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黃

鄒氏闡釋麻黃說：麻黃的果實，內部黑色而外部紅色，它的莖很像脈絡和骨節，中心是紅色，外層是黃白色。果實代表先天，莖代表後天。

先天指的是事物的本性，其含義是從腎到達心；後天指的是事物的功用，其含義是從心到達脾和肺。

從腎到心，就是所謂的腎主管五種液體，進入心就化為汗；從心到脾肺，是用來分布心陽，向外到達骨節、肌肉、皮毛，使其中留滯的東西全部傾囊而出。

所以種植這種植物的地方，冬天不會積雪，因為它能在極陰之中伸展陽氣，不被嚴寒所凝結。這段論述麻黃的性質和作用，非常精確詳審，遠遠勝過其他醫家。按《靈樞·本藏篇》說：「腎與三焦、膀胱相合。」三焦和膀胱，在腠理和毫毛上有所對應。

麻黃雖然入腎，但莖中空而輕揚，所以是太陽傷寒證中發泄表邪、發汗的重要藥物。

肺與皮毛相合，進入太陽經也就進入肺，進入肺和心也就進入營分和衛分。

麻黃的莖並不白，鄒氏說它入肺而有意粉飾這一點，未免是多餘的。

另外，葉天士和陳修園都認為肝主管疏泄，把麻黃發汗當作疏泄、當作入肝，卻不知道肝能夠向下疏泄而不能向外疏泄，他們也太過武斷了。

與麻黃相互輔助發揮作用藥物，最重要的有六種：就是杏仁、桂枝、芍藥、石膏、葛根、細辛。掌握了這些道理之後，就能知彼知己，百戰百勝。現在詳細論述如下：

杏仁，是用來輔助麻黃的。麻黃開通肌肉腠理，杏仁疏通肺絡；麻黃性質剛烈，杏仁性質柔和；麻黃向外擴散，杏仁向內收抑；兩者配合，邪氣才能完全清除。

例如麻黃湯治療風寒，麻黃杏仁薏苡甘草湯治療風濕，都屬於這類情況。

桂枝，是用來彌補麻黃的不足的。麻黃泄出營衛的邪氣，桂枝調和營衛的氣機。

桂枝得到麻黃，不至於使汗出受阻；麻黃得到桂枝，就能節制發汗。兩者配合，正氣就不會受傷。凡是麻黃與桂枝並用的方劑都是如此。

這大概要根據證候的輕重，以及與其他藥物的搭配情況來加以權衡。

芍藥，是一個方劑中的樞紐。第一，從小青龍湯來看，外寒與內飲相互搏結，出現乾嘔、發熱、咳嗽，這是必然出現的證候，不是或然的。

麻黃、桂枝疏散外寒，細辛、半夏消除內飲，乾薑、五味子止咳逆，甘草配合諸藥來調和。

寒邪用發汗來解除，水飲則隨小便而去，但麻黃進入太陽經而向上運行，膀胱之氣也因此不能下行，小便不利、小腹脹滿，本來就是意料中的事。

加入芍藥，是用來馴服麻黃的藥性，使水飲能夠向下運行。如果小便本來就不利，那就直接去掉麻黃了。整個方劑消除水飲重於散寒，所以取名為小青龍湯。

再從烏頭湯來看，麻黃氣味輕清，驅除在肌膚的風寒較多；烏頭氣味重濁，驅除在臟腑的風寒較多。

麻黃除去濕邪，是濕邪隨風寒一起排出；烏頭除去濕邪，是風寒向外散而濕邪則在內消解。麻黃伸展陽氣但不補益，烏頭補益陽氣並立即伸展。

這是治療歷節病（關節疼痛不能屈伸）時，這兩味藥必須同時使用的原因。

雖然這兩味藥都能發汗但較少顧及內里，關節的疾病，不是一次發汗就能痊癒的，所以又用芍藥隨之收斂，使藥力在肢節之間迴旋而完全去除疾病。黃耆疏通營衛之氣，作為芍藥的前驅。甘草則是培補中土來調和諸藥的。因為有芍藥能使麻黃、烏頭向下到達，所以也能治療腳氣。舉這兩個方劑為例，其他方劑中使用芍藥的道理就可以推知了。

