，打了幾個嗝，喘氣減輕、汗也收了。第二天脈氣漸漸恢復，於是平和調理，氣血逐漸安穩，足月後生下一個男孩，哪裡有墮胎的禍患呢？
原文
可見只要熟得病情，投藥自當，所謂應犯而犯，似乎無犯。
可見只要熟練掌握病情，用藥自然恰當，所謂應該觸犯禁忌而觸犯，好像並沒有觸犯一樣。
原文
若當危迫之際，拘以常法，泥以古方經，權不知其變者，未有不誤事也。
如果在危急緊迫的時候，拘泥於常規方法，固守古方經書，而不懂得權衡變化的人，沒有不耽誤事情的。
原文
一產婦因頭汗甚多，來招余診，余無他苦，按脈雖洪而緩。
一位產婦因為頭部出汗很多，來請我診治。她沒有其他痛苦，我按脈雖然洪大但卻和緩。
原文
余曰：頭汗過多，諸症謂之亡陽，然產後陰氣大虛，正喜其亡陽而與陰齊等，此薛氏之論，可勿藥而愈也。
我說：頭部出汗過多，各種醫書稱之為亡陽，但產後陰氣大虛，正好喜歡這種亡陽現象使陽氣與陰氣相等，這是薛氏（薛立齋）的理論，可以不用藥而痊癒。
原文
主人疑而另延一醫，峻用參耆溫補，乃暴注下瀉，完穀不化，益認陽虛，重用參附炮姜，大劑服之，其瀉愈甚，數日之間，脫肉削盡，精神困頓，復延余視，六脈洪弦甚數，此真陰竭矣。何能挽救？主人及醫，尚謂頭汗甚多，亡陽症也。
主人懷疑我的說法，另外請了一位醫生，猛烈地使用人參、黃耆溫補，結果突然暴瀉，完穀不化，更加認為是陽虛，又重用參、附、炮薑，大劑量服用，腹瀉更加嚴重，幾天之內，肌肉消瘦殆盡，精神疲憊不堪，又請我診視。六脈洪大弦急而且次數很快，這是真陰枯竭了，怎麼能挽救呢？主人和那位醫生還說頭汗很多，是亡陽證。
服用了人參、黃耆、白朮、附子，仍然完穀不化，難道不是虛陽到了極點嗎？
原文
余曰：產後頭汗，乃陰虛虛火上蒸，孤陽上迫，津液不能閉藏，誤作陽虛，重加溫補，燥熱之氣，暴注下趨而為完穀不化，乃火性急速，不及變化而出也。
我說：產後頭汗，是陰虛導致虛火上蒸，孤陽向上逼迫，津液不能固藏，誤認為陽虛，大量使用溫補藥物，燥熱之氣急劇向下奔瀉而出現完穀不化，這是因為火性急速，食物來不及消化就排出了。
再加上溫熱藥物逼迫，以至於形成焚燒灼烤的局勢，這種勢頭必定要等到力量耗盡才會停止。
原文
《經》曰，陰平陽秘精神乃治，今陰氣不能和平，陽氣自難秘密，精神離絕，不待言矣。尚何藥之可救哉！
《內經》說：陰氣平順、陽氣固密，精神才能正常。現在陰氣不能和平，陽氣自然難以固密，精神分離耗散，不言而喻。還有什麼藥物可以救治呢！
原文
陰虛而誤諸陽虛治之，真陰燥盡，中州悉成燥裂之土，焉能化生萬物乎？醫者病家，始悔誤藥而無及。
陰虛卻誤當作陽虛來治療，真陰被消耗殆盡，中焦脾胃全部變成乾燥龜裂的土地，怎麼能化生萬物呢？醫生和病家才後悔用藥錯誤，但已經來不及了。
原文
信乎諸病必憑脈消息，而不能廢診也，如余診一孕婦，受娠未及二月，而大吐反有七十餘日，即粒米湯水藥餌，俱不能受，洋脈沉微，余重用附子理中湯，加五味子飲食漸進，十餘劑後，六脈漸洪，乃投胎門正藥。
確實啊，各種疾病必須憑藉脈象來判斷病情消長，不能廢除診脈。例如我診治一位孕婦，懷孕不到兩個月，卻嚴重嘔吐七十多天，連一粒米、湯水、藥餌都不能接受，看她的脈象沉細微弱，我重用附子理中湯，加五味子，飲食漸漸能夠進食。十幾劑之後，六脈逐漸變得洪大，於是使用安胎的正規藥物。
原文
如條芩、白朮、歸芍之類，調理而愈，不數日而又診一孕婦，受娠兩月，而大吐有四旬矣。
例如條芩、白朮、當歸、芍藥之類，調理而痊癒。沒過幾天又診治一位孕婦，懷孕兩個月，嚴重嘔吐已經四十天了。
原文
六脈亦甚沉微，亦用前方數十劑，而脈漸和平，終難進以條芩、歸芍清熱安胎之劑，可見人之性稟不同，而藥難一例為定見也。
六脈也非常沉細微弱，也用了前面相同的方劑幾十帖，脈象逐漸平穩和緩，但終究難以使用條芩、當歸、芍藥等清熱安胎的藥物。可見人的稟性體質不同，而用藥難以一概而論作為固定的見解。
原文
