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3）

容川對於《內經》和仲聖的書，應當靈活看待的地方，卻偏執地看待；應當綜合看待和分開看待的地方，卻偏要分開看待和綜合看待。自相矛盾的地方，也常常有。

傷寒六經，沿襲張令韶、陳修園的錯誤，不分手經和足經。

六經對應六氣，主管足經而不主管手經，這是確定不可改變的道理，不能隨意合併。

試問小腸的丙火，可以用治療膀胱寒水的方劑桂枝、麻黃來治療嗎？容川認為風屬於厥陰，便說太陽中風就是中厥陰。

不知道寒水是風木的母親，風從皮毛進入，母親先承受它，病自然在太陽經而不在厥陰經。

又錯誤地認為心主管營血，其實是肝主管營血，桂枝證是風傷營而不是風傷衛，輾轉混淆，怎麼可以作為後世的準則呢？

厥陰是陰的盡頭，多有純寒的證候；其中也有寒熱錯雜的，是因為內部包裹著少陽相火。所以風有寒有熱，也應當兼顧少陽來說。

震卦是東方的卦，東方是產生風的方向，少陽甲木，正符合《易經》的震卦。

震卦不說木而說雷，是表明陽氣動的時候，甲木由此產生。一個陽爻在下面，是陽氣所以幼小的原因。

巽卦代表木和風，《易經》已經明確顯示了，風木自然屬於厥陰。厥陰的陰已經到了盡頭，所以一個陰爻處在下面。

巽卦以厥陰而位於東南方，不是東方就不能產生風木，也足以看出風是陽邪。

由此看來，風中寒冷的部分是厥陰的本氣，熱的部分是少陽的兼氣。在《內經》中，所謂「厥陰不從標本，從乎中」就是這個道理。

容川又拘泥到極點了，說「中氣為化」是指沖和的陽氣而言，不是指火熱而言。

不知道厥陰總是離不開少陽，有相化的時候，也有不相化的時候。

好比夫婦，和睦相處時是夫婦，反目成仇時就不是夫婦了嗎？

況且容川只以陽氣來說沖和，那麼少陽一經，應該無時無刻不沖和，為什麼竟然有火熱的證候，這個道理不難明白吧？

容川又在厥陰病中將肝和心包絡分為兩部分，說寒就捨棄心包絡，認為肝挾帶腎水而產生寒；說熱就捨棄肝，認為心包絡挾帶心火而產生熱。

肝竟然挾帶腎，心包絡竟然挾帶心，各自樹立旗鼓，必然有非常的寒熱病，拿這種說法來治療寒熱兼有的肝病，難道會恰當嗎？

西醫研究形體質地，極其細緻精確，原本不是騙人的；只是人身的陰陽消長，以及病氣出入的機理，有些是不能用形質來固定的。

如果太陽病用厥陰的方劑來比擬，厥陰病用心包絡和腎的方劑來比擬，隨便說與古法相合，那麼對於談論中西醫，是多麼容易啊。

容川對修園的書，說不是攻擊修園，而是想幫助他不足的地方，我對容川也這樣說。

醫者不講《內經》、不講形質也就罷了，講《內經》講形質，卻對仲聖的方劑仍然格格不入，對醫學有什麼補益呢？張令韶、唐容川就是明顯的例子。

暫且舉太陽一經來說：太陽病用了下法之後，病人氣上衝的，可以給予桂枝湯方。

誤用下法沒有不導致邪氣內陷的，邪氣內陷而氣上衝，這是下藥激動了太陽的腑氣，經文所謂「是動則病沖」。表證仍然存在，所以可以給予桂枝湯。

有人疑惑氣衝為什麼不直接治療，不知道膀胱受到寒下法的牽累，只有辛溫能止住其衝逆，桂枝是降衝的妙藥，仲聖屢次使用它，既能降衝又能解表，哪有比桂枝湯更好的呢？

不說「宜桂枝湯」而說「可與桂枝湯方」，這是使用這個方劑而仍有斟酌的意思。或者桂枝加重用量，或者外加茯苓，本來可以揣測而知。「用前法」三個字，洄溪認為是指誤治，非常正確。

否則服湯後自然應該不上衝，卻又說不可與，為什麼呢？我對這個方劑的理解就是這樣。

修園則不同意，而又引用張令韶的說法：太陽之氣，由至陰而上行到胸膈，由胸膈而出於肌腠，由肌腠而到達皮毛。我不知道他所指為何，大概是針對氣衝而發。太陽的脈搏動就病沖，不能不涉及衝脈。

然而其所以如此，也只能存疑，而令韶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說。

太陽經是一身的外衛，脈都行於身體的背部，有《靈樞·經脈篇》可以查考。如令韶所說，則是行於身體的前面了。

令韶論傷寒不分手經足經，難道是因為手太陽脈有「循咽下膈」這句話嗎？

如果是這樣，那麼按經文計算，應當由小腸到胃，由胃到膈，由膈到咽，也不是從皮毛而出。對於足太陽的治療，實在是差之千里。

雖然如此，他所說的是手太陽，他所用的藥，卻不知道不是手太陽的藥。這就是石勒所謂「賴有是」的意思。

胸脅是少陽和厥陰兩條經脈所到達的地方，所以胸滿脅痛是傷寒少陽病，如果脅中痞硬，就加牡蠣這味厥陰藥。哪一經出現哪一經的病，與《靈樞·經脈篇》絲毫不差。

而容川論述太陽病十日已去，脈浮細而嗜臥這一節，認為脈浮是表證已解，脈細嗜臥，則是病及少陰，元陽不能外出，應當用附子細辛湯治療。

考少陰篇沒有這個方劑，必定是指麻黃附子細辛湯，而遺漏了「麻黃」二字。

而他在少陰篇解釋麻黃附子細辛湯時，則說邪氣從表而入，合於太陽經，仍應當從表以發汗來解除，並且在發熱上加了惡寒二字。現在打算移用來治療脈浮細嗜臥的太陽病。

以脈浮為表證已解，難道用在那裡是解表，用在這裡就不是嗎？

又有奇怪的是，在胸滿脅痛之下、小柴胡湯之上，添入脈細嗜臥，難道脈細嗜臥沒有兼證時，就應用麻黃附子細辛湯；有兼證時，脈細嗜臥就可以全然不顧嗎？在脈但浮之下、麻黃湯之上，添入嗜臥。

嗜臥不是少陽證，卻說解表以通達少陽之樞，則少陰之氣自然外出，而他所用的方劑，既不是少陰也不是少陽，仍然是仲聖的麻黃湯，難道麻黃湯不妨礙治療少陽病嗎？

至於說胸滿脅痛，是因為三焦的膈膜不通暢，導致腎氣不能外出，這就把手足少陽完全看作沒有區別，而不知道有極大的不可行之處。

容川既然尊崇《內經》、尊崇仲聖，請問《靈樞》中足少陽的口苦、胸脅痛等證，手少陽有這些嗎？小柴胡湯是治療足少陽的，還有什麼可疑的嗎？

容川所謂的中西匯通，大致如此，他的全書（《傷寒淺注補正》、《金匱淺注補正》）哪裡經得起指摘。

偶然有所感觸，附記在這裡，希望以此請教於世間精通長沙學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