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溪翁傳（1）（2）

人心聽從道心的命令，又能以靜制動，那五火就會寂然不動。

至於相火，只是輔助天地造化，成為生生不息的運用罷了，怎麼會是元氣的賊害呢！

有人問：《內經》中關於相火的注釋，只提到少陰、少陽，未曾提到厥陰、太陽，而您卻這麼說，是什麼原因呢？

回答說：足太陽、少陰，東垣（李東垣）曾經說過，用炒黃柏治療，取其味辛，能瀉腎中火。

戴人（張子和）也說膽與三焦、肝與心包絡，都從火來治療，這是歷來所指的龍雷之火。

我認為天上的火和人身的火，都生於地，如上文所說的，實際上是擴充了兩位先生的意思罷了。

有人問：《內經》講火的地方不止一處，往往在六氣中見到，但沒有說到臟腑，兩位先生難道另有依據嗎？

回答說：經書說百病皆因風寒暑濕燥火的變動而產生，岐伯歷數病機一十九條，其中屬於火的有五條，這難道不是相火為病而發於臟腑的嗎？

考證