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是冬南都孝廉查君球年可強仕。素戀帷幕赴閼謁選。行抵仙霞。綠林剽掠。驚愁隱郁甫停車數日。病發寒熱。背連左臂疼痛不堪。余適為其同寓友江右覃應楠療陽虛傷寒。甫愈。聞左壁號聲如雷。覃往顧查呼救揖余代診。查昏瞶臥榻。口絕不道其何病。余見其面色純黯。左頰略帶紫黑。右微紅白。遂診脈左三部搏指。愈按愈實。右脾肺輕舉。亦洪健。
這年冬天，南都孝廉查球君年齡將近四十歲。平素迷戀女色，前往福建參加吏部銓選。抵達仙霞嶺時，遭遇盜匪搶劫，驚恐憂愁抑鬱不安。剛停車幾天，就發病了，發冷發熱，背部連著左臂疼痛難忍。我當時正為同住的友人、江右人覃應楠治療陽虛傷寒，剛好治好。聽見左邊隔壁喊叫聲如雷鳴，覃前去探望，查某呼喊求救，邀請我代為診治。查某昏迷倒在床上，嘴裡完全不說自己得了什麼病。我看他的面色完全是晦暗的，左側臉頰略微帶著紫黑色，右邊微微泛紅白色。於是把脈，左三部脈搏動有力，愈按愈充實；右側脾肺輕取，也洪大強健。
原文
重按與右尺全虛第此病既無三陽表症當必內患瘡疡尚兼木侮金為厲也旁有朱姓者乃查內弟。問余曰。何以言之。余曰此病得之肝腎兩虧。朱又問曰肝腎主何病。余曰腎脈浮數而堅。此平昔色欲過度。因致燎原火熾耳。
重按與右尺完全虛弱。但這病既然沒有三陽經的表症，必定是內部患有瘡癰，還兼有木來欺侮金的問題。旁邊有位姓朱的人，是查某的內弟。問我說：「根據什麼這樣說呢？」我說：「這病得自肝腎兩方面虛損。」朱某又問：「肝腎主管什麼病呢？」我說：「腎脈浮數而堅硬，這是平時房事過度所致，因而導致如火燎原般熾盛罷了。」
原文
肝部亦如之蓋木傷土土虧而腎水枯涸無以養肝故致弦強真藏脈見也強中見澀。又金刑木。當有鬱結事。或悲哀悼亡。或遺喪貲重。
肝部脈也是這樣。大凡木受傷則土也受傷，土虛損則腎水枯竭，無法滋養肝木，所以導致弦硬有力，這是真藏脈顯現。強盛之中見到澀象。又因為金克木，應當有抑鬱不暢之事。或者是悲哀傷痛、悼念亡者，或者是遺失錢財、損失重物。
原文
或驚怒傷懷皆木傷也朱與三五同行相抵掌嘆曰。見亦神矣。始說前由。迫余主方。余又云縱有外疾顯見。當固內滋本為要。初投一劑。用參耆歸術各三錢。桂心一錢。佐忍冬阿膠甘草地黃白芍等藥。頓覺健爽進食。再劑背臂拱痛尤甚。速余再診。見症劇脈緩。毒不內攻。可喜之兆。照前方只參耆加至五錢。桂加二錢。入牛蒡一錢。服畢覺患處熱消痛減索粥碗許。思酒。余贊之飲。至四更潰黃膿五六碗。次日再診。脈見濡緩。余曰當無慮。但元氣弱耳。仍以前方加參耆各一兩。術七錢。甘草肉蔻各三錢。忍冬牛膝乳香陳皮為佐。桂心只用一錢。服一劑余膿漸少。新肉漸生。飲食如常查始感悟曰微君吾其土矣。服八劑。瘡已斂十之七八偶有一部郎乃查窗友。訪查見余方驚吒曰奈何盛毒瘡疡。而用參耆朮桂。以火濟火耶。查亦疑信莫決。聽延一疡醫呂姓者。呂至極闢余法之妄。乃更投大劑芩連連翹玄參枳樸苓澤之屬。外敷以珠𰢅生肌膏。初服亦爽利。自是連五日不延余診。余念其萍水孤蹤。不邀自往。渠託故三辭。未及旬。則馳介三請。予時已別往囦溪。四日方歸。歸即趨晤。見查言語謇澀。瘡流黑水。煩躁索水。飲食不進。二便自遺。足冷如冰矣。脈疾散不一。令其急備後事。越五日殞。部郎時在坐。顧余曰。奈何瘡毒而用補劑乎。余曰療病憑脈。此千古不易之定法也。第癰疽症大要有四。一年少元氣脈氣健旺。飲食不減。或因誤啖燥熱所致者。則宜苦寒瀉火之劑以治之。一年未甚老。元氣脈氣未敗。或因悲鬱傷肝者。則宜清涼調氣之劑以治之。一由平昔色欲過度。水枯木橫。或兼憂勞。致傷中氣。
