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說（7）

《素問》認為醫生如果不知道標本，就是胡亂用藥，但標本的歸屬並不固定。自從啟元子（王冰）註解《天元紀大論》，把三陰三陽當作標，寒暑燥濕風火當作本，後世便奉為不可變更的法則，這其實是大錯，不能不辨明。

陰陽是無形的六氣，六氣是有形的陰陽，根本沒有上下之分，怎麼能區分它們為標本呢？

經文說：寒暑燥濕風火，是天的陰陽，三陰三陽向上奉承它們。

明明是把寒暑燥濕風火，指為三陰三陽，是對應下方所言，所以說是上奉。又說：積聚陽氣成為天，積聚陰氣成為地。天地尚且是陰陽所積聚的。如果論標本，陰陽難道不更是本嗎？

我曾經全面查閱整部《素問》，凡是說到標本的地方，都像兩種截然不同的事物，我敢用經文的一句話來概括，就是「不同」。

腎與肺、病與醫、先病與後病，這些顯著的不同之處就不一一論述了。

「少陽之右，陽明治之」等等，這是闡明左右有一定的規律，把不同的間氣當作標。

「少陽之右，火氣治之」等等，這是闡明上下各有位置，把不同的六承氣當作標。按這兩處所說的氣之標，都不同於本。所以下文總結為「本標不同，氣應異象」兩句話。

如果只是空泛地說本不同於標、標不同於本，何必會有這種贅文？「不同」二字，自然要特別留意。其次關於一氣之標的論述，詞句拗口，很少有人能掌握其要旨。

高士宗的《素問直解》，把六氣當作上一位，中見當作中一位，三陰三陽當作下一位。

陰陽六氣，本來屬於同一體系，卻被強行分為兩邊，又把中氣夾雜在中間，真令人可笑。這也足以證明王冰註解的誤導，其弊端必然會到這種地步。

仔細玩味「所謂本也」這一句，沒有放在「中見陽明」之上，而是放在其下，還能說是把中氣撇在本之外嗎？

把「氣之標」一句放在「見」之下，還能說標氣不在中見之下嗎？中見與本，因為互為表裡，所以都可以稱為本。但也不能沒有表裡的分別，所以中見是本之下。「本之下，中之見」這兩句，意思大概就是這樣。在「見」之下的，除了六承氣還能歸屬於什麼呢？

看新校正把這一段和六承氣那一節，都引用《六元正紀大論》來證明，也隱約地看到了這一點。

有人說：厥陰之上，風氣主導，風氣在厥陰之上，所以厥陰是標。

卻不知這個「上」字，就像蔡邕《獨斷》所說的「上」是指尊位所在，與上下之「上」不同。

不然，子午之年，上見少陰，為什麼不說下見少陰？子午之上，少陰主導，為什麼不說熱氣主導？

看「所謂本也」「是謂六元」兩句連貫下來，而「厥陰之上，風氣主之」等句，也是兩句連貫下來，「本」字兼指三陰三陽，仔細玩味就能明白。

王冰只因錯誤地認識標本，所以他在註解《至真要大論》時，勉強區分標本的相同與不同，把陰當作寒、陽當作熱，有「本末同」「本末異」的說法。天地造化的機理，其陰陽交錯複雜，難以從外在跡象去尋求。

少陽和太陰，看起來是本末相同了，但甲木與乙木同屬木氣，厥陰並非陽；己土與戊土同屬土氣，陽明並非陰，相同之中暗藏著差異。

少陰和太陽，看起來是本末不同了，但腎水也屬陰，小腸火也屬陽，差異之中又兼有相同。

何況經有六氣，卻用寒熱來概括，標本的數量相差懸殊，而且完全沒有界線可以依循，恐怕沒有這麼糊塗的經文。

歷來考察醫書中用表裡、先後等類來區分標本的，都非常清楚明白，毫不混亂。

依照王冰的說法來排列六經標本，則都是憑主觀意願來歸屬，對照各家說法，互有出入，可見王冰之說確實不能作為定則。那麼，六氣標本所從不同是什麼意思呢？

回答說：這句話是概括下面的總綱，下面隨即闡明不同的原因以及所從的氣是什麼，接著又說「從本者化生於本」等等，明確指出這裡的「從」是指化生，而不是指疾病的化生。

下文「百病之起」一節，才是說到疾病的發生，經文是多麼明顯。

大體說來，本就像主人，中就像賓客，標則既是本又是主人，但還沒有固定的分位。所以從本就連中氣也跟從本，從中就連本氣也跟從中。推及從標也是如此。就像主人和賓客互相應酬，而其他人不參與其中。

