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錄上（3）（1）

春秋以前以及醫和、醫緩的著作已少有聽聞，道經中略載扁鵲的幾種方法，其用藥仍是本草家的旨意。

至於漢代淳于意及華佗等人的方劑，今日所存者，也都是依循藥性修治。

張仲景的一部著作，最是眾方的祖宗，又全都依據本草。只是他善於診脈，明察氣候，以心意斟酌增減罷了。

至於剖開腸腹胸臆、刮骨續筋的方法，乃是別種技術所得，並非神農本草家的事。

自晉代以來，有張苗、宮泰、劉德、史脫、靳邵、趙泉、李子豫等人，都是一代良醫。

那些尊貴顯達者，如阮德如、張茂先、裴逸民、皇甫士安，以及江左的葛稚川、蔡謨、殷淵源等名人，也都精研藥術。

宋代有羊欣、王微、胡洽、秦承祖，齊代有尚書褚澄、徐文伯、徐嗣伯及其族中兄弟，治病也十有九愈。

凡此諸人，各有撰著與所用方劑，觀察其旨趣，無不是本於本草。偶爾使用別的藥物，也都修治其性質與法度，並不相互逾越。

《范汪方》百餘卷，以及葛洪《肘後方》，其中有些細小單方且經常使用者，所謂出於民間雜卷的就是這些。或是田舍試驗的方法，或是異域不同見識的術法。例如藕皮散血，起自廚人；牽牛逐水，近出於鄉野老人；餅店的蒜齏，竟是使蛇下行之藥；路邊的地松，是治金瘡的秘方。

這大概是天地間的萬物，無不為天地間所用，偶然觸逢便能契合，並非其本來主治所對。顏光祿也說：詮釋三品藥性，應以本草為主。

道經、仙方、服食、辟穀、延年、卻老，乃至飛丹轉石的奇術、騰雲羽化的妙法，無不以藥物導引為先。

其用藥之理，也都與本草相同，只是制御運用的方法，稍異於世俗之法。

就像精米與肉食，主要在於維持生命，華夏、夷狄、禽獸都共同仰賴它們。其維生的道理相同，但在性靈上則有差異罷了。

大略所用藥物不多，最多到二十多種，或單用數種，便能帶來大益，這是因為深加修煉、歲月積累。這正是本草所說久服的效果，不像世人稍有感覺就停止。

所以能達到極致，從而獲得高壽，哪裡只是充養身體、治癒疾病而已呢！

如今庸醫處方治病，都羞於閱讀本草，或依憑舊方的約略記載，或聽人傳說，或偶然想起什麼，就拿筆寫下，片刻之間便裝出有面目的樣子，以此顯示奇特。

對於相畏、相惡、相反之類，本來就愚昧少知；而藥類錯誤偏僻，分量參差不齊，也不認為有可疑或脫漏之處。

偶然遇到病癒，就自信方劑有效；若十天一月仍未痊癒，就說病源深結，全不反求於自己，詳思得失，只是虛構名聲，多收金帛，不只在人世顯處應受責備，也必將在幽冥中招致譴責。

至於五經四部、軍國禮服之事，即使詳用而有差錯，也只是於事跡上不妥罷了。至於湯藥，一味藥有錯誤，便關係到性命。千乘之君、百金之長，怎能不深思謹慎呢？

許國世子侍奉湯藥而不先嘗，招致弒父賊子的恥辱；季孫贈送藥物，孔子因不明其性而不服，可知藥物不可輕信。

晉代有一位有才情的人，想要刊正《周易》及各種藥方，先與祖納共同討論。祖納說：「辨釋經典，即使有異同，也不足以傷害風俗教化；方藥稍有不通達，便關係到壽命長短，後人因此受害不少，怎可輕易裁斷。」祖公這番話，可說是仁愛而有見識，足以作為明鑑。

《論語》說：「人若沒有恒心，不可以做巫者、醫者。」這說明這兩種方法，不可用權宜粉飾而妄加創造。所以說醫家若非三世相傳，就不服他的藥。又說「九次折臂，才成良醫」，大概是說學習功夫必須深厚。

又擔憂如今承襲醫業的人，多憑藉炫耀名價，也不能專心精研理解，只是虛傳美名，眾人聞風競相前往。其實自有新學而通達明瞭者，只因名聲尚未流播，尊貴顯達之人以為他們剛開始學習，多不信任任用；把性命託付給虛名，實在可惜。京城中的人，都崇尚聲譽，不取實際記錄。

我家自祖輩以來，致力於敦厚方藥之學，本有《范汪方》一部，斟酌詳用，多獲療效。內則保護家門，旁及親族。凡有虛心請求的人，不論貴賤，都接踵奔赴救治。凡所救活者，有數百上千人。自從我棄官居住山嶺，仍不忘此事。日夜玩味，常覺欣然。

如今撰成這三卷，並有《效驗方》五卷，又有《補闕葛氏肘後》三卷。

大概是想永遠繼承善業，使諸子侄不敢遺失墜廢；能夠輔養自身、救濟萬物的，還有什麼比這更優先呢？

如今各種藥物採集炮製的方法，既然多是使用現成藥材，並非能親自挖採，就不再詳論其事；只有合藥時必須明白節度，列在如下。考察各種藥物所生之地，都確有地域界限。秦、漢以前，應當稱為列國；如今郡縣之名，是後人所改的。

自江東以來，小雜藥多出於近處道路，氣勢與性理，都不及原產本地。

假使荊州、益州道路不通，就讓人使用歷陽的當歸、錢唐的三建，怎能相似呢？所以治病不及古人，也應當是由於這個緣故。

蜀地藥與北方藥雖然有所往來，也不是精良之品；又市井商人不懂藥性，只崇尚外形修飾。

上黨的人參幾乎不再販售；華陰的細辛被棄置如草芥。

而且人們各隨世俗競相追逐，只順應方中急需之藥，不能多方備齊各類，所以往往有所遺漏。如今所存的，不過二百多種罷了。

眾多醫生見了也不識藥，只聽信市井商人；市井商人又不辨別考究，全都委託採送藥材的人家。

採送藥材的人家，傳習的炮製方法拙劣，真偽好壞難以測知，所以有把鐘乳石用醋煮使其變白，把細辛用水浸使其變直，把黃耆用蜜蒸使其變甜，把當歸灑酒取其潤澤，把螵蛸用膠黏在桑枝上，把蜈蚣足塗朱使其變紅等作偽情形。

凡有這些情形，都不是實情；世間沿用已久，反而成為定法，已不可再改，實在無可奈何。又有人依方分藥，卻不計量剝治後的耗損。

如遠志、牡丹，處理後收得不到一半；地黃、門冬，三分中耗去一分。

凡去皮除心之類，分量都不再相應，病家只依此使用，不知道另行稱量。又王公貴人合藥之日，全都交給下人。其中好藥與貴重礦石，沒有不被暗中取走的。

甚至說紫石、丹砂可吞下再排出洗取，一片經過數十次販賣。凡有這些情形，巧詐作偽百端，都不是實情。即使再加鑑別檢查，起初也難以察覺。

用這樣的藥來治病，按理難以立即見效；這都是藥家供應真偽盈虛的問題，不能全怪醫生淺陋拙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