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予入閩停⿰車參晉安。每晨興翹望紫氣西浮知其下有異人隱焉因憶梓里十年來。至今人殷尸祝稱蕭使君者非地此耶。齋誠以謁。造其廬則蕭蕭旋馬數椽也。升其堂僅圖一幅。敝榻二三耳。圖為我西川父老子弟。頌功德文也。仰瞻屏聯。一曰忠孝。一曰廉節。此使君長物也。顧旁有小室。顏曰拙勤軒。架叢帙千。半皆岐黃正典。知為賢公子讀書處。此又使君遺公子長物也。叩問主人。許久。有蒼頭者荷鋤而進曰。客誰。吾主人已入山閱月矣。初意典型在望。方資南指。莫測空反。增悵素懷。無何使君歿。賢公子以行狀示。行狀言使君楚蜀宦績。皆余曩耳所稔聆。目所稔睹者。晤譚之頃。稜稜者公子貌也。表表者公子才華也。亹亹而玉塵風生者。公子懸河之辯也。因咨當世之務。重如軍國禮樂。慎如錢穀刑書。宣陳利害。洞中機宜。慷慨有大略。余勸公子何不圖科第進取功名。公子曰。吾久已懷術隱矣。遂別未幾以所著軒岐救正論示。展卷讀之。三不置。而頓覺有悟。箇中妙解陰陽水火。直探靈素玄機。往往奇正相生。經權互用。洵予耳所未聆目所未睹之奇書也。予於此有以窺是父是子於仕隱之際。分殊而道則同也。試約略言之。我西蜀古天府國也。二十年來。逆奢構難。民生悴矣。守令者務繭絲。使君官此惻然。休養備至。非即公子之治病首重元氣。滋益本根也耶。蜀又三面鄰邊。最狡者吐番部落耳。自使君至。數載撫馭。宣揚威德。嘗為司儲者刻核月糈。幾至內向。使君單車往靖。諸部落投戈輸款。消釁已萌。非即公子之治病於未病也耶。蜀夙稱淳樸地也。邇來叛寇土司。潛萌叵測。豪宗巨猾。隱肆跋扈。使君甫蒞。便與當事預畫消弭。孰急可憂。孰緩無慮。孰為陽從。孰為陰應。晰條逆順。一一掌指。非即公子之治病。明虛實真假之殊。施攻補反正之方也耶。予又維使君之八載治蜀。歷十三符竹也。優遊臥理。恥事搏擊。有觸網者辱蒲鞭。真古循良也。非即公子之治病。動察本源。誅伐無過。而默全生命也耶。使君任邊儲。其職也。適羌胡內犯。奉命監紀。翼謀帷幄。而戰守咸宜。剿撫隨機。非即公子之治病。當存亡呼吸。意解刃遊。不循成法。輒奏殊效也耶。李官為直指寄耳目。成都三十一城與五直隸州邑。吏賢否。屬李官評考。會闕員。使君受攝是任。孰明廉。孰貪昧。高之下之。直指賴以黜陟稱衡平。非即公子之洞明神農本草之蘊。縷釋良毒宜忌之要也耶。使君蓋麟經起家也。論世嚴袞鉞之權。司刑凜春秋之筆。非即公子所云時醫者軒岐之亂臣賊子也。懸諸醫貞邪之鑑。醒病家從違之方。罔惜知罪。特勤筆舌也耶。使君蒿目時艱。補救心苦。吏之墨者救以清。懦者救以立。民之貧者軫恤救之。逋者寬徵救之。弊政為厲者湔除救之。非即公子之憫痛時師。循標治病。浪劑殺人。故獨毅然紏高陽偽諦之妄。駁諸家成法之謬。朗揭虛實真假之辨。乃力抒救正之熱腸也耶。使君由益州郡丞。遷遵義太守。知蜀將亂。即拂衣歸。非即公子所云燭氣化於幾先。不治病於五臟將絕。陰陽俱脫之候。為妄治之前醫受過也耶。古人云。仕不至於相。雖其澤之所及。不若醫之博也。公子無乃怏怏曰。昧搴鵬之遠圖。工𨢘雞之纖業。同流當世。莫竟先猷可乎。
白話
我來到福建，在晉安停下车子。每天早晨起床時翹首遠望，看見西邊浮現紫氣，知道那下面有異人隱居。於是想起故鄉十年來至今被人們殷勤祭祀供奉、稱道讚美的蕭使君，不就是這個地方嗎？於是齋戒誠心前往拜訪。到了他的住處，只見馬匹在周圍迴旋，只有幾間屋椽而已。登上他的廳堂，只有一幅圖畫、兩三張破舊床榻。圖上畫的是為我西川父老鄉親頌揚功德的文章。抬頭瞻仰屏風上的對聯，一方面寫著「忠孝」，一方面寫著「廉節」。這是使君的珍貴之物。看旁邊有一間小室，門楣題為「拙勤軒」。架上陳列著上千卷書籍，大半都是岐黃醫學的正統典籍，知道這是賢公子讀書的地方。這又是使君留給公子的珍貴之物。