後世只專就人身的疾病來談論，而論者偶爾碰到某一事例，便自誇心得，卻不全面貫通全文。

比如劉潛江認為葛根升發陰氣是從太陰運化，符合陽明從中氣的含義。但這是葛根的「從」，不是本文所說的「從」。

陸九芝認為濕溫是陽明病生於中氣的病，用蒼朮白虎湯來治療。

不僅張仲景對濕溫沒有這種說法，就連許叔微論述賊邪也不是這樣。

至於其他疾病由從氣而產生，用此標準來衡量卻不符合，而且厥陰也應當有中氣病，但這兩家都擱置不論了。

《素問》中說到「從」和「化生」的地方不勝枚舉，而這一節論者都從疾病來尋求解釋，總是由於不明白標的含義。我在這裡又得到了標本相反的旨趣。相反是不同到了極致，也屬於不同。為什麼這樣說？六氣中從本和從標的，只有少陰和太陽。少陰這一臟，兼有水火，本身就是相反的。而它的中氣是太陽之水，又與少陰之火相反。

太陽是水，它的中氣少陰兼有水火，本身也是相反的，其火又與太陽之水相反。

其餘四氣，都是木火相生、土金相生，想要不把「反」當作標的含義，能行嗎？而且這個道理，經文又明確告訴我們了。

經文說：「病反其本，得標之病；治反其本，得標之方。」按前面的「所從」是就化生而言，所以從標的只有少陰和太陽。

這裡是就疾病而言，涵蓋六氣，所以反於本就稱為標，如同間氣、六承氣都是。但王冰的註解卻說少陰、太陰二氣，其餘四氣標本相同。

既然把這兩氣當作反，難道不想想這兩氣的反，是水火本身所具有的反，不是虛幻無憑的反。

王冰心中，只有一個憑空設想的標本，所以既不知道「反」是概括六氣的，而把四氣排除，又對這兩氣本身相反的道理故意含糊。他處處想伸張自己的說法，實際上是處處暴露自己的缺失。

然而我因此參考前後文義，得以通達無礙，這也算是王冰啟發了我。

至於木火相生、土金相生，而一個從母、一個從子，這是怎麼回事？陳修園說木從火化、燥從水化，是對的。

但是天氣不加於君火，而相火稟承君主的命令來守位，不能被木所化。土位居中央，有面南的尊位，不能被金所化。總之都是相從之後才產生的。至於從標而取用相反的道理又是怎樣呢？水與火勢力相當，不容偏廢。充實水的主體，則陽光得以安定；增強火的根源，則陰暗得以消除。相反之中，實有相輔相成的妙用。所以進則為主，退則為賓。不能專一從標，而是有時從本、有時從標。經文又是這樣仔細斟酌的。

有人說：王冰把「標」解釋為「末」，是依據《說文解字》，不應當另創新解。

回答說：「末」是名稱，不同則用實質來驗證，「反」又是從不同推演到極致，這些都是「末」這個含義的引申，哪裡違背古義呢？

另外王冰尤其錯誤的是，在「本標不同，氣應異象」之下，王冰註解說「標」是疾病的開始。

「本標不同」是造成氣應異象的原因，下一句才說到疾病，「標」有什麼病？「本」又為何不病？況且先病為本、後病為標，是經文的明確教導。為什麼反而把疾病的開始當作標？阮元《經籍?詁》引用了這個說法，也沒有深入考察。

