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石、芒硝

硝石，就是火硝，又叫焰硝；芒硝，是硝經過煎煮煉製後凝結在底部成塊的，稱為朴硝，又叫皮硝，而浮在上面長出細小芒刺的稱為芒硝，都是水硝。

李時珍說：朴硝向下行走，火硝向上升發。火硝遇到火就會燃燒產生火焰，性質與樟腦、火酒的性質相同。《神農本草經》說它性寒，《名醫別錄》說它大寒；實際上是大溫。劉氏延伸發揮他的理論，說水硝用於治療熱的積結。熱結多半屬於血分，所說的是「陰不降，陽不能轉化」。能夠疏通陰中的陽氣阻滯，則陰氣自然下降而陽氣自然轉化了。

火硝治療熱的鬱結，熱鬱多半屬於氣分，所說的是「陽不能升，陰不能暢通」。能夠通達陽中的陰氣鬱結，則陽氣化生而陰氣自然暢通了。

鄒氏又認為火硝性向陽，是解除從陰轉陽的亢盛之熱；水硝性向陰，所以能驅逐鬱伏在陽分的實結。這三家可以說是發前人所未發了。雖然如此，我私下對此仍有不安之處。

陰陽的道理極為微妙，僅就事物本身來論述事物，容易自圓其說。

若將事物結合證候與方劑來論述，就難以做到精確恰當，難以透徹明白了。籠統地說雖然深刻，不如切實地說來得淺顯易懂。

火硝固然上升而發散，固然作用於氣分，然而它上升發散的，是陰中熱鬱之氣，不是陽中的熱鬱之氣。病在陰經、陰臟稱為陰，病有陰邪也稱為陰。

大抵它辛溫上升，鹹苦下行，凡是在上在下的病都能治療，而總的來說是解除陰中的熱鬱。劉氏所說的「通達陽中的陰鬱」，恐怕仍有可以商榷之處。

試以臨床證候來驗證，來復丹、二氣丹、玉真丸，都是治療陰邪中有伏熱的，《金匱要略》中的硝石礬石散尤其明顯。

只有大黃硝石湯用來瀉下攻奪，難道不是與升散的宗旨相違背嗎？

但它的證候是黃疸、腹滿、小便不利、面赤，熱是陽邪，受濕邪而鬱結，而且只在體內，裡實而表安和，這也是陰中的邪氣。陰中的邪氣，若非鹹苦之味怎麼能進入呢？

不用芒硝而用硝石的原因，是因為表證雖然出汗但表層的濕熱仍然存在。

硝石的辛溫之性強於鹹苦之性，所以在用大黃、黃柏、梔子瀉下攻奪的方中，加入這一味藥來達表散邪。火硝之所以不容易明白，是因為它用溫熱來治療熱證啊。

至於水硝用寒涼來治療熱證，說它行走血分，說它潤下，說它軟堅，說它破結，古今的說法固然沒有不同，然而又何嘗容易明白呢。

大承氣湯、調胃承氣湯、桃核承氣湯，確實可以說是去除血中熱結的了。

唯有大陷胸湯和大陷胸丸，使用芒硝多達一升半升，而它們所治療的是結胸證。

固然可以說破結軟堅，非用多了不能見效，難道不擔心本是下降的藥物，用多了不會更快地促使下降嗎？這是有緣故的。

芒硝是煎煮硝時凝結在上層的，細小的芒刺像刀鋒一樣，質地本來就比朴硝輕，味道又兼有辛味，怎麼會沒有上升之性，怎麼會不入氣分呢，後世尚且用它來治療口舌、咽喉等各種熱證，說芒硝不能到達上部、治上部的病，可以嗎？

由此看來，劉氏關於「陰中陽結」的說法，恐怕也有不對的地方。

仲景聖人曾說，病發於陽反而用下法，熱邪乘虛而入因而形成結胸，根據這個，自然不是陰中的陽結。另外凡是仲景聖人用芒硝的方劑，都是陽證而無伏陰。用硝石的方劑，則在一個證候中有陰有陽。如此說來，能疏通陰中陽結的，是硝石而不是芒硝。芒硝，是驅逐陽證的熱結的藥物。

