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囊治療方論（12）

寶坻的趙太先生，年紀七十二歲，生病兩個多月，許多醫生都不能治療，而且無法辨識病情，於是請我去看。他的病是右臉頰腫硬，連接到下巴、頸部、耳後，一片堅實，不發熱也不疼痛，已經醫治了七十多天。

凡是解毒、攻托、敷貼、熏洗等方法，全都沒有效果，漸漸發展到口內流出膿液，牙關緊閉張不開，飲食減少，精神一天比一天衰弱，脈象則是洪大而空。我知道這是氣血嚴重衰弱，陰寒凝結所致，醫書上所說的「石疽」就是這樣。得不到陽氣溫煦，怎麼能向外消散？內部潰爛日久，穿破喉嚨和臉頰，就無法醫治了。

況且醫書說：老年人氣血衰弱的無法醫治。於是我用豬油搗爛，加入肉桂細末、蔥頭、食鹽搗勻，厚厚地敷在患處，讓油脂來治療血肉，不是沒有同氣相求的道理，容易產生感應；蔥能疏通孔竅，鹽能軟化堅硬，肉桂能鬆動血分，油能浸潤皮膚。內服則空腹用生脈飲送服八味丸，飯後再服用人參、黃耆、當歸、白芍、茯苓、白朮、薄桂、金銀花、皂角刺之類的藥，使真陽一旦得到補充，陰寒自然解除，氣血充實調和，自然能夠驅逐毒素。

像這樣調理三五天，原本冰冷堅硬的地方變熱變軟，彌漫腫脹的地方高聳起來，麻木不仁的感覺轉為疼痛，紫暗的顏色變得紅活，飲食逐漸增加，氣血漸漸增長，驅逐毒素向外排出，久積凝聚瘀滯的血肉，沒有可以容納的地方，該消散的消散，該腫脹的腫脹，該化膿的化膿，不到十天就痊癒了。

由此可見，各種疾病全部以水火為根本，以氣血為作用，而膿腫的形成，如果離開了水火氣血，還能用什麼作為攻托釀膿的工具，以及成就實質、收取功效的運用呢！

寶坻的中堂杜老先生的第六個兒子，年紀十九歲，夏天病重，來請我治療。按他的脈象，有時洪大弦緊而尺部虛弱，有時弦細而尺部緊，忽冷忽熱，兩耳下方非常腫脹疼痛，腳也稍微腫脹，說話無力，飲食一入口就吐，如果安靜躺臥，嘔吐的情況稍微減輕，如果稍微活動，嘔噦就隨之而來。

詢問他得病的原因，是因為暑天偶然下冰雹，他驚駭地出去觀看，背部受寒，隨即用發散藥沒有效果，接著用和解藥也沒有效果，後來用清熱的方劑，裡面有黃芩、山梔子，服用後馬上就吐，噁心嘔吐的症狀從此開始，無法抵擋了。我這才明白是藥物誤治所致。

因為暑天而能夠感受寒邪，那麼中氣與表氣不固是可以知道的；何況是中堂六十一歲所生的兒子，先天稟賦薄弱是可以知道的；膏梁嬌養的子弟，皮膚筋骨的柔軟脆弱是可以知道的。只適合溫中調理，縱使有感寒也會自然消散。

況且醫書說：「風邪就用發散，寒邪就用溫熱」，因為風邪傷害衛氣而在體表，寒邪傷害營氣而在體內。現在不用溫中而用發散，對於感受寒邪沒有益處，反而使中氣更加虛弱，寒邪鬱結導致火氣上升，侵犯空虛的部位，於是兩耳下方逐漸腫脹直到臉頰。誤認為是實火，用寒涼藥來救治，鍋底的火已經浮越，中焦的陽氣又受損，還能容納接納飲食嗎！

醫書說：凡是從陰經感受寒邪，就是真正的陰證，不是從陽經傳變而來的，就應該溫補，不可稍有延緩。

又說：內傷多，外感少，只需要溫補，不必發散。又說：正氣充足有力，自然能夠驅逐寒邪。

像這樣的說法，都是治療虛證受寒的重要法則，為什麼沒有採用而落到這個地步呢？

以今天的病情來討論，就是所謂的新病引發舊邪，標病觸動了本病。按理應當用上病治下的方法，何況想要溫熱來散寒，卻沒有寒邪可散；想要溫中開胃，但耳頰的腫痛阻礙著；想要滋陰來培補根本，但中脘的道路壅塞不通。考慮只有峻補真陽，使其通達於下，同時重滋真陰，以接續其中。用八味丸加牛膝、麥冬、五味子做成大劑量，沖入人參濃汁，來幫助宣通壅塞的氣勢。接連服用兩劑，但服後不久就吐了。凡是米湯都不能接受，何況是氣味不同的藥物呢！要知道寒涼藥物損傷中焦已經到了極點。