《素問》的註解，始於全元起，但現在已經看不到了，學者大多尊崇王冰。

王冰解釋經文的功勞，自然不可抹殺；但他的錯亂矛盾，也時常出現。

自宋代以後，註解家常有訂正，唯獨對標本之說沒有人批評。我不自量力，私下寫了這篇，願意與學者們共同商討。

（這是我舊作《素問標本王注辨》，現在重新加以研究核驗，似乎還沒有遺漏的含義，所以記錄保存下來。）

徐洄溪、陳修園，都是極度尊崇信奉《本經》和張仲景的人。

徐洄溪說神農是開天闢地的聖人，確實能夠探求造化的精微和萬物的道理。

張仲景的諸多方劑，都依據這本書，藥品雖然不多，但運用之妙變化無窮，已經沒有治不了的病。

他又在所著的《百種錄》中，自稱探求根本、追溯源頭，闡發其所以然的道理。

在所著的《傷寒論類方》中，自稱對方劑的精妙構思和靈活用處，一一加以註明，闡發其所以然的原因。

陳修園說藥性始於神農，不讀《本草經》，就像寫八股文不知道題目出自四書。張仲景匯集了歷代聖賢的成就，就像儒家的孔子。

他又在所著的《本草經讀》中，自稱透徹闡發了其所以然的奧妙，力求與張仲景的著作字字吻合。

現在考察這兩家的著作，對《本經》都只是順著原文敷衍，對張仲景的方劑都只知道大概。徐洄溪雖然比陳修園稍好一些，但都不能實踐自己所說的話，這一點是相同的。姑且試舉人參這一味藥來說明。

小柴胡湯，如果胸中煩悶而不嘔吐的，去掉半夏、人參，加栝樓實一枚。

徐洄溪註解說：不嘔就不必用半夏，煩悶則不可用人參，栝樓實能去除胸痹，這是小陷胸湯的治法。

按：心煩、喜嘔是少陽病的主證，如果出現煩而不嘔，則方劑有加減變化。

看心煩喜嘔時使用人參，就可以知道去掉人參，是因為煩而不嘔。不嘔自然不需要半夏，所以把去掉半夏和人參並列來說。

因為嘔吐則胸中的邪氣不至於阻滯，如果不嘔而用人參，就會更加閉塞邪氣，所以去掉人參而加上能盪滌胸膈的栝樓實。

徐洄溪把不嘔和煩悶分開來解釋，又只知道《別錄》說栝樓實主治胸痹，卻不知道為什麼證見胸痹，所以他的註解完全不得要領。

何況柴胡加龍骨牡蠣湯，煩悶卻有人參；柴胡桂枝乾薑湯，煩悶而不嘔卻沒有人參，難道不能對照參考而得到答案嗎？

陳修園說桂枝加生薑芍藥新加湯，特別提出「沉遲」二字，來辨明身痛不是殘餘的邪氣，而是營血凝滯作痛，所以用人參借助生薑、桂枝的力量，增加芍藥引領進入營分來疏通。卻不知張仲景說：沉脈是營氣微弱；又說：遲脈是營氣不足、血少的原因。

人參進入營分生成脈氣有專門的作用，所以根據脈沉遲來表明加人參的原因，怎麼會是認為營血凝滯呢？

又說四逆湯、通脈四逆湯都不加人參，是擔心陰柔的藥品反而減弱乾薑、附子的力量。

而《傷寒論》中有四逆加人參湯，是因為利止而亡血，所以加人參。

茯苓四逆湯中少佐人參，是因為煩躁出現在汗下之後。

按這兩方證候，兼有外熱和下利，所以雖然脈微也不加人參。

四逆加人參湯，是惡寒、脈微而身體不發熱，所以加人參。至於「利止脈不出者加人參」，張仲景本來就明確說過。可見加人參是為脈微，不是為利止亡血。

至於茯苓四逆湯，是少陰陽氣虛弱，向上擾動心神，所以煩躁。

用四逆湯扶助陽氣而平息煩躁，茯苓入腎而抑制陰邪，人參入心而去除煩悶，各味藥都有實際作用，怎麼能糊裡糊塗地一筆帶過呢？這兩家討論方劑、辨別藥性，大致都是如此。而且不只是這兩家這樣。俗話說：「儒學醫，菜作虀。」唉，這難道是容易說得清的嗎！（本集中人參沒有提到治煩，所以在此補充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