叩問主人，等了很久，有一個僕從扛著鋤頭進來，問道：「客人是誰？我主人已經進山一個多月了。」起初以為典型人物就在眼前，正可資助向南的指引，沒想到人去樓空，增加了素來的惆悵。沒過多久使君去世了，賢公子拿行狀給我看。行狀記載使君在楚地、蜀地的為官政績，都是我從前耳朵常聽到、眼睛常見到的事。見面交談之際，稜角分明的，是公子的容貌；出類拔萃的，是公子的才華；侃侃而談如同玉屑飛揚風生的，是公子如瀑布般的辯才。於是請教當世的政務，重要的如軍國禮樂，謹慎的如錢穀刑書，陳述利害，洞悉機宜，慷慨有大略。我勸公子何不謀取科第功名。公子說：「我早已懷有隱居之心了。」於是告別，沒多久就把所著的《軒岐救正論》拿給我看。展開書卷閱讀，愛不釋手，頓時有所領悟。其中妙解陰陽水火，直探《靈樞》《素問》的玄妙機理，往往奇正相生，經權互用，確實是我耳朵未曾聽聞、眼睛未曾見過的奇書。我從這裡可以看出這對父子在出仕與隱居之間，分途而行而道卻相同。試約略說說。我西蜀是古代天府之國。二十年來，叛逆奢侈之徒作亂，民生憔悴。地方官員只知搜刮民財，使君在此任職，內心惻然，休養生息極為周到。這不就是公子治病首重元氣、滋補增益根本的原則嗎？蜀地又是三面鄰近邊境，最狡詐的是吐番部落。自使君到任後，數年安撫駕馭，宣揚威嚴德政。曾有一位掌管儲備的官員過度苛刻地計算每月錢糧，幾乎導致內亂。使君單車前往平定，各部落放下武器前來歸順，消弭了將萌的嫌隙。這不就是公子所說的治病於未病嗎？蜀地素來是民風淳樸的地方，近來叛寇土司暗中萌生不可測的野心，豪門巨狡猾之輩隱肆橫行。使君甫一上任，便與當道事先謀劃消弭之策，何事緊急可憂，何事可以從緩，何者為表面服從，何者為暗中呼應，條理分明，一一指掌。這不就是公子治病明辨虛實真假的差異，施以攻補反正的方劑嗎？我又想到使君八年在蜀地為官，歷任十三處官職，悠閒而臥而理政，恥於從事搏擊，有觸犯法網的只受蒲鞭之辱。真是古代的賢良官吏。這不就是公子治病時動輒探究本源，誅伐而無過錯，默默保全生命嗎？使君擔任邊境儲備之職，是他的職責。恰好羌胡入侵，使君奉命監督紀律，輔助謀劃於帷幕之中，戰守都適宜，剿撫隨機應變。這不就是公子治病時處於存亡呼吸的緊迫關頭，意趣解脫如同刃遊，不遵循固定方法，往往奏效特殊嗎？李官作為直指使者的耳目，成都三十一個城與五個直隸州的官員賢否，屬李官評議考察。遇上出缺的員額，使君受命代理此任，辨別誰廉潔誰貪昧，高的降下低的提升，直指使者得以順利地黜陟官員並號稱公平。這不就是公子洞悉《神農本草經》的深意，逐條解釋良藥毒藥適宜禁忌的要點嗎？使君是以《春秋》經義起家為官的人，議論世事時嚴守褒貶的大權，執掌刑罰時凜然如同《春秋》之筆。這不就是公子所說的：現時的醫生是軒岐醫道的亂臣賊子嗎？懸掛醫學正邪的鏡子，讓病家明白取捨的方向，不惜揭示知罪，特地勤於筆舌辯論嗎？使君看到時事的艱難，補救於苦難之中，官員中貪汙的以清廉救正，懦弱的以自立救正，百姓中貧窮的體恤救正，拖欠賦稅的寬免徵收救正，虐政為害的洗除救正。這不就是公子憐憫痛心於當世的庸醫，拘泥於標誌治病，浪用方劑殺人，所以獨自毅然糾正高陽氏偽術的荒妄，駁斥各家成法的謬誤，明白揭示虛實真假的辨別，大力抒發救正時弊的熱忱嗎？使君由益州郡丞升任遵義太守，知道蜀地將要動亂，便拂衣歸去。這不就是公子所說的洞察氣化於幾微之先，不像治病那樣在五臟將要衰竭、陰陽都將脫離的危候，才妄加治療而讓前醫受過嗎？古人說：「仕宦做不到相位，即使他的恩澤所及，也不如醫生的博愛。」公子豈不是鬱鬱不樂地說：「昧於遠大的志向，如同小雞一樣專注於細微的技藝，與當世同流合污，不能竟展前人的功業，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