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下之攻病，人亦所惡聞也。然積聚陳莝於中，留結寒熱於內，留之則是耶？逐之則是耶？《內經》一書，惟以氣血通流為貴。世俗庸工，惟以閉塞為貴。
白話
用瀉下法攻治病邪，人們也是不願意聽聞的。然而積聚陳舊的糟粕在體內，停留凝結寒熱在裡面，留下它們是對的嗎？驅逐它們是對的嗎？《內經》這部書，只以氣血通暢流動為貴重。世俗的庸醫，只以閉塞為貴重。
卷二
凡在下者皆可下式十六（1）
卷二／凡在下者皆可下式十六28 句
原文
又止知下之為瀉，又豈知《內經》之所謂下者，乃所謂補也。陳莝去而腸胃潔，癥瘕盡而榮衛昌。不補之中，有真補者存焉。
白話
又只知道下法是瀉，又怎能知道《內經》所說的「下」，其實就是所謂的「補」呢？陳舊的糟粕去除後腸胃就清潔了，癥瘕消除後營衛就昌盛了。在不補之中，存在著真正的補益啊。
原文
然俗不信下之為補者，蓋庸工妄投下藥，當寒反熱，當熱反寒，未見微功，轉成大害，使聰明之士，亦復不信者此也。
白話
然而世俗不相信下法是補的原因，在於庸醫胡亂使用瀉下藥，應當用寒藥反而用熱藥，應當用熱藥反而用寒藥，未見微小功效，反而釀成大害，使得聰明的人也不再相信，就是這個緣故。
原文
所以謂寒藥下者，調胃承氣湯，泄熱之上藥也；大、小、桃仁承氣，次也；陷胸湯，又其次也；大柴胡，又其次也。
白話
所以說用寒性藥物瀉下的，調胃承氣湯是泄熱的上等藥方；大承氣湯、小承氣湯、桃仁承氣湯次之；陷胸湯又次之；大柴胡湯又次之。
原文
以涼藥下者，八正散，泄熱兼利小溲；洗心散，抽熱兼治頭目；黃連解毒散，治內外上下蓄熱而不泄者；四物湯，涼血而行經者也；神芎丸，解上下蓄熱而泄者也。
白話
用涼性藥物瀉下的，八正散泄熱兼利小便；洗心散清熱兼治頭目；黃連解毒散治療內外上下蓄積的熱邪而沒有排出者；四物湯涼血而行經；神芎丸解除上下蓄積的熱邪而使之排出。
原文
以溫藥而下者，無憂散，下諸積之上藥也；十棗湯，下諸水之上藥也。
白話
用溫性藥物瀉下的，無憂散是攻下各種積滯的上等藥方；十棗湯是攻下各種水飲的上等藥方。
原文
以熱藥下者，煮黃丸、纏金丸之類也，急則用湯，緩則用丸，或以湯送丸，量病之微甚，中病即止，不必盡劑，過而生愆。
白話
用熱性藥物瀉下的，是煮黃丸、纏金丸之類，病急就用湯劑，病緩就用丸劑，或者用湯送服丸藥，根據病情的輕重，藥力與病相當就停止，不必服完一劑，過量就會產生過失。
原文
仲景曰：大法秋宜瀉。謂秋則陽氣在下，人氣與邪氣亦在下，故宜下。此仲景言其大概耳。設若春夏有可下之疾，當不下乎？此世上之庸工局蹜遷延，誤人大病者也。皆曰：夏月豈敢用過藥瀉脫胃氣？嗚呼！何不達造化之甚也？《內經》稱：土火之郁，發四時之氣。以五月先取化源，瀉土補水。又曰：土鬱則奪之。王太僕注曰：奪，謂下之，令無壅礙也。
白話
