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2-1）

如果喝水多而小便也多，稱為消渴。如果吃得多卻不怎麼感覺餓，小便次數頻繁並且逐漸消瘦，稱為消中。

如果口渴而不停喝水，腿部消瘦而且小便中有脂液，稱為腎消。這三種消渴症，其根本都是燥熱，只是程度輕重不同罷了。

我聽說世上的藥方，大多用一個藥方來通治三種消渴病，因為它們都能夠消化水穀並且導致口渴。然而後世談論消渴病的人，大多不知道根本。

他們談論消渴病，認為是上焦實熱而下焦虛冷，上焦有熱所以煩躁口渴多喝水，下焦有寒所以小便頻繁排出。

根本原因是下部的腎水虛弱，無法制約上焦的心火，所以導致上焦實熱而下焦虛冷。

又說：在數理上水對應一，是萬物的根本、五行的開端，所以腎水是人的根本、生命的元氣，不能讓它衰弱。

根本如果不堅固，枝葉就不會茂盛；元氣如果不穩固，形體就不會榮潤。

消渴病患者，下部腎水極度寒冷，如果再服用寒性藥物，那麼元氣會更加虛弱，下部的腎水更加衰敗，進而使上焦的心火更加亢盛，就難以治療了。

只要用溫暖的藥物來補養元氣，如果下部的腎水能夠充實，從而戰勝並消退上焦的心火，那麼自然口渴會停止，小便恢復正常，病也就治癒了。

像這樣的言論，正好與張仲景的看法相反，正是所謂的巧言聽起來似乎有理，實際上卻違背了醫理。不僅僅是現在的錯誤，由來已久啊。

又如蔣氏《藥證病源》中（現在這本書已失傳），論述消渴、消中、消腎病時說：三焦和五臟都是虛熱，只有膀胱冷得像冰一樣；又說：腰腎的虛冷一天比一天加重；又說：膀胱和腎臟冷得像泉水一樣。

一開始說三焦五臟都是虛熱，只有膀胱冷得像冰；後來又說腎臟也冷，而且說腎臟冰冷屬於虛證；其他有熱的臟腑，也都說是虛證。陰陽的興盛和衰敗，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況且他的言論自身前後不相符合，這個錯誤還算小；至於對寒熱的辨別錯誤，用藥的法則完全相反，這個過失就太大了。

（先生的辯論確實非常有道理，然而虛熱和虛寒，常常會同時存在於病人身上，不僅僅是消渴病如此。《內經》也說：氣匯聚的地方就會血虛，血匯聚的地方就會氣虛，難道沒有實證嗎？回答是：有的就是實，無的就是虛。所以氣匯聚就沒有血，血匯聚就沒有氣，氣血互相失去平衡，所以就成為虛證了。因此一個身體同時兼有寒與熱兩種虛證，也不是非常違背醫理的。只是用藥時從陰引導陽，從陽引導陰，需要有所權衡，怎麼能說火虛的人必定是水實，陰盛的人必定是陽衰呢！後來薛立齋這類人，說陽氣旺盛的人不必抑制陽氣，只要補益陰氣來配合它；陰氣旺盛的人不必消除陰氣，只要扶助陽氣來配合它。這就是一種偏頗的言論，未嘗不是起源於先生的學說。）有人又說：腎與膀胱都屬於水，虛弱就不能制約火，既然虛弱不能制約火，所以小便多的人，就更加遠離真理了。

他們說水氣充實的人一定能制約火，水氣虛弱就不能制約火，所以陽氣實而陰氣虛，就會有熱來煎熬體內的津液，小便就會淋瀝澀痛並且尿量經常減少；陰氣實而陽氣虛，就不能制約水，小便就會通暢而尿量經常增多。他們哪裡知道消渴病小便多的情況，並不是這個道理。為什麼呢？

