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參

同一種藥物而毀謗與讚譽交織的，只有人參最為突出。喜好補益的醫家多稱讚它，喜好攻邪的醫家多批評它，而那些稱讚的人又各自執著於補陰或補陽的見解，卻不知道這些看法都不正確。徐洄溪和鄒潤安，則能夠真正掌握這種藥物的性質與功用。

徐氏說：人參稟受天地間精華純粹之氣，能補益元氣卻沒有剛烈燥熱的弊病，而且還能進入陰分。

鄒氏說：凡是屬陰的物類，喜歡高爽乾燥而厭惡低窪潮濕；屬陽的物類，厭惡明亮爽朗而喜歡陰暗遮蔽。

人參不生長在平原濕地或低窪處，而生長在山谷中，這表示它的本質屬陰；但它偏偏長在樹蔭下而不喜歡風吹日曬，這又是陰中的陽。

人體五臟之氣，以運轉輸布和變化為陽，以貯藏而不外泄為陰。

人參兼具變化與藏守的功能，而且它的顏色黃、味道甘、氣性涼、質地潤，符合中土脾臟的德性。這是它能進入後天之本而培養先天之氣的原因。

至於討論疾病為何需要人參，人參又如何治癒疾病，這兩位醫家仍然沒有掌握到恰當的見解。而陶隱居所說「人參的功效如同甘草」的觀點，倒是頗有見地。

因為甘草這種藥，春天長苗，夏天生葉，秋天開花，冬天結實，完整獲得了四季之氣。

而且它的顏色黃、味道甘，遠遠超過其他黃色與甘味的藥物，所以能夠不偏於陽也不偏於陰，位居中宮而疏通經脈、調和眾脈，與人參有相似之處。我私下認為得到這一句話，就可以推測人參的全部功效了。雖然如此，但那些非人參不能治的病症，怎能用甘草來代替呢？甘草終究是甘草，人參終究是人參。

想要了解人參的真正作用，如果不拿張仲景的方劑融會貫通並且詳細辨析，哪裡還有什麼指望呢？

少陽是三陽經的樞紐，少陰是三陰經的樞紐。凡是稱為「樞」的，都是一條經脈中同時有陰有陽，向內則屬陰，向外則屬陽，如同門樞的轉動變化。少陰是水臟卻內藏君火，本來就是陰陽兼具的。

少陽看似有陽而無陰，但它藏於肝葉之中，是一陽初生而尚未脫離陰的狀態，所以這兩條經脈互相感應非常容易。肝臟有病有熱就會挾帶膽火，膽腑有病有寒就會挾帶肝風。肝氣向上逆行的就是膽氣，膽氣向下沉降的就是肝氣。

往來寒熱雖然是少陽病，卻不是完全不涉及肝臟，因為陽氣尚屬稚弱，不能完全脫離陰氣，因而有出入交爭的現象。

交爭就應當解除和調和，人們知道小柴胡湯是少陽病的和解之劑，卻不了解柴胡、黃芩是專門解除邪氣的，人參才是用來調和正氣的。病症兼有陰陽兩端，為什麼解除邪氣只用寒涼藥物？

這是因為少陽的邪勢本來就重，使少陽之邪退去，那麼厥陰自然安寧，而且又有人參在其中協調，何必擔心寒熱不能停止。

人參作為少陽藥有明確可考的證據：瀉心湯治療心煩時不加人參，但如果脅下有水氣就使用它；治療胸痹的各方中不加人參，但如果脅下氣逆衝擊心胸就使用它。

即使小柴胡湯有加減之法，但唯獨對於嘔吐、口渴、脅下痞硬這幾種情況都不去掉人參，由此可知人參是調和少陰的專用藥物了。

少陰病中特別需要調和的症狀，就是躁。煩出自心，躁出自腎，所以梔子豉湯、黃連阿膠湯治療煩症時不加人參。煩不一定兼有躁，但躁則必定兼有煩。

煩與躁同時出現時，有陽證也有陰證。陽證是太陽表實證或陽明腑實證向下侵犯到腎，並非腎臟本身的病變，所以大青龍湯、大承氣湯治療煩躁時不加人參。

陰證則是腎臟的病變向上干擾心臟，腎陽幾乎亡失，腎陰又怎能獨自保全，所以吳茱萸湯、茯苓四逆湯治療煩躁時加有人參。由此又可知道人參是調和少陰的專用藥物了。

使用人參來調和，有調和本腑本臟陰陽的情況，少陽、少陰就是如此。

至於乾薑黃連黃芩人參湯，是因為證候有寒有熱而用調和之法；木防己湯，是因為藥物兼有寒熱而用調和之法；桂枝人參湯，是用來聯絡表裡的不和；生薑瀉心湯，是用來聯絡上下部的不和；大建中湯，則是用花椒、乾薑的溫燥之性來轉化使其調和。