無奈病勢虛弱到極點，不能長久等待，於是連夜把人參、炮薑、附子研成粉末，用焦白朮熬成膏，稍微加入薑汁調和均勻做成藥丸，用少量參湯送服。幸運的是，一兩次服用都沒有吐出來，不久就腹痛排便了。

我暗自高興說：「氣能夠下達，嘔吐可以減輕了。」早晨仍然用昨天的煎劑做成大劑量，沖入參湯給他喝，幸運也沒有嘔吐。這樣每天服用兩劑，人參用量一天超過一兩。第二天能夠喝薄米湯，三四天後能夠喝稀粥了。我於是讓他早晨用人參五錢做成生脈飲，送服八味丸；粥後過一段時間，仍然用八味丸去掉附子，加牛膝、麥冬、五味子，做成大劑量沖參湯服用；下午申時酉時再按照前方服用一劑。七八天後，能夠吃半碗飯了。

之後用地黃湯和歸脾湯加減，相互配合間隔服用，調理半個多月，各種症狀逐漸消退，精神一天天增長，飲食恢復到平時的兩倍。

候選的楊老先生，吐血之後，非常口渴不止，兩寸脈洪大，關脈尺脈都虛弱。這是陰血突然喪失，臟腑失去滋養，所以津液乾枯，陰火上衝，稱為「血渴」。

我用了熟地三兩、麥冬五錢、五味子一錢、附子二錢，濃煎成兩碗代茶飲用，這樣一天三劑。渴才止住，寸脈平和，漸漸想吃東西而痊癒。

如果當作胃火來治，胡亂使用石膏、梔子、黃芩、黃連，反而會激發陰火上衝，耗盡津液，更加增加煩躁、氣喘、口渴的病症。所以喻嘉言說：「人能夠長久存活，只依賴後天水穀之氣，生成這些津液。津液凝結就會生病，津液枯竭就會死亡。」所以治病卻不知道搶救人的津液，真是庸醫啊！

內閣部堂彭老先生的二孫子，年紀三歲，忽然有一天發熱，請我治療。我見他雖然才開始發熱，但精神疲倦，按脈無力，肌肉蒼白，面頰微紅，身體雖然發熱但久按之後卻平和，身上有微汗，已經知道他是稟賦最薄弱，外感輕微而內傷嚴重。

醫書說：外感少、內傷多的人，只要補養他的中焦，增益他的氣，邪氣自然會退去，不必攻邪。無奈病家一定要發散，我不敢答應而退出了。

沒想到我回去之後，他家給他喝了半杯蔥頭湯，用薄棉被蓋住，想讓邪氣從汗而解。

沒想到從此之後大汗不止，四肢癱軟不能收縮，面色發青，眼睛緊閉，不吃母乳和食物，時時刻刻咬牙。有人認為是慢驚風，有人認為是慢脾風，都開了方子卻不敢下藥，大家都認為是壞證。

所用的藥物都是天麻、膽南星、鉤藤、半夏、殭蠶這類治療驚風的藥。我看後說：「這些藥不是用來治這個病的。」

這是先天根源已經不足，現在又是外感少內傷多，按理應當溫補的病症，卻反而發汗，那麼陽氣就消亡了。

所以四肢癱軟不收，僵臥不醒。汗就是血，汗血大量流失，陰液耗竭了。牙齒屬於腎陰，現在咬牙不止，腎臟將要敗壞了。

應當趕快在厚重滋養腎水之中，來補養真陽，衝入人參湯，或許能夠保全，否則絕對難以挽回了。

我用八味丸去掉附子，加牛膝、麥冬、五味子做成湯劑，沖入人參三錢。但是彭老先生懷疑藥劑太大，小孩體小不能承受，一定要減半，其中肉桂只用四分，人參只用一錢五分。我不得已勉強聽從他的意見，服用後竟然平安，咬牙立刻停止。到了下半日，咬牙等症狀仍然發作。我說：「這是藥量太小、藥力不足的證明。」

於是讓他服用所減掉的那一半劑量，服用後效果立竿見影。第二天病家膽氣已經壯了，就按照原方大劑量調服。三四天後，咬牙完全停止，手腳才能移動，嘴巴能夠吸吮母乳，但是舌頭仍然無力。

像這樣調理半個月痊癒。可見把內傷當作外感，一碗蔥湯、一床薄被，差點導致喪命，更何況用耗散元氣、攻伐寒涼的藥物呢？純陽體質的小兒尚且如此，何況是元陽殘敗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