這是因為燥熱太過嚴重，導致三焦和腸胃的腠理鬱結閉塞，變得緻密壅塞，體內的津液不能向外輸泄、浸潤來滋養全身骨骼。所以腸胃之外燥熱過度，即使體內喝了很多水，最終也無法浸潤到體表，因此口渴就不會停止。

小便頻繁排出的原因，是因為喝下的水很多，但這些水液不能滲透到腸胃之外去滋潤身體，所以就只能頻繁地小便了。

（這段議論精確無比，學者如果能夠參透它，那麼對於各種疾病都能夠貫通了。然而徐靈胎、陳修園這些人，常常詆毀葉天士通暢經絡的學說，這是為什麼呢？一部《原病式》，說的不過就是「經絡氣化」這四個字罷了。）

所以我著作的《原病式》中說：皮膚上的汗孔，是指排泄汗液的孔竅。它又名氣門，是指排泄氣體的門戶。又名腠理，是指氣和津液運行的通道紋理。又名鬼門，指幽深隱秘的門戶。又名玄府，指細微奧妙的府庫。

然而玄府這種東西，是無處不在的。人的臟腑、皮毛、肌肉、筋膜、骨髓、指甲牙齒，以至於萬物，全都具有玄府。它乃是氣、血、津液出入升降的道路和門戶。

所以《內經》說：如果出入的功能廢止，那麼生命的活動就會消亡；如果升降的功能停息，那麼氣機就會孤立危險。所以沒有出入，就無法完成生長壯老已的生命過程；沒有升降，就無法完成生長化收藏的變化過程。由此可知，出入升降的運動，任何物體都存在。

所以知道人的眼睛、耳朵、鼻子、舌頭、身體、意念、精神、知覺能夠發揮作用，都是因為升降出入的運動通暢順利。如果這些通道有所阻塞，那麼這些功能就不能使用了。

如果眼睛看不見，耳朵聽不到，鼻子聞不到香氣，舌頭嘗不出味道，筋脈痿軟、骨骼麻痹，指甲萎縮、牙齒腐蝕，毛髮脫落，皮膚麻木不仁，腸胃不能滲泄水液，這些都是因為熱氣鬱結，導致玄府閉塞，從而使津液、血脈、營衛之氣、清陽之氣不能正常升降出入所造成的。這些病症各自隨著鬱結堵塞程度的輕重，而形成大小不同的疾病。

當疾病在體表時，就會導致腠理鬱結，陽氣被封閉在體內，不能向外發散，所以皮膚乾燥而沒有汗液，氣和津液也無法向外排出。

後世的人不了解這個道理，所以看到消渴病小便頻繁，就胡亂說是下部寒冷，哪裡知道是腸胃的燥熱鬱結，導致了這樣的情況，我所以舉出這個例子來說明。

世人說消渴病，是腸胃之外有燥熱，阻塞了水液滲泄的道路，水雖然進入了腸胃之內，卻不能滲泄到體外去滋養身體，所以小便次數多而又感到口渴。

這幾句話，足以完全說明其道理了。試著拿《內經》中所有提到口渴的條文來驗證，就都能明白這個道理了。

其中有提到因心肺氣機逆亂而口渴的，有提到因肝痹而口渴的，有提到因脾熱而口渴的，有提到因腎熱而口渴的，有提到因胃與大腸熱結而口渴的，有提到因腸痹而口渴的，有提到因小腸熱盛而口渴的，有因患瘧疾而口渴的，有因過食肥甘厚味和服用金石藥物而口渴的，有因酒醉飯飽之後行房而口渴的，有因長途跋涉勞累疲倦又遇到大熱天氣而口渴的，有因傷寒導致胃中乾燥而口渴的，有因病發熱而口渴的，有因中風而口渴的。

雖然這些病症在五臟的歸屬部位不同，而且引發疾病的原因也各自不同，但它們最終歸結到「燥」這一點上，是相同的。

（以上闡明了疾病的根本原因，是這一段的前半部分。下面是廣泛引用《內經》的經文義理，用來證明其實質並充實其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