或者受到驚嚇、發怒而傷了心懷，都是木受傷的緣故。朱某與三、五位同行者拍手歎息說：「見解真是神妙啊！」這才說出發病的前因，催促我開處方。我又說：「縱然有外表的疾病顯現，應當鞏固內在、滋養根本為要務。」初次投下一劑，用人參、黃耆、當歸、白朮各三錢，桂心一錢，輔以金銀花、阿膠、甘草、生地黃、白芍等藥。查某頓時覺得精神爽快，能進食了。服用第二劑，背部和手臂反而更加疼痛腫脹，急忙請我再診。看見症狀加劇但脈象反而緩和，毒氣不向內攻，是可喜的徵兆。依照前方，只將人參、黃耆加至五錢，桂心加二錢，加入牛蒡子一錢。服完後，覺得患處的熱消退、疼痛減輕，索要了一碗粥。想起喝酒，我讚許他喝。到四更時，瘡口潰破流出黃膿五、六碗。第二天再診，脈象呈現濡緩。我說：「應當不必擔憂，只是元氣虛弱罷了。」仍用前方將人參、黃耆各加一兩，白朮加七錢，甘草、肉豆蔻各三錢，佐以金銀花、牛膝、乳香、陳皮，桂心只用一錢。服一劑後，剩餘的膿漸漸減少，新肉漸漸生長，飲食恢復正常。查某才感悟說：「如果不是先生，我大概就完了。」服用八劑，瘡口已經收斂了十之七八。偶然有一位郎中，是查某的摯友，前來探望，看到我的方子驚訝地說：「為什麼對這麼嚴重的瘡毒，卻用人參、黃耆、白朮、桂心，用熱藥來資助火邪呢？」查某也將信將疑，聽從建議請了一位姓呂的瘡科醫生。呂某到來後極力地駁斥我的治法荒謬，於是改用大劑量的黃芩、黃連、連翹、玄參、枳實、厚朴、茯苓、澤瀉等藥物，外敷珍珠摻拌生肌膏。初期服用也爽快便利，從此接連五天不來請我診治。我顧念他孤身一人，沒有邀請就自己前往，他推托藉口拒絕了三次。不到十天，就派人接連請了三次。當時我已前往囦溪，四天後才回來，回來後立即趕去會面。只見查某言語艱澀不利，瘡口流著黑水，煩躁索要喝水，飲食不能入口，大小便失禁，腳冷得像冰一樣。脈象急促散乱不一致，讓他趕緊準備後事。過了五天就死了。郎中當時在座，看著我說：「為什麼瘡毒卻用補益的藥物呢？」我說：「治療疾病依靠脈象，這是千古不變的定法。癰疽症的治療大要有四種：一是年輕、元氣脈氣健旺，飲食不減，或者因為錯誤吃了燥熱食物所導致的，就適宜用苦寒瀉火的方劑來治療；一是年紀不很老，元氣脈氣尚未衰敗，或者因為悲傷憂鬱傷了肝的，就適宜用清涼調氣的方劑來治療；一是因為平時房事過度，水枯木橫，或者兼有憂愁疲勞，傷了中氣的。
原文
發於強年老年元氣胃氣虧損者則宜溫平補劑以治之今查君政合此法也。反此則實實虛虛大命殉之。又有一種疽症內潰。蝕及臟腑。及發不痛不癢。此為元氣敗絕。法不治也。第今匪類冒醫。見病治病。動手殺人。至於疡師尤屬汙賤之流。一見瘡疡。不管虛實。大肆攻伐。安得不速人於死乎。今查君將亡。非獨呂奴殺之也。部郎始慚然語塞。
發生在青壯年或老年、元氣胃氣虧損的，就適宜用溫和平補的方劑來治療。現今查君正好適合這個治法。違反這個原則就是實證用補、虛證用瀉，必定喪命。又有一種疽症向內潰爛，侵蝕到臟腑，發作的時候不痛不癢，這是元氣敗絕，依法不能治療了。只是現在盜賊般的假冒醫生，見病治病，動手就害人。至於瘡科醫生更是骯髒低賤之輩，一看見瘡癰，不管虛實，大肆攻伐，怎麼能不很快把人治死呢！現今查君將死，不只是呂某這個奴才殺的。郎中這才慚愧地說不出話來。
注意：本網站內容僅供中醫知識分享、學術研究與教育參考，不構成醫療診斷或治療建議。任何醫療行為請務必諮詢合格中醫師、醫師或專業醫療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