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囊治療方論（4）

司農蔣老先生，向來脈象寸部強而尺部弱，因此服用八味丸，已經有好幾年了。

無奈勞心太過，藥力無法克制他心中妄動的火氣。我南返時，聽說司農在九月間鼻出血大發作，調理雖然痊癒，但不能節制勞累，所以陰分未能平復，之後口渴非常嚴重，喝湯水如同甘露一般。即使喝幾十杯也不足以滿足他的慾望。

我第二年進京，勸他大力滋養腎水為主，輔以引火歸原的藥物，那麼肝木升發、心火下降，消渴的熱象自然消除，變生的症狀可以休止。無奈他視為忽略，雖然服了幾劑，口渴稍微減輕，就停止服藥。到了四月間，背上忽然隱隱作痛，漸漸疼痛加劇、肌肉發硬，也不知道那是癰疽。

半個月後，背上疼痛極其嚴重，請我診視。正在脊柱稍微偏離半寸的位置，外面雖然不腫，但肌肉層已經堅實得像碗口那麼大。

我說：長期口渴不治療，陰水日益虧損，陰火日益灼燒，營衛失調，所以古書有腦疽、背疽的預防。現在外面雖然不腫，但陰分已經成形受傷了。

趕快將它托出到陽分，使毒氣不要停留，陷入臟腑。

於是外用大黃二兩、芙蓉葉、赤芍各一兩，白芨、白蘞各五錢，研成末，用雞蛋清調和敷在毒瘡四周。內服則著重滋養陰水，同時兼用解托的藥物。

例如熟地、山藥、川貝、皂角刺、殭蠶、穿山甲、生甘草、連翹、金銀花之類。等到腫形已經形成，就在早晨空腹吞服八味丸五六錢，以培補先天的水火，飯後一段時間再服。

再用大補營衛及排膿托裡的方劑，以輔助後天的氣血，如人參、生黃耆、當歸、白朮、白芍、殭蠶、穿山甲、皂角刺、金銀花、甘草節、白芷之類，每天服兩劑。外用古方太乙膏，加入男人頭髮、蓖麻子、乳香、沒藥，熬成膏藥貼在毒瘡上，以呼叫毒氣外出。瘡口四周仍然敷藥，以防止毒氣散漫。

這樣調理，不到十天，紅腫處一天天高起，四周的紅腫一天天消退，疼痛一天天減輕，背部的腫脹也一天天好轉。

已經有化膿的趨勢，無奈有權勢的人推薦一位專門的外科醫生來看診，去掉了四周的敷藥，內服清涼解毒的藥物，外用敷藥胡亂塗在毒瘡上。兩三天之間，瘡口一天比一天平塌，根基又變大，疼痛難以忍受，而且還說：內部已經潰爛得很厲害，發黑腐爛又深又大。說出毫無根據的話，司農心中驚駭。

於是又請我來看，我知道毒勢已經潰散漫延不受約束，而且趁著正氣虛弱，又有向內侵襲的顧慮了。

趕緊去掉他所敷的藥，仍然按照之前的方法，外圍敷藥、內服托裡，依照之前加減，每劑更加入肉桂一錢多。幾劑之後，仍然像之前一樣高腫而色澤紅活，最後只剩下一些小的腫硬，潰出膿液而痊癒，完全沒有大傷肌肉，不需要等到用珍珠粉摻藥，瘡口就漸漸平復，口渴等各種症狀全部消退。所以要知道一切腫毒，原本不是毒。

而是氣血不和，停留凝結所造成的，調和氣血，毒自然就解除了。

如果一味以清涼解毒來處理，反而會損傷胃氣，氣血更加虛弱，雖然想要解毒，毒卻停滯在體內，何況遇到清涼藥物冰伏在內，反而會造成大害，怎能不謹慎呢！

少司馬胡老先生的二公子，患痘瘡剛開始時非常危險，京城中擅長治痘的一位老醫生，斷定他必死無疑。胡老先生於是請我一同治療。我看他的處方寒涼太過，因此痘毒冰伏不出，出現腹脹、氣喘急促等症狀。

先用酒釀和雞冠血，調服獨勝散一劑，解除了冰伏的勢頭，之後喘息和發熱都減輕了，痘瘡有透發的趨勢。那位醫生一定爭辯說無法救治，我說：不要這樣加重主人的憂慮，希望我們一起合作，吉利的話就是您的功勞，凶險的話都是我的過錯。那位醫生面露慍色，放肆地說話毫無顧忌，胡老先生只有日夜痛哭而已。勉強留我住在他家，早晚調治，痘瘡好了八九成，主人仍然不高興，我不明白原因。誰知道那位醫生每天私下前來診視，一再斷定某時日會有凶變，直到結痂痊癒，胡老先生才喜形於色，後悔聽信蠱惑之言，幾乎敗壞大事！我每次進京，我們往來如同至親一樣。

