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論胃氣不降治法

陽明胃氣以持續向下運行為順。正因為它持續向下運行，所以時時借助其下行的力量，將消化後的飲食傳送到小腸，以轉化為乳糜；更進一步將剩餘的渣滓，傳送到大腸，排出成為大便。

這是人體氣化運行的自然規律，從口腔（飛門）到肛門（魄門），一股氣機運行而沒有任何阻礙。

然而有時胃氣不向下運行反而向上逆亂，推究其致病的原因，有時是因為性情急躁易怒，肝膽之氣上逆犯胃；有時是因為腎虛不能固攝，沖脈之氣向上衝逆，而胃受到肝膽之氣和沖氣的排擠，其趨勢無法向下運行，反而隨著排擠的力量而向上逆亂。

等到向上逆亂成為習慣常態，其向下運行的能力完全喪失，即使沒有其他氣機排擠的時候，也常常因為蓄積到極點而自行向上逆亂。

於是飲食進入胃中後不能被傳輸向下，在上就表現為脹滿，在下就表現為大便秘結，這是必然的趨勢。

然而治療的人，不知道其病因在於胃腑之氣上逆不降，反而使用消除脹滿的藥物，藥力過後脹滿依然如故。

使用通便的藥劑治療，今天通了明天又恢復原狀，時間久了各種兼證紛紛出現，有的嘔吐乾嘔，有的呃逆、反逆，有的吐血、鼻衄，有的胸膈煩熱，有的頭目眩暈，有的痰涎壅滯，有的喘促咳嗽，有的驚悸不眠，種種症狀頭緒紛繁，那麼治療起來就更加困難了。

即使偶爾有知道其致病原因在於胃氣上逆不降的人，但所使用的降胃藥物如半夏、蘇子、蔞仁、竹茹、厚朴、枳實等藥物，使用了也等於沒有使用。

而我數十年經驗以來，治療這種證候不知有多少例，深知要治療此證非重用赭石不能取得療效。

赭石對於此證，其特長有六點：其重墜的力量能引導胃氣下行，這是第一點；既能引導胃氣下行，更能引導胃氣直達腸中以通利大便，這是第二點；因為它富有重墜之力，同時能鎮定沖氣使其不上衝，這是第三點；其本質是鐵的氧化物化合而成，含有金氣，能制約肝木的橫逆放恣，使其氣不上犯，這是第四點；因為其本質是鐵的氧化物化合，更能引導上浮的相火下行，而胸膈煩熱、頭目眩暈自然消除，這是第五點；其力量能降胃通便，引導火氣下行，而其性質並非寒涼攻破，絲毫不損傷氣分，因為它是鐵的氧化物化合反而能有益於血分（鐵的氧化物化合同於鐵鏽所以能補充血中的鐵質），這是第六點。

因此我治療胃氣上逆不降之證，常常只要重用赭石，就能隨手取得療效。

丙寅年晚春，我從滄州遷居天津。有一位郭××，年齡接近三十歲，來到我的住所求診。

他自己說心中常常滿悶，飲食停滯在胃中不能下行，偶爾有嘔吐的時候，大便必須服用通利的藥物才能排出，像這樣已經一年多，多次服藥都沒有效果，至今病情沒有加重，但因為飲食減少所以身體比以前瘦弱了。診察他的脈象，搏動次數正常，但六部脈都有鬱滯的表現。

於是我告訴他說：「這是胃氣不降的證候，容易治療。只要重用赭石幾劑藥就能見效。」於是開具處方，使用生赭石細末一兩，生懷山藥、炒懷山藥各七錢，全當歸三錢，生雞內金二錢，厚朴、柴胡各一錢。

囑咐他說：「這個藥煎湯每天服用一劑，服用到大便每天排泄一次再來換處方。」

當時有同縣的醫友李××在座，也為他診察了脈象，疑惑地問道：「凡是胃氣不降的疾病，其脈象通常弦長有力。如今這個證候既然是胃氣不降，為什麼六部脈都有鬱滯的表現，而且重按反而好像無力呢？」我回答說：「問得好啊，這裡面很有研究的價值。凡是胃氣不降的脈象，在剛得病的時候，大抵都是弦長有力的，因為其病因多是沖氣上衝，或者更兼有肝氣上犯。沖氣上衝，脈就長而有力；肝氣上犯，脈就弦而有力；肝氣沖氣同時出現，脈就弦長有力。然而最初是被肝氣沖氣所逼迫，胃腑之氣不得不改變其向下運行的常態而上逆，等到上逆時間久了，因為習慣而成為自然，即使沒有其他氣機衝擊干擾，也常常向上逆亂而不能向下運行。胃居於中焦，實在是後天氣化運行的中樞。所以胃長期失去其職能，那麼人身的氣化必然鬱滯；也因為胃長期失去其職能，那麼人身的氣化又必然虛弱，因此其脈象表現也鬱滯而且虛弱。因為它鬱滯，所以重用赭石以引導胃氣下行，而輔助使用厚朴以通陽（葉天士說厚朴多用就破氣，少用就通陽），雞內金以消化積滯，那麼鬱滯就可以疏通了。因為它虛弱，所以重用山藥生的、熟的各一半，取其能健脾又能滋養胃陰（脾濕過盛不能健運，適宜用炒山藥來健脾；胃液不足不能消化食物，適宜用生山藥來滋養胃陰），然後才能承受疏通鬱滯的藥物，而沒有損傷。使用當歸，是取其能生血又能潤便補虛，也就是用來疏通鬱滯。使用柴胡，是因為人身的氣化左邊宜升、右邊宜降，但只重用鎮降的藥物，恐怕會妨礙氣化的自然運行，所以稍微加入柴胡以宣通它，從而恢復氣化的正常狀態。」李××聽了，深深贊同我的話。

後來此人連續服用此藥八劑，大便每天排泄一次，滿悶大大減輕，飲食增多。

於是將赭石改用六錢，柴胡改用五分，又加入白朮一錢半。連續服用十劑後完全痊癒。

過了十天，李××遇到一個同樣的證候，脈象也相同，也是重用赭石治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