張仲景說：大法秋天適宜用瀉法。這是說秋天陽氣在下，人的正氣與邪氣也都在下，所以適宜用下法。這是張仲景說其大概罷了。假如春夏有可以用下法的疾病，難道就不該用下法嗎？這就是世上庸醫拘泥遲疑、拖延病情，耽誤人重大疾病的原因。都說：夏季怎麼敢用峻猛的藥物瀉脫胃氣呢？唉！為什麼如此不通曉自然變化的道理呢？《內經》說：土與火的鬱滯，會引發四時的氣候變化。在五月預先奪取化生之源，瀉土補水。又說：土鬱就奪取它。王太僕注釋說：奪，就是瀉下它，使它沒有壅塞阻礙。
原文
然則於五月先防土壅之發，令人下奪，《素問》之言非歟？然隨證不必下奪，在良工消息之也。予所以言此者，矯世俗期不誤大病暴病耳。故土鬱之為奪，雖大承氣湯亦無害也。
白話
既然如此，那麼在五月預先防止土氣壅塞的發生，讓人用瀉下奪取的方法，《素問》的話難道不對嗎？然而根據證候不一定需要瀉下奪取，在於良醫斟酌權衡罷了。我之所以說這些，是為了糾正世俗，希望不要耽誤大病暴病而已。所以土鬱用奪法，即使是大承氣湯也沒有害處。
原文
試舉大承氣之藥論：大黃苦寒，通九竅，利大、小便，除五臟六腑積熱；芒硝鹹寒，破痰散熱潤腸胃；枳實苦寒為佐使，散滯氣，消痞滿，除腹脹；厚朴辛溫，和脾胃，寬中通氣。此四味雖為下藥，有泄有補，卓然有奇功。
白話
試舉大承氣湯的藥物來論述：大黃味苦性寒，通利九竅，通利大小便，去除五臟六腑的積熱；芒硝味鹹性寒，破除痰結、散熱、潤滑腸胃；枳實味苦性寒作為佐使藥，疏散滯氣，消除痞滿，去除腹脹；厚朴味辛性溫，調和脾胃，寬中通氣。這四味藥雖然是瀉下藥，有泄有補，卓越而有奇特的功效。
原文
劉河間又加甘草以為三一承氣，以甘和其中，最得仲景之秘也。
白話
劉河間又加入甘草成為三一承氣湯，用甘味來調和其中，最得張仲景的奧秘。
原文
余嘗以大承氣改作調中湯，加以薑、棗煎之。
白話
我曾把大承氣湯改作調中湯，加入生薑、大棗來煎煮。
原文
俗見薑、棗以為補脾胃而喜服，不知其中有大黃、芒硝也。惡寒喜暖取補，故自古及今，天下皆然。此《內經》之法抑屈而不伸也。
白話
世俗人看到生薑、大棗認為是補脾胃的，因而喜歡服用，不知道其中有大黃、芒硝。人們怕冷喜歡溫熱而追求補益，所以從古到今，天下都是如此。這就是《內經》的法則被壓抑而不能伸張的原因。
原文
此藥治中滿痞氣不大便者，下五、七行，殊不困乏，次日必神清氣快，膈空食進。《內經》曰：脾為之使，胃為之市。
白話
這個藥治療胸腹滿悶痞塞、不大便的病人，瀉下五六次、七八次，絲毫不感到睏倦乏力，第二天必定精神清爽、氣機舒暢，胸膈空爽、食慾增進。《內經》說：脾是派遣的使節，胃是接納的市場。
原文
人之食飲酸鹹甘苦百種之味，雜湊於此，壅而不行，蕩其舊而新之，亦脾胃之所望也。況中州之人食雜而不勞者乎？
白話
人們的飲食酸、鹹、甘、苦等上百種味道，混雜聚集在這裡，壅塞而不能運行，盪滌其中的陳舊而使之更新，也是脾胃所希望的。何況中原之地的人們飲食雜亂而又不勞動呢？
原文
中州土也，兼載四象，木金水火，皆聚此中。
白話
中原屬土，承載著四象，木、金、水、火都匯聚在這裡。
原文
故脾胃之病，奈何中州之醫，不善掃除倉廩，使陳莝積而不能去也。猶曰：我善補。大罪也。
白話
所以脾胃的病，為什麼中原的醫者不善於打掃糧倉（指腸胃），使得陳舊的糟粕堆積而不能去除。還說：我善於補益。這是大罪啊。
原文
此藥有奇功，皆謂服之，便成傷敗，乃好丹而非素者也。
白話
