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論（2）

有陰根與陽根的奧妙，如果不深入探究其根本，陰陽或許就幾乎停息了。談論陰陽的人說，氣血就是陰陽。

豈知火是陽氣的根本，水是陰血的根本。觀察大地，以太陽為火之精華，所以陽氣隨太陽運行；月亮為水之精華，所以潮汐隨月亮而變化。

然而這種陰陽水火，又同出於一個根本，每日稟承運行，夜夜歸復使命，周流不息，相互匹配而不分離。

正因為同出一個根本而不相分離，所以陰陽又互為根本，陽根於陰，陰根於陽。沒有陽，陰就無法生成；沒有陰，陽就無法化育。從陽引導陰，從陰引導陽，各自尋求其歸屬，並窮究其根本。

世人只知道氣血是陰陽，卻不知道水火才是陰陽的根本。即使知道水火是陰陽，又誤認為心腎是水火的真實所在，這就是陰陽之道不明的原因。

試著觀察天上，金木水火土五星存在，而日月這兩顆光曜，照耀天地之間的，難道不是真陰真陽嗎？

人體的心肝脾肺腎五臟具備五行，而運行於五臟六腑之間的，有無形的相火，運行陽氣二十五度；無形的腎水，運行陰氣二十五度。它們的根本源於先天，是極致的真元，這就是稱為「真」的原因。一旦屬於有形，便是後天，就不是真的了，也就不是根本了。所謂的根本，就像樹木的根，是枝葉生長出來的地方。

所以人體一氣運行，表現為升、降、浮、沉的，都是因為生氣根源於體內，而神居其中，主宰陰陽動靜的關鍵。如果關鍵活動而清靜，則生化正常；如果關鍵活動而煩擾，則疾病發生，這也是由於根本是否穩固的緣故。

既然有真陰真陽，什麼是假陰假陽？這些似是而非的現象，常會誤導人。比如一個人高熱煩躁，口渴舌燥，難道不是陽證嗎？但看他臉色發紅，這是「戴陽」的表現。

診其脈，尺部弱而無力，寸關部豁大而無倫次，這是陰氣盛於下，逼迫陽氣於上，屬於假陽證。用假寒的藥物，順從其性質來折服它，很快就能平復。

比如一個人怕冷，身上不離棉衣，手足冰冷，難道不是陰證嗎？但看他面色滯暗，診其脈澀，按壓時細數而有力，這是假寒證，寒在皮膚，熱在骨髓。用辛涼的方劑，溫服並使其發汗，一汗而愈。

這些都是因為真氣不固，所以假象得以擾亂真實。假陽是不足卻表現為有餘，假陰是有餘卻表現為不足。

所以河間（劉完素）說：夏季炎熱過度，樹木流出汁液，這是火極反而像水；冬季寒冷過度，流水結成堅冰，這是陰極反而像陽。

陰證的脈象有沉、緊、數，仲景統稱為微細。因為沉脈必須重按才能得到，緊數也在沉細中顯現，不像陽證的脈象浮大而緊數。

薛氏說：人們知道數脈主熱，卻不知道沉細中出現數脈是寒極的表現。真正的陰寒證，脈搏有時達到七八至，但按之無力而數，應當深入觀察。

有偏陰偏陽的體質，這是先天稟賦所致。太陽型的人，即使冬天也不需要穿棉衣，經常口渴飲水，色慾無度，大便數日一次，用黃芩、黃連、梔子、黃柏等寒藥，也毫不覺得奇怪。

太陰型的人，即使暑月也不離開多件衣服，飲食稍微涼一些，就出現腹痛泄瀉，人參、白朮、乾薑、肉桂等溫藥時常不離口，一旦有性事就呻吟不止。這兩種人，各自稟受陰陽的偏頗。

現今的醫者，制定不寒不熱的方劑，舉世推崇，認為是醫中的王道。豈知人體生病是由於偏頗所致，用藥是為了糾正偏頗，所以用寒藥治熱病，用熱藥治寒病，這是醫家治療的準則。

然而頻繁使用苦寒藥，積熱反而更加熾盛；連續多年用辛熱藥，沉寒反而更加嚴重，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不了解陰陽的歸屬。