調和的方法不止一種，但如果不善於運用，就會有不如甘草那般驅遣順手的情況了。

心是屬陽的臟器，如果因煩躁而用補法，煩躁會更加嚴重。然而小柴胡湯中煩而兼嘔時並不忌用人參（煩而不嘔則去掉半夏和人參，意思是煩而兼嘔就不去掉人參。徐氏《傷寒類方》的註解有誤），白虎加人參湯中煩而兼渴時也不忌用人參，因為嘔吐和口渴都是少陽木火之氣所致，滋生津液來調和它，煩躁自然也會停止。

胸脅滿硬、嘔吐，各有針對性的主治藥物，使用人參只是為了調和陰陽罷了。

然而生津止渴，人參確有專長，不一定非用於少陽病不可。

所以津液被熱邪所傷的陽明證，白虎加人參湯也使用它；脾土虛弱而津液不生的太陰證，理中丸也使用它。

如果口渴想喝水但體內有水飲停蓄，小便不暢利的情況，人參就不過問了。

止渴有不需要人參的證候，但生脈則只有人參獨具專長。因為脈搏生於營氣，營氣屬心。心臟本體屬陰而作用屬陽，只有平和溫煦、滋養化育的人參，能夠補益它。

所以白虎加人參湯治療暑病而脈象虛弱（脈不虛的，必定有兼證，不是真正的暑病），四逆加人參湯治療脈微，通脈四逆湯治療脈不出，炙甘草湯治療脈結代，都必須加人參。人參的作用，入腎的力量較輕，入心的力量較重。

所以足少陰腎經得到調和，手少陰心經得到補益，這也可以作為人參是陰中之陽的一個證據了。

人參的功效在於補虛，雖然止渴也是補的作用，但止渴和生脈，不過是明顯的症狀表現罷了，人參的補益作用豈止於此呢。

它的顏色黃，味道甘，它的全部作用自然集中於脾，而擴展開來，又能無所不到，所以建中湯的名稱，在於飴糖而不在於人參，是因為人參不能以某一種單一功效來命名。

現在試著簡要列舉張仲景方劑中用於補益的來說：補脾的如理中丸、黃連湯（人參治療腹中疼痛），補胃的如大半夏湯、甘草瀉心湯（許氏《內臺方》中有人參），補肺胃的如竹葉石膏湯，補肝的如烏梅丸、吳茱萸湯，補心的已如上所列，其他如薯蕷丸、溫經湯的補益作用，幾乎多得數不過來，人參的補益作用難道不廣泛嗎。

心下痞滿最不適合用人參，但以人參輔助旋覆花、生薑、半夏，那麼人參就可以用於消散痞滿了。

腹部脹滿最不適合用人參，但以人參輔助厚朴、生薑、半夏，那麼人參就可以用於消除脹滿了。

人參能夠充實肌表、制止出汗，所以有表證的人忌用；但如果出汗之後煩渴不解，在寒涼方劑中使用它又有何妨。

人參能夠羈絆邪氣、留滯水飲，所以咳嗽證忌用；但如果肺虛而津液已經受損，在疏散邪氣、消除水飲的方劑中使用它又有何妨。

人參治療往來寒熱，似乎瘧疾都可以用人參了，然而如果體表有微熱就去除人參。

《外臺秘要》對於但寒不熱、但熱不寒、以及寒多熱少的瘧疾，也都沒有人參，只有瘧疾發作時口渴的才使用它。

因為補虛可能助長邪氣，寒熱不均衡時，就不可以急於調和，人參止渴，是輔助黃芩、栝蔞根之不足，人參只益陰分，所以能生津。

下利不止，即使脈象微弱欲絕也不加人參，因為下利是陰氣過盛，而人參又會補益陰氣的緣故。

但如果下利與嘔吐兼見，或者在嘔吐下利之後，中氣必定虛弱，津液必定受損，人參就又成為必需了。

因為中土之氣恢復主導權，那麼上下各部都會受到它的制約，而不致違逆失調了。

徐洄溪以邪氣與正氣的分離或結合，來決定人參的取捨。鄒潤安更指出小柴胡湯去除人參，是邪氣結合的證據；桂枝新加湯加入人參，是邪氣分離的證據。這理論看似精闢，實際上卻有不盡然之處。