至於附子《本經》言：其墜胎甚速，然而有病則病當之，《內經》所謂：有故無殞是也。
至於附子，《本經》說它墮胎很快，然而有病時，藥力作用於病邪，《內經》所謂「有故無殞」就是這個道理。
各種疾病在人體上發生，其根源實際上來自於無形的氣血。
原文
無形之變生為病者更無形，病既無形，而藥豈有定體哉！
無形的變化產生的疾病更加沒有形質，疾病既然沒有形質，那麼藥物又怎麼會有固定的形態呢！
原文
立齋所謂氣血虛而變現諸症，莫可名狀，蓋氣血旺則長養，精神虛則變生別症。
薛立齋所說的氣血虛弱而表現出各種症狀，無法用言語形容，因為氣血旺盛就能生長滋養，精神虛弱就會產生其他疾病。
原文
可見百病之來，皆由虛名，惟治者得其虛實二字，則百病足以盡之，而無誤矣。然既言百病皆由虛召，則百病皆虛矣。何必又言治者宜分虛實哉！
可見各種疾病的發生，都是由虛弱所引起，只要治療者掌握「虛實」兩個字，那麼各種疾病就足以概括，而不會出錯了。然而既然說各種疾病都是由虛弱引發，那麼各種疾病都是虛證了，為什麼又說治療者應當區分虛實呢！
原文
蓋以外邪客病者而言，則虛者正氣虛，實者邪氣實也。
這是就外邪侵襲導致的疾病而言，虛是指正氣虛弱，實是指邪氣充實。
原文
以本氣自病者而言，有陽盛陰虛者，有陰盛陽虛者，實則是假實，虛則是真虛也。
就人體本身正氣發生的疾病而言，有陽盛陰虛的，有陰盛陽虛的，實證其實是假實，虛證才是真虛。
原文
即書所謂火之有餘，緣於水之不足，水之不足，因見火之有餘，可見病中之實者假有餘，病中之虛者真不足，要知正氣果然有餘，《經》所謂：精神內守，病安從來也。
就是書中所說的火有餘，是由於水不足；水不足，因此表現出火有餘。可見疾病中的實證是假的有餘，疾病中的虛證才是真正的不足。要知道如果正氣果然有餘，正如《內經》所說的「精神內守，病安從來」。
原文
如張向年外因傷損暴患，似乎確在血分瘀凝邪實者，究竟全在氣分正虛，援救得活，何況病起五內者，虛虛實實之理，可不潛心默會乎。
例如我（張氏）往年因外傷突然發病，似乎確實是血分瘀滯凝結、邪氣實證，但最終完全在於氣分正氣虛弱，經過救治而存活，何況疾病發生於五臟六腑的呢？虛虛實實的道理，難道可以不用心體會嗎？
原文
張放戊寅年時年五十一歲，由保定府欒城令韓公署中，治病回都，不及數十里，適有鄉人伐一大樹將倒，余因風沙蔽目，騎至樹旁，其樹倒下，連人連騎俱為壓倒，其樹正壓腰脊之間，胸骨扇動，腰膚青紫，脊骨壓脫其縫，疼如腰斬，下體俱冷，頭汗如雨，於因跌撲傷損門中，有一絲血入心即死之語。
我在戊寅年時年五十一歲，從保定府欒城縣令韓公的官署中治病後返回都城，走了不到幾十里，正好有鄉民砍伐一棵大樹即將倒下，我因為風沙遮蔽眼睛，騎馬走到樹旁，那棵樹倒下，連人帶馬都被壓倒。樹正好壓在我的腰脊之間，胸骨扇動，腰部皮膚青紫，脊骨被壓脫縫，疼痛如同腰斬，下半身都冰冷，頭汗如雨。我想到跌打損傷門中，有一絲血進入心臟就會死亡的說法。
原文
以酒沖童便服之，頓覺臍下極冷，氣逆直奔而上，余思脊縫壓脫，乃氣分大傷而欲絕也，惟圖保元續絕求生，豈拘拘尋常故套為治哉！況下體已冷，元陽下絕矣。頭汗如雨，元陽欲上脫矣。
於是用酒沖服童便，立刻覺得臍下極冷，氣逆直往上衝。我思考脊骨縫被壓脫，這是氣分嚴重受傷而將要斷絕，只想保住元氣、續接斷絕之氣以求生存，怎能拘泥於尋常的套路來治療呢！何況下半身已經冰冷，元陽在下已經斷絕；頭汗如雨，元陽在上即將脫散。
原文
可不急固陽氣為主，乃以人參一兩、炒白朮六錢、製附子三錢，煎服，一日兩劑，次日抬至欒邑，韓公已延一外科老醫在署，見余之方，恐有瘀血在內。
怎能不趕快鞏固陽氣為主要治法呢？於是用人參一兩、炒白朮六錢、製附子三錢，煎服，一天兩劑。第二天被抬到欒城縣，韓公已經請了一位外科老醫生在衙署中，他看到我的藥方，擔心有瘀血在體內。
原文
若投補劑，必致瘀血之攻，斷勿許服，更欲先用破血行血之藥為治。