有一位寶坻姓王的人，長期患嚴重的痢疾，因為候選官職帶病進京，來請我診治。當時正是六月，從肚臍以上到陰囊，都用厚棉被重重包裹，稍微薄一點就肚子痛得很厲害。他的兩腳心又感覺非常熱，時刻難受，要人用力搧風才可以。飲食不思，情況非常危急困頓。他的脈象寸部強，關部與尺部都弱。我說：這是中氣長期虛弱，氣機不能升降，陰陽阻隔，看似痢疾卻不是真正的痢疾，是誤用了香連丸等苦寒的藥物。

以至於壓抑遏止陽氣在極深的地下，而中焦儲藏陽氣接納氣機的地方，反而空虛了。加上長期痢疾，陰陽兩虛，所以腳心發熱是陰虛所致，腹部寒冷是陽虛所由。中焦的陽氣應當溫補，下陷的陽氣應當清揚升提，按理難以同時進行。我只是先去其中焦寒邪的阻隔，那麼鬱遏在極下處的火，自然能夠上升。大量使用附子理中湯，加五味子來收斂。兩三劑之後，腹部寒冷與腳心發熱都減輕了六七成。於是再用歸脾湯加肉桂、五味子，煎湯送服八味丸而痊癒。

宛平王中堂，忽然患了一種睡眠病，一入睡就夢見拿著重物搬運，非常感到困乏而醒來，醒來後又很狼狽地睡去，無奈睡著之後，夢境仍然像之前一樣，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一夜幾十次。醫生用人參、棗仁、茯神、遠志、當歸身等養血安神的藥物，越服越嚴重。

於是請我治療。按他的兩寸脈非常洪大有力，左寸更大，兩關脈洪大兼弦，兩尺脈雖然洪大，但弦而無力。我這才明白是用藥的錯誤。

因為睡眠時，心神藏納於腎陰之中，這是水火相見、陰陽既濟的時候。心好比是人，腎好比是房屋。

現在心陰不足，只有火獨自光明，於是順從了上炎的特性，而失去了向下相交的狀態。

腎氣又虛弱，不能升騰收攝，脫離了陰而失去了接納閉藏的職責。好比人只憑藉火性，勇力向前。

而不能退藏到房屋裡，他的房屋也破敗不堪，不能容納這個人。人們只知道心像火、腎屬水，卻竟然不思考離卦為心、坎卦為腎的道理啊！要說清楚：心中的水，才是真水；腎中的火，才是真火。

水火互相隱藏其根基，所以心能夠向下相交，腎能夠向上攝納。現在心陰不足，腎氣衰微，已經形成不交的狀態。愚昧的人又去補心神，更加增加了火上炎的趨勢，怎能讓陽氣會合於陰，元神凝聚在體內呢？

靜功中有說：神必須依附於物質，精能夠凝聚神，這是至理。

於是用了重劑量的八味丸加牛膝、五味子，用燈心草、蓮子作引，煎服而痊癒。

工科掌中譚老先生，年紀六十多歲，正在衙門辦事，突然昏暈仆倒，痰涎湧盛，不省人事。過了一會兒吐出大約一碗痰，稍微甦醒，長班用力將他攙扶到轎中，夾住他的兩條腿回家，於是腿疼的原因，從此開始了。

回到寓所之後，醫家以清熱、疏風、豁痰為主要治療，結果調治了十多天，痰涎沒有減少，煩躁比平時加倍，頭痛、腿疼更加嚴重，日夜痛苦。

於是請我看診。按他的脈象，兩寸脈非常洪大，兩尺脈和右關脈非常沉微。這是孤陽獨亢於上，弱陰不能收斂納藏，而且中焦脾土虛弱，陽氣沒有退藏的地方，所以上浮到頭頂造成脹痛，自覺沉重而且巨大，無法忍受。按理應當壯水來制陽、培土來藏陽、補火來引導陽氣，輔以滋肺清金，以成就秋降的節令，使之下趨收斂，以達到歸源封藏。所以用熟地八錢為君，乳炒白朮五錢為臣，米炒麥冬三錢、牛膝二錢、五味子一錢為佐，製附子一錢五分為使。前面的藥物煎成後，另外用人參五錢熬汁沖服，因為恐怕元氣虛弱，藥性力大，一時之間陰翳之火驟然消退，各種虛弱的真實情況會同時出現，用人參既可以駕驅藥力，又能托住本元。服用之後，頭痛立刻減輕，各種症狀逐漸痊癒，但是腿痛仍然如故，不能入睡。他所疼痛的地方，有長班當初挾持時五根手指的手印在那裡。我說：這是外因所造成的。

應當從外面治療，於是用豬肘部的生瘦肉搗爛，加入肉桂細末、蔥白、食鹽和勻，厚厚地敷在疼痛處，一晝夜就安穩了，那血凝滯的手印也消散不見了。

後來因為他平素患有早晨腹瀉，多年不癒，以至於飲食不香。我讓他早晨空腹用參湯送服八味丸，中午飯前，用炒黃的白朮三十兩、製熟附子三兩，一起熬成膏，再用人參細末六兩，收成細丸。每天中午飯前用白開水吞服三錢。半個月左右，脾胃立刻強健，精神加倍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