身體有輕微發熱，邪氣尚在體表，如果再加上充實肌表的人參，就會使邪氣更加膠著牢固而不得解除，所以必須去掉它。

新加湯是在發汗之後，表氣已經虛弱，不用擔心人參充實肌表的作用，脈象沉遲，尤其適合人參生脈的功效。因為身體疼痛的表邪尚未完全解除，所以仍需桂枝湯驅逐邪氣，只是不能收斂外散的氣機、振奮內陷的陽氣，加入芍藥則使散越之氣收斂，加入生薑則使陷下之氣振奮，更加上人參，則脈象不沉不遲、表氣不虛，使內外一同歸於調和。

這就是這兩首方劑去掉人參和加入人參的原因，而徐氏、鄒氏沒有看到這一點。

不了解人參的人，以為它善於調和陰陽，但它是專門用來調和正氣的，不是用來驅除邪氣的；在驅邪的過程中使用人參，稍有不當，禍害就會隨之而來。

所以必須像新加湯那樣，驅邪的其他藥物不會因為人參而減損功效，而調和正氣的人參又能為其他藥物彌補其漏洞，這才算是真正了解人參並使用得當。

何況邪氣與正氣的分離或結合，應當以病邪離開某經、傳入某經，以及病氣的進退盛衰來論述，不應當以單一症狀或脈象來判斷邪正之分合。

傷寒的邪氣，不與正氣一同內陷而始終停留在體表的，從來沒有這種情況，鄒氏的論述為何如此疏漏呢。

傷寒和溫熱兩種病證，人參的取用或禁用，關係極為重大，張仲景的法則也非常嚴格。

後人掌握這個法則就有效，違背它就無效，確實有明顯難以掩蓋的例子，試著再詳細說明：傷寒有表證的，張仲景絕對不用人參，不只是麻黃湯、大青龍湯、小青龍湯、桂枝湯等方劑絲毫不涉及人參，即使小柴胡湯，若體表有微熱，也會去掉人參。黃連湯中雖有桂枝，但並無表證。桂枝人參湯雖有表證，但人參不是用來解表的。

柴胡桂枝湯，表裡兩層的邪氣都輕微，所以表裡兼治，表裡兼治，因此使用人參來調和。這是傷寒的定法。

溫熱病，張仲景雖未完備其方劑，但主要原則已經明顯如揭。黃芩湯，後世尊為溫病的主方，其中並未有人參。

白虎湯，治療陽明熱盛，效果如同鼓槌擊鼓般迅速，也沒有加人參，必須是自汗、口渴而且沒有表證時才使用。這是溫熱病的定法。

到了隋唐以後，張仲景的治法漸漸被擱置不論，流傳的方劑，如《活人書》中的人參順氣散、獨活散，看不出有適合用人參的證候。

許叔微用白虎湯治療中暑而不加人參，這確實有值得商議之處。

然而其他變通張仲景方劑卻不違背張仲景法則的例子，不可勝數。

例如用羌活、防風來取傷寒之汗，用蔥白、豆豉來取溫熱之汗，都不輔佐人參。

那些輔佐人參的方劑，如五積散是邪氣兼有表裡，攻其邪同時調和正氣；栝蔞根湯是因為口渴嚴重；參蘇飲是因為脈象虛弱；升麻葛根湯是因為脈弱而口渴。

至於萎蕤飲治療風熱所致的項部強直急痛、四肢煩熱，人參似乎不適合；但用蔥豉來疏散外邪，萎蕤來清解裡熱，因為風熱灼傷津液，所以加入人參來調和表裡並滋生津液。凡是沿用有效的良方，沒有能超出張仲景範圍的。

至於敗毒散，方書中有無人參的版本，它的原方本來有人參，但沒有表裡上下相應相和的緣故，卻想要扶助正氣來驅除邪氣，這是過當了。

然而喻西昌用此方治療當時的大瘟疫，加倍加入人參而取得療效，這雖是非正法的方法，但仍以張仲景方劑為根據。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當時正值饑荒戰亂之後，正氣衰敗。

所幸這種虛弱不是勞損性的虛弱，而且又將人參用於一組表散藥物之中，所以補益才能見效。

張仲景用白虎湯治療中暑，因氣虛而加入人參，正是這個意思。

然而傷寒有表證時的虛弱，與溫熱病身體發熱時的虛弱不同，是導致禍害還是帶來益處，其中的機微差別很小。

仔細辨別並不容易，那些在原方中刪去人參的人，大概也是看到了這一點吧。

以上所說人參的治療作用，只有真正的上等人參，試用起來非常有效。至於現在的黨參，只有甘味而無苦味，怎能與人參的藥力相比。即使是別直參之類，也不足以談論平和溫煦、滋養化育的功效。

總之它們作為補益藥，都與人參相近，所以預防誤用的弊病，也應當與人參同等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