薏苡仁

李瀕湖說：薏苡仁屬土，是陽明經的藥，所以能夠健脾益胃。

劉氏反駁他，則說：胃是五臟六腑之海，它的清氣向上注入肺，之所以能注入肺，實際上是因為脾。

脾氣與腎相合而到達肺，肺氣與心相合而歸於腎，這三陰之氣，稱為元氣，也就是中氣。

然而如果胃陽虛弱，那麼脾的地氣就不能上升於天，勢必濕氣旺盛化為熱邪，聚集在胃脘的陽分而損傷氣。

胃陽亢盛，那麼肺的天氣就不能下降於地，也必定熱邪旺盛化為濕邪，反過來逼迫脾臟的陰分而損傷血。

損傷氣的人，肺首先受病，成為胸痹或偏緩；嚴重時肺陰大損，成為肺痿、肺癰；更因為傷氣而病及藏血的肝，成為筋急拘攣。

損傷血的人，脾首先受病，成為腸胃不利，嚴重時脾氣大虛，成為水腫、久風濕痹，並且轉移病患於下部成為疝氣。所有這些都是胃氣在上下發生的病變。

薏苡生長在平坦的沼澤地，氣性寒涼，味道甘甜，水土之德結合，果實在盛夏結成，那麼潤下的氣，反而趨向炎上；而採收果實在秋末，那麼熱浮的氣，又歸於涼降。

它符合胃能夠通達地氣而不被濕氣化熱所病，更符合胃能夠通達天氣而不被熱氣化濕所病。列舉前面的病證都能夠治療。

中氣不因濕而病，也就不因熱而病，去除濕氣就能夠清熱，這並非胃的專有功效，而胃只是作為樞紐罷了。

像李氏所說，泛泛地與燥濕健脾的藥物同等看待，那麼所謂的清熱、治痿、和血、潤筋的功效，又歸於何處呢？

然而薏苡是補益中氣的重要藥物，但它味道淡薄，藥力緩和，如果不與其他藥物配合使用，大量集中投用，也不能取得確切的效果。

又說：這裡所說的筋攣，是濕熱傷血而病在筋膜乾燥的情況。經書所謂的大筋緛短就是這個意思。肝藏血而主管筋，濕熱本來就是血分的病。

按李氏的說法固然沒有切中要害，而劉氏鋪張闡述幽深微妙之理，導致許多曲折。不要說臟腑陰陽升降出入的理論，不完全像他所說的那樣。

然而就拿他的話來回顧，實際上也有自己暴露缺漏的地方，不能為他隱瞞。

在傷氣的論述中，插入「更因傷氣」一句，這是以為筋急拘攣全都屬於傷氣的傳變。

傷血難道沒有真正的血證，而勉強用腸胃不利等四項來對應。這些都是憑空牽強附會，沒有實際道理。

薏苡能使胃陽不虛，胃陽不亢，又能使脾與腎相合而到達肺，肺與心相合而歸於腎，按理說它的用處應該極為廣泛，如同四物湯、四君子湯之類，為什麼古方中選用它，卻像早晨的星星那樣稀少呢？