這個藥有奇特的功效，大家都說服用它就會造成損傷敗壞，這是喜歡紅色而不喜歡白色（指偏執一隅）的人啊。
原文
或言：男子不可久泄，婦人不可久吐。何妄論之甚也？可吐則吐，可下則下，豈問男女乎？
白話
有人說：男子不可以長期腹瀉，女子不可以長期嘔吐。這是多麼荒謬的言論啊？可以吐就吐，可以下就下，難道要問是男是女嗎？
原文
大人小兒，一切所傷之物在胃脘，如兩手脈遲而滑者，內實也，宜下之。何以別乎？
白話
成人和小孩，一切所傷的食物停留在胃脘，如果兩手脈象遲而滑的，是內有實邪，適宜用瀉下法。如何區別呢？
原文
蓋傷宿食者惡食，傷風者惡風，傷寒者惡寒，傷酒者惡酒，至易辨也。
白話
因為傷於宿食的人厭惡食物，傷於風的人厭惡風，傷於寒的人厭惡寒，傷於酒的人厭惡酒，這是極容易辨別的。
原文
故凡宿食在胃脘，皆可下之，則三部脈平，若心下按之而硬滿者，猶宜再下之。
白話
所以凡是宿食停留在胃脘，都可以用瀉下法，這樣三部脈象就會平穩；如果心下按壓時覺得硬滿的，仍然適宜再瀉下。
原文
如傷寒大汗之後，重複勞發而為病者，蓋下之後熱氣不盡故也，當再下之。若雜病腹中滿痛不止者，此為內實也。
白話
比如傷寒大出汗之後，重複勞累而發病的人，是因為瀉下之後熱氣未盡的緣故，應當再瀉下。如果雜病腹中脹滿疼痛不止的，這是內有實邪。
原文
《金匱要略》曰：痛而腹滿，按之不痛為虛，痛者為實。
白話
《金匱要略》說：疼痛而腹部脹滿，按壓時不痛的是虛證，按壓時疼痛的是實證。
原文
《難經》曰：痛者為實，腹中滿痛，里壅為實，故可下之。不計雜病、傷寒，皆宜急下之。
白話
《難經》說：疼痛的是實證，腹中脹滿疼痛，裡氣壅塞的是實證，所以可以用瀉下法。不論雜病還是傷寒，都應當趕快瀉下。
原文
宜大承氣湯，或導水丸，或泄水丸等藥，過十餘行。如痛不已，亦可再服，痛已則止。
白話
適宜用大承氣湯，或者導水丸，或者泄水丸等藥，瀉下十餘次。如果疼痛不止，也可以再服，疼痛停止就停藥。
原文
至如傷寒大汗之後，發熱，脈沉實，及寒熱往來，時時有涎嗽者，宜大柴胡湯加當歸煎服之，下三、五行，立愈。
白話
至於傷寒大出汗之後，發熱，脈象沉實，以及寒熱往來，時時有痰涎咳嗽的，適宜用大柴胡湯加當歸煎煮服用，瀉下三四次、五六次，立刻痊癒。
原文
產後慎不可作諸虛不足治之，必變作骨蒸寒熱，飲食不入，肌膚瘦削，經水不行。《經》曰：寒則衰飲食，熱則消肌肉。人病瘦削，皆粗工以藥消爍之故也。嗚呼！人之死者，豈為命乎？《難經》曰：實實虛虛。損不足而益有餘，如此死者，醫殺之耳！
白話
產後千萬不可當作各種虛弱不足來治療，否則必定會轉變成骨蒸潮熱、寒熱往來、飲食不入、肌肉消瘦、月經不行。《經》說：寒則飲食減少，熱則肌肉消耗。人患病消瘦，都是粗陋的醫者用藥消耗消蝕的緣故。唉！人之所以死亡，難道是天命嗎？《難經》說：使實證更實，使虛證更虛。損耗不足而增益有餘，這樣死亡的，是醫者殺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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