傷寒太陽病將要傳入陽明經時，石膏是必定要用的藥物。大青龍湯中的「中風」二字，是與小青龍湯中的「傷寒」二字互相對舉的用語。

麻黃湯治療傷寒，說脈浮緊無汗，這裡也是脈浮緊無汗。

大青龍湯另外一條說傷寒脈浮緩，脈浮緩可以有傷寒，脈浮緊難道反而沒有傷寒嗎？

何況傷寒第一天太陽經受病，脈若平靜的是不傳變，如果很想吐、煩躁、脈象數急的，就是傳變了。

這裡的煩躁，自然是因為表邪實閉而邪氣不得外泄，傳入陽明經所導致的。

沈堯封把煩躁當作體內潛伏的暑熱，卻不知陽明經若不是腑實證不會導致煩躁，哪裡有體內已經腑實而體表還在發熱惡寒的道理。

用石膏治療煩躁，稱為治療太陽傳入陽明所導致的煩躁，與張仲景的各種說法無不吻合，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呢？況且煩躁雖然表現在心腎，但治療卻在陽明經，這不是沒有緣故的。

太陽經本是寒氣而表現為熱象，向上與心、向下與腎相關聯，太陽經的熱邪閉鬱，則心腎都會受到干擾。太陽經不治癒，則必然會傳入陽明經。

所以煩躁不是心腎自身的病變，而陽明經是邪氣外出應當清肅的道路。

在體表泄出熱邪，在體內清解熱邪，那麼煩躁不治自然就會好轉。

再者石膏，泄肺也就是泄太陽，太陽衛護體表的氣，從皮毛而與肺相合，而石膏既輕又重，泄肺和清胃兩方面都擅長，所以單獨使用治療出汗的熱證，輔助麻黃又治療不出汗的熱證。

如果離開太陽經而進入陽明經，形成腑實證，那麼石膏就不能勝任了。

太陽將要傳入陽明時，葛根也是必定要用的藥物。張仲景的經文含義，很多要相互參照比對之後才能明白。

葛根湯的證候，說太陽病項背部僵硬強直，無汗怕風。病名說是太陽，但方劑卻以葛根命名。葛根，是太陽與陽明交界傳變時的藥物。為什麼這樣說呢？

陽明病身體發熱、多汗，但葛根治療大熱而不治多汗，而且還能解肌出汗。

雖然能出汗，但不是發散太陽剛傳入的寒邪，所以是治療太陽將要傳入陽明的藥物。

太陽寒邪化熱，熱灼傷津液，則項背部強硬，葛根升發陰氣來潤澤它，就能使強硬變為柔和，與麻黃治療無汗怕風，可說是不相上下。既然如此，這個證候用這兩味藥就足夠了，為什麼還要加上桂枝湯呢？

因為出汗之後體表必然虛弱，用調和陽氣、化生陰液的藥隨後跟進，就是攻補兼施，元氣不致過度損傷而易於恢復，這是用藥的操縱之法，張仲景的方劑大多如此。

細辛與杏仁，都是用來輔助麻黃的，但有很大的不同。

杏仁輔助麻黃而橫向擴散，是一柔一剛；細辛輔助麻黃而縱向直行，是一專一普。麻黃驅除陰邪、發越陽氣，不僅僅入少陰經而且用途很廣泛。

細辛則色黑入腎，紅色入心（有人說是赤黑色，有人說是深紫色，紫色就是赤黑相兼的顏色），一根莖直往上長，氣味辛烈，所以它破除少陰經的寒邪凝滯，銳利而專一。

考察張仲景的方劑，用細辛輔助來治療上部病證的不少：如小青龍湯治療水飲，厚朴麻黃湯治療咳逆，桂甘薑棗麻辛附子湯治療氣分病，都是容易理解的。

唯獨麻黃附子細辛湯，治療少陰病使用細辛，這個道理已被塵封很久了。

讓我詳細說明：少陰與太陽互為表裡，如果臟腑中了寒邪，必定在剛得病時，就出現嘔吐、下利、厥逆，不會發熱。

現在有只想睡覺的少陰證候，反而發熱，這是沒有少陰的裡證，而有外連太陽的表證，自然應該用麻黃來發汗。脈沉的要急用溫法，自然應該用附子來溫經。

至於細辛這一味藥，柯韻伯認為是散浮陽，鄒氏認為沒有細辛是微發汗，有細辛則是大發汗，唐容川更以脈沉為陽氣下陷，用細辛來升提。

這些說法對於細辛的性質功用，以及張仲景根據證候制定方劑的用意，都沒有真正窺見。

細辛與麻黃，都能通達上下，只是麻黃中空輕揚，若要用它向下行，必須藉助其他藥物的力量。

細辛沒有發散表邪、出汗的作用（《本經》說麻黃發表出汗，細辛沒有這個作用），但對於在上在下、附著於骨節和九竅的風寒，則專門用力去除，絕不分心旁顧。

所以防己黃耆湯，說下部有陳舊寒邪的加細辛，可見細辛散少陰經氣分的寒邪，確實有專長，不是麻黃能比得上的。

既然如此，麻黃附子甘草湯沒有細辛，而這個方為什麼有細辛？那個方沒有裡證，而這個方又何嘗有裡證？張仲景用麻黃一定說取微汗，這個方難道能取大汗嗎？那麼應該從「始得之」與「得之二三日」，以及麻黃煎煮方法的不同，詳細探究其中的含義了。《內經》說：違逆冬天的氣候，少陰之氣就不能閉藏，腎氣獨自下沉。