《內經》說：用寒法治療而熱不退的，應當從陰分求治；用熱法治療而寒不除的，應當從陽分求治，這就是所謂的「求其屬」。

所以說：用寒藥而寒象不退，是因為無水（陰虛）；用熱藥而熱象不除，是因為無火（陽虛）。

無水的，應當壯水之主以制陽光；無火的，應當益火之源以消陰翳。這是通達至理於常規準則之外。

陰陽是虛名，水火是實體。寒熱是天地間的過度之氣，水火是人體的真元。

過度之氣湊合而致病，可以用寒熱藥物來攻治；真元受病，則用真水火來調和。然而如果不求其歸屬，用藥就難以奏效。先天水火本來同出一源，火以水為主，水以火為根本。所以從陰分求治，是在火中求水，其精華不竭；從陽分求治，是在水中求火，其光明不熄。這樣大寒大熱的病就能得到平復。

至於那些高談闊論、著書立說的人，尚且誤認水火為心腎，難怪後人糊塗無知了。

天包裹在地之外，地處於天之中，天地是一個太極。就人而論，一陽處於二陰之中，陰中有陽。男子陰在內、陽在外，女子陽在內、陰在外，人體也是一個太極。

就物而論，穀類屬金而米糠性熱，麥類屬陽而麥麩性涼，每一物都有一個太極。然而「二」是陰，是後天的形體；「一」是陽，是先天的氣。

神由氣所化生，氣根源於天，所以生髮我們身體的，是真陽之氣。

形體由精所構成，精產生於氣，成立我們身體的，就是真陰之精。

《內經》說：女子十四歲天癸至；男子十六歲天癸至。又說：人到了四十歲，陰氣已經減半。所謂陰，就是我們的精所造就的形體。

人一生全盛的時期，只有在此前後二十多年，超過這個時期，形體就漸漸衰老。所以丹溪（朱震亨）引用日月的盈虧，說陽常有餘，陰常不足，創立補陰丸視為神丹，卻不知道天癸未至本來是源於氣，而陰氣自半也是源於氣。形體雖然屬於陰，但氣卻是跟隨陽的。所以人全身溫暖的是陽氣，等到死亡之後，形體存在而氣已離去，這是陽氣先脫，陰氣後留。生存依靠陽氣，死亡也由於陽氣，陽氣來則生，陽氣去則危，陽氣完備則陰氣固守，陽氣脫失則陰氣敗壞。所以《內經》說：陽氣就像天上的太陽，如果失其正常運行，就會折壽而不彰顯。

可見人生依靠這一點真陽，才能運行不息。誰說陽常有餘，而用苦寒的藥物去攻伐它呢？

《莊子·養生主》說：手指窮盡於作為薪柴，而火種傳續，不知道它會熄滅。

這是說火傳續於薪柴，如同神傳續於形體。薪柴有窮盡之時，火卻無形而永不熄滅。從古至今，只是這火種傳續而生命延續，田夫（養生之人）保養達到極致。世人豈知它熄滅後又會重生呢？手指窮盡於前面的薪柴的道理，所以火種傳續而不滅；心得到養護之中，所以生命延續而不絕。明白養生之道，才是生命之所以生存的原因。

少年人只怕有火，老年人只怕無火。沒有火則運化困難，容易衰老；有火則精神健壯，不易衰老。

所以火是人的性命之根，何況在鍋底加薪，鍋中的津氣就會上升，得到水上火下的既濟之象。但陽氣以潛藏為貴，潛藏則不致亢盛，潛藏則能長久，如同燈盞中加油，則燈更加明亮；爐中覆蓋使火減弱，則火不會熄滅。

天癸的含義，很多人用精血來解釋，這是不詳細考察《內經》宗旨的緣故。

仔細體會《內經》說：女子十四歲天癸至，月經按時來潮；男子十六歲天癸至，精氣溢泄。

那麼天癸在先，而後精血隨之而來，天癸並非精血，這是顯而易見的。天癸，是天一（先天真一之氣）所生的真水。在人身上稱之為元陰，也叫元氣。人尚未出生時，此氣根源於父母，稱為先天元氣；人出生之後，此氣蘊藏在自身，稱為後天元氣。

但在氣剛剛產生的時候，真陰非常微弱；等到真陰充盛之後，精血才會旺盛。

然而必須真陰充足之後精血才能化生，所以真陰在精血之前，精血在真陰之後。先天的真陰，是後天精血的根本。

如果認為天癸就是精血，那麼女子四十九歲、男子六十四歲時天癸枯竭，他們全身的精血為什麼仍然在營衛中運行，而未見枯竭呢？由此可知天癸不是精血，道理很明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