何況說必須與其他藥物配合使用，大量集中投用，那麼本來就知道薏苡不能兼備各種藥物的長處，卻又為什麼胡亂讚許它呢？

薏苡能使濕不化熱，熱不化濕，自然是除濕的同時也能清熱，卻又說除濕就能夠清熱，難道連薏苡的氣性寒涼也忘記了嗎？

既然認為薏苡是除濕的藥，卻又說薏苡能潤筋，這是把薏苡看作和牛膝沒有區別了。

牛膝治療筋膜乾燥導致的四肢拘攣不能屈伸，是因為它的根柔潤而且中間有白色汁液。

潤筋的藥物不能除濕，除濕的藥物不能潤筋，道理本來就是這樣。

肝藏血而主管筋，但是筋的病不能直接認為是血病，這也是不能不辨明的。

《本經》這本書，原本有漢代人摻雜進去的句子，其中精深奧妙的地方，字字都是金玉之言，絕非聖人不能寫出。

例如薏苡仁主治筋急拘攣、不可屈伸、久風濕痹、下氣這幾句話，真是萬世的準則。

從《千金方》《外臺秘要》以及後世流傳的好方子，凡是使用薏苡仁的，必定兼有筋急拘攣、不可屈伸的症狀，寒性攣縮用它作為佐使藥，也是取它能夠舒筋的作用。

古方小續命湯的註解說：中風、筋急拘攣、語言遲緩、脈弦的，加薏苡仁。

李氏認為加薏苡是扶脾益肝，卻不知道它有舒筋的妙用，可以說是糊塗。又薏苡仁丸治療脅痛，脅痛難道不是肝病嗎？孕婦禁止服用薏苡，難道不是因為它瀉肝而導致墮胎嗎？如此說來，肝與筋相合，薏苡怎能不是肝經的藥？不明白金元以來，竟然沒有一個人闡發這一點。天門冬主治暴風濕痹，薏苡仁主治久風濕痹。「久」字本來大有含義在裡面。

因為風濕痹不是寒性藥物所適宜的，風濕長久不解除，那麼寒邪將會化為熱邪。

例如《金匱》麻黃杏仁薏苡甘草湯，汗出當風，長久感受寒涼是寒邪，發熱在午後加劇是寒邪化熱，麻黃用來驅散寒邪，薏苡用來清除熱邪。沒有熱就不是薏苡的職責了。凡是這樣治療的，都與《本經》相符。

再來體察薏苡，《綱目》記載馬志說：薏苡取青白色的為好。蘇頌說：薏苡結的果實是青白色的。雷斆說：薏苡顆粒小、顏色青、味道甘。據此，薏苡絕不是純白色的。苗在仲春發芽與顏色青，得木氣較多。果實在九秋採收與顏色白，得金氣也較多。顏色青兼有白，就是金木交合。味道甘而淡，則入胃而不入脾。

主管疏泄的是肝，主管肅降的是肺，胃也是傳導化行下行的腑，這是肺肝挾帶金木的威勢，直趨向下，經由胃、小腸到膀胱，都是它順應經過的道路，而且氣性寒涼又歸於腎，濕氣怎麼能不去除呢？後人用它利小便、治疝氣，都深深體會到這個意思。劉氏認為果實結在盛夏，是潤下的氣反而趨向炎上。

不知道果實結在盛夏，是水不畏懼火，不畏懼火就能制火。水自然趨向水，怎麼肯趨向火呢？《本經》中「下氣」二字，又包含著如此深刻的道理。

劉氏認為這裡的筋攣是筋膜乾燥，我已經稍微反駁過了。考查劉氏這篇中宗奭說的一段，加註說：感受濕邪則筋弛緩，但是濕邪很快就化熱，濕邪與熱結合就會傷血，血不能養筋就又會攣縮。筋攣固然有因為血虛的，但這裡的情況不是這樣。

鄒氏說：筋這種東西，受寒則堅硬強勁，堅硬強勁就會縮短；受熱則柔軟弛緩，柔軟弛緩就會鬆弛變長。這是針對不夾雜濕邪的情況說的。

如果夾雜濕邪，那麼大筋橫向脹大，橫向脹大就會軟短；小筋縱向伸展，縱向伸展就會弛長。凡是物體都是這樣。只是能變短而不能變得強勁，這與因寒而縮的情況不同。按：橫脹的說法，未曾有人說過，比劉氏的見解高明。然而《靈樞》說濕熱不消除，大筋軟短，小筋弛長。這是說在軟短的時候濕邪已經化熱了。

因為最初雖然橫向脹大，還不至於短縮，只有在化熱之後，所謂的水穀精氣進入胃中，輸布精華到肝，浸潤營養到筋的過程，就逐漸被熱邪所灼傷，筋因此而縮短。

說「不攘」，意思是熱邪由濕邪化生，已經不是一天了，這與《本經》的說法如出一轍。薏苡只靠泄熱驅濕就能使筋舒緩，屢次試驗都有效。如果是傷血而等待養血，就不能這樣容易了。