腎氣下沉則脈沒有不沉的，即使張仲景所說的脈微細、只想睡覺的脈象，也未必不是沉脈，這裡只說脈沉，是因為它沉得很明顯罷了。

脈沉本來就是少陰病的本象，這裡不說「少陰病，脈沉反發熱」，而說「反發熱，脈沉」，是因為少陰病不應該發熱而反而發熱，發熱就應當從太陽經向外透達了，但發熱又兼脈沉，怎能沒有過兩三天轉變為裡證的憂慮呢？

所以用附子專門溫其經脈，細辛輔助麻黃，像精銳部隊直入體內以散在經的邪氣；麻黃先煮減去二升水，是想要它的藥氣向下灌注；不加甘草，是恐怕它緩和了三味藥的作用而使藥力停在中間；這是發熱脈沉剛得病時的治法。

如果到了兩三天而沒有出現裡證，那麼就不至於或可能出現裡證，不應當用細辛先打開內部的通道；所以用麻黃附子治療發熱脈沉，而用甘草替換細辛，並且先煮麻黃只煮沸一兩次，以節制它入裡之勢，而調和其散邪之氣，這正符合得病兩三天的程度。

那條不說「無里證」，這條不說「發熱脈沉」，是互相補充的文句。張仲景斟酌病機，可以說是非常精細了。

再以張仲景使用麻黃、杏仁、石膏而治法卻迥然不同的情況來說：大青龍湯三味藥並用，是發汗的峻劑；麻杏甘膏湯也是三味藥並用，卻專門治療汗出而喘、沒有大熱的證候，為什麼呢？

這一節的文義，是將「汗出」二字倒裝在「不可更行桂枝湯」之下。正因為汗出，才懷疑可以行桂枝湯而不能行麻黃湯。

卻不知道汗出而喘、沒有大熱，不是桂枝證的那種汗出，而是發汗之後表證已經解除的汗出。

表證已解，所以沒有大熱；喘，則是還有殘餘的邪氣，桂枝湯不可用，而大青龍湯不改變其法也不可用。

因此，就把峻劑變為和劑，用麻黃四兩，石膏加倍，使麻黃的作用不能逞強，而殘餘的邪氣正好因此而盡除。

而且石膏倍量使用，不僅制約麻黃的峻烈，泄出汗出之熱，就連杏仁也必定抑制其外達之勢，用以降氣止喘。

止喘難道不是麻黃的職責嗎？但汗出無大熱的喘，這種喘是氣逆居多而表鬱較少，所以減少麻黃而增加杏仁，可見藥物用量的多寡關係重大，不是小事。

石膏以兩為單位計算時，它與麻黃的多少很容易看出，麻杏甘膏湯中，石膏比麻黃多一倍，核對其治法正好相符。

如果大青龍湯中石膏也多於麻黃，那麼麻黃已被制約得很厲害，怎麼還會有汗出太多的憂慮呢？

洄溪說：大青龍湯一劑，除去大棗大約共十六兩，用現今的秤計算，也重三兩多，那麼就是發汗的重劑了。即使稍微加一點石膏，終究不足以制約它。

所謂的十六兩，已經把石膏一併計算在內；所謂三兩有餘，是根據古制一兩相當於今制二錢多來計算的，卻不知道雞蛋大一塊的石膏，洄溪到底算是現今秤的多少呢？

我把石膏搗碎成雞蛋大小來稱量，總不在三兩以下。而洄溪說一劑總共三兩多，真令人不解。

王樸莊精通算學，說《傷寒論》方中一兩相當於現今的七分六釐，那就更沒有洄溪所說的二錢多那麼多了。

現在姑且以二錢多作為一兩來計算，麻黃六兩，也不過是現今秤的一兩半；而石膏雞蛋大一塊，就有現今秤的三兩，那是多於麻黃一倍了。恐怕「雞子大一塊」這幾個字，不免有誤。世上有博學之人，何不考證訂正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