如果服用補藥，必定會導致瘀血攻心，堅決不允許服用，而且想要先用破血行血的藥物來治療。
原文
余曰：公知做官，未明醫理，請以用刑傷損易見之理言之，夫刑杖之傷血肉者，瘀血脹滿，可用開刀去瘀之法，夾棒之傷骨節氣分者，焉有開刀破瘀者乎！
我說：您知道做官，卻不明白醫理。請允許我用刑罰造成的損傷這個容易理解的道理來說明：刑杖傷害的是血肉，瘀血腫脹，可以用開刀去除瘀血的方法；而夾棒傷害的是骨節和氣分，哪裡有開刀破瘀的道理呢！
我的脊骨縫被樹壓開，就像腳踝骨節縫被夾棒夾傷一樣。
原文
況肢體全仗血氣，而傷損必加補養，在上者先消瘀血，在下者先為補養，此定論也。
况且肢體完全依靠血氣，而損傷之後必須加以補養。傷在上部的先消除瘀血，傷在下部的先進行補養，這是確定的理論。
原文
且脊骨督脈大傷，下元欲絕，肢冷脈微，潰汗如雨，無形之元氣欲窮不為挽救，無影之瘀滯何據？
而且脊骨屬於督脈，受到嚴重損傷，下元將要斷絕，四肢冰冷、脈象微弱、大汗如雨，無形的元氣即將耗盡而不去挽救，那無影的瘀滯又有什麼根據呢？
原文
必欲宣行，則愈速其元陽完而神氣去，則形骸雖在，借何氣血以運用藥餌，而展治療之法乎？
如果一定要宣散通行，那麼只會加速元陽耗盡、神氣離去，到那時形體雖然還在，但靠什麼氣血來運化藥物，而施展治療的方法呢？
原文
韓公與醫者乃笑而任之，余早晚各用八味丸之加牛膝杜仲五味者各五錢、隨進參朮附湯藥各一服，賴此藥力接續精神，得以半月不敢熟寐，因右腎連脊受傷，則腎間之祖氣已無根矣，故不能寐，並不能言，一寐一言，則逆氣上奔欲絕，仗斯藥力之猛，得以按納，得以耐病。
韓公和那位醫生於是笑著任由我治療。我早晚各服用八味丸（加牛膝、杜仲、五味子）各五錢，同時服用參朮附湯藥各一服。依靠這些藥力接續精神，以至於半個月不敢熟睡，因為右腎連同脊骨受傷，腎間的祖氣已經沒有根基了，所以不能睡覺，也不能說話，一旦睡覺或說話，逆氣就會向上奔衝將要絕命。憑藉這些藥力的猛烈，才能夠按納住逆氣，才能夠忍受病痛。
原文
如此補接藥餌之後，必強進干餅壓之，腸中如火燒，干餅多進，即易消化，八日後始一大便，並無點滴瘀血，其外傷之處，以豬油代麻油，熬化頭髮，入十全大補，加減煎膏以乳沒收之，遍貼其處，軟草厚褥，疊積三尺有餘，始能著席，七日之後，氣逆少緩，半月之後，始能少寐少言，直至月餘始能憑几而坐，七十餘天始能兩人扶立，其脊脈漸漸接續還元，而脊骨突起半寸，終成痼疾，且自大傷之後，精力倍衰，右腿膝踝筋脈之內，時有痠痛，因病後便在都門應酬勞苦，失於調養耳。
在這樣補接藥餌之後，必須強迫自己吃乾餅來壓住藥力，腸中像火燒一樣，多吃乾餅，就容易消化。八天後才解一次大便，並沒有點滴瘀血。外傷的地方，用豬油代替麻油，熬化頭髮，加入十全大補湯加減煎成藥膏，用乳香、沒藥收膏，遍貼在受傷處。用柔軟的草和厚褥子堆積三尺多高，才能夠躺下。七天之後，氣逆稍微緩解；半個月之後，才能夠稍微睡覺和說話；直到一個多月後才能夠靠著几案坐起來；七十多天後才能夠由兩個人扶持站立。脊脈漸漸接續恢復元氣，但脊骨突起半寸，最終成為頑固的疾病。而且自從這次大傷之後，精力加倍衰退，右腿膝蓋、腳踝的筋脈內時常酸痛，這是因為病後就在京城應酬勞苦，失於調養的緣故。
原文
然幸自明至理，闡破古法之定論，認清格外之至情，得以全生。
然而幸好我自己明白最高的道理，闡明並打破古法中的定論，認清了特殊情況下的真實情況，才能夠保全性命。
原文
若以破瘀活血為見，則其藥入口，而一縷欲絕之氣，即為上奔告竭矣。慎哉！虛實之理可不灼然明辯乎。
如果當時堅持破瘀活血的見解，那麼藥物入口，那一縷將要斷絕的元氣就會向上奔衝而耗竭了。要謹慎啊！虛實的道理難道不應該明白清晰地辨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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