《本經》將「久風濕痹」列在「筋急拘攣不可屈伸」之下，表明這個病屬於筋，而上下文似斷似續，幾乎難以尋求解釋。《金匱》中「胸痹緩急」這一條，正是為《本經》點出關鍵。

胸痹就是風濕痹，在手足表現為不可屈伸，在胸部表現為一緩一急，都是日久之後形成的，都是筋的病。

「緩急」二字，前人的註解大多支吾其詞，只有鄒氏根據《靈樞》《素問》中關於陰蹺、陽蹺以及足陽明經頰筋的論述，推廣同類來尋求，並闡發巢元方對胸痹的論述，說五臟六腑的寒氣，因虛弱而上衝胸膈的，寒邪衝向左邊，就逼迫熱邪到右邊；寒邪衝向右邊，就逼迫熱邪到左邊。寒的地方急，熱的地方緩。可以說是對今日蒙昧者啟發，豁然開朗了。有人問：寒濕、熱濕，各有專門的藥物。

濕邪既然化熱，卻捨棄治療熱濕的專用藥而用薏苡，不稱之為熱濕，也有說法嗎？回答說：痹證沒有熱痹，濕邪化生的熱，終究不離開寒的本質。所以不說濕熱風熱，而說久風濕痹。

病證是熱中有寒，緩急當然不單是由於熱，這個道理只有寇宗奭提到了。

他說：感受寒邪使人筋急，寒熱交雜使人筋攣；如果只感受熱邪不曾感受寒邪，就不至於筋攣。雖然與鄒氏的說法略有不同，但是緩急實際上只有薏苡這一味藥能治療。為什麼呢？

寒就是濕，濕氣去除寒邪也跟著去除，薏苡治療筋病有專長。既然如此，那麼仲景為什麼又加附子呢？

回答說：胸痹是由於陽虛，本來非辛溫藥不能治療，用附子而不用薤白、桂枝，是因為薏苡有損傷陽氣的顧慮，附子足以對抗薏苡而捨去其短處、取其長處。並非因為薏苡治熱、附子治寒。

李氏說：薏苡健脾益胃，虛則補其母，所以肺痿、肺癰用它。劉氏說：治療痿證獨取陽明。陽明濕熱盛就形成肺痿、肺癰。大腸與胃的濕熱消散，那麼肺痿、肺癰自然痊癒。唉，這兩家的言論，太過粗略疏漏了！所謂「治痿獨取陽明」，是針對痿躄說的。與肺痿的「痿」，怎能等同而論。

而且薏苡是肺經的藥卻不治肺痿，肺痿發展到吐膿形成肺癰就治療它，肺癰之中，又以胸中甲錯最為適宜。為什麼呢？胸中甲錯，是肺熱灼傷津液所致。雖然在肌膚，但與筋膜相連屬，肝也有責任。薏苡泄肺熱並能疏通筋膜中的乾澀，所以是妙藥。如《千金》葦莖湯可以證明。肺痿為什麼不治？

肺痿的原因有兩種：屬於虛冷的暫且不說；即使是肺被熱灼而津液已經枯竭，筋膜沒有問題，薏苡不能滋潤津液反而會耗竭津液，何必用它呢？腸癰為什麼治療它？也是因為身體有甲錯的緣故。

甲錯雖然不在胸部，但它們都是癰膿所致，癰膿也不能單獨依靠薏苡，但因為癰膿而導致的甲錯，則非薏苡不能勝任，這與胸痹專門治療緩急沒有兩樣。

尤氏說這個腸癰是小腸癰，與我說的薏苡經由胃、小腸到膀胱的說法相吻合。有人懷疑肺經的藥大多入大腸，為什麼唯獨薏苡不是這樣？

回答說：這正是金木交合，肝主疏泄而薏苡是肝經藥的證據。

薏苡的主治，肝排第一，肺其次，胃以下都是它依次到達的。方書中胃病沒有用薏苡治療的。

因為它補土，只是補肝中的土，所謂五臟都有土。

前人只把薏苡看作是補中土的藥，所以說它的藥力和緩，然而用得對證，效果極快，哪裡有和緩之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