芒硝的鹹寒之性勝過苦辛之性，煮得久則瀉下作用更快，瀉下太快就會遺留上部的邪氣，所以仲景聖人必定後下，微微煮一下稍加攪拌。

硝石辛溫之性勝過鹹苦之性，煮得時間短則上升更急，上升太急就不能下行入裡，所以仲景聖人在二升水中只煮取一升而稍加抑制。這似乎二味藥物正好相對待。劉氏對於這二味藥物也似乎以相對待的觀點來解釋，卻不知道並非如此。

鹹味與寒性都屬陰，那微少的辛味不過挾帶上升之性，並不能治療陰邪。

鹹味與溫性則陰陽性質不同了，溫而兼有辛味，辛溫而兼有辛潤，那就必定是陰中有陽邪的證候，才能勝任其中。其中深奧的旨意，一時不易領悟，所以說不是相對待的關係。還是說劉氏以為進入血分就是陰中呢？

血分屬於陰，那麼大承氣湯應當稱為太陰病，不應當稱為陽明病。桃核承氣湯應當稱為少陰病，不應當稱為太陽病。

芒硝大概是血分藥物但也不專門進入血分的，與大黃頗有相似之處。

大黃味苦入心，能開散胸膈的熱結，大黃與芒硝都不適宜於氣分病證。胸膈之間，它們怎能承受這麼重的藥力呢。

鄒氏認為火硝性向陽，水硝性向陰，是臟病轉移到腑、腑病轉移到軀體的原因，這尤其不可不辨明。《神農本草經》說積熱在五臟，難道五臟都能進入胃中造成脹滿閉塞嗎？說病是百病，難道全都在軀體嗎？他說火硝性向陽，是解除從陰而轉到陽的亢盛之熱。

既然向陽就自然進入陽分，為什麼先進入陰分，難道能說不是它所朝向的方向嗎？他說水硝性向陰，是驅逐鬱伏在陽分的實結。

所驅逐的在陽分，所朝向的也必定在陽分，若兩者相反就是懷有異心，人或許有這種情況，事物必然不會如此。

這類似是而非的言論，並沒有真正的道理可尋，只是眩惑人的耳目罷了。

鄒氏更有錯誤的地方，說己椒藶黃丸加芒硝用來治療口渴，是去除頑固的癖塊，正好使津液流通。

小柴胡湯加芒硝用來止痢，是去除其中的積聚，正好用來停止下痢。唉，這也是沒有深思熟慮啊。

己椒藶黃丸的適應證，本來就不是堅硬不移的癖塊，大黃決不止用一兩（有方劑解說詳見大黃部分），芒硝也不是在方後添加的。

何況方後說：飯前服用一丸，每日服三次，稍微增量，口中有津液，口渴的加芒硝半兩。

如此說來，沒有芒硝，津液並非不能生成，難道加了芒硝的津液與此有什麼不同嗎。

徐氏、尤氏都說口渴是胃熱，所以加芒硝，鄒氏不過是拘泥於《神農本草經》太過了。柴胡加芒硝湯說：潮熱的是實證。

熱邪成實沒有不攻下的道理，用柴胡加芒硝湯主治，就是用來治療熱實證。

方後說：放入芒硝再煮，微微沸騰，分兩次溫服，症狀不緩解再服一次。加芒硝難道不是想要它瀉下嗎！？鄒氏的說法，為什麼與此相反，大概是誤解了「今反利」這句話罷了。

不知道仲景聖人明明說是微利，明明說這樣下法不是正確的治法，瀉下之後仍然潮熱，怎麼能不用對證的瀉下藥接續治療呢，這就是讀古書之所以可貴的是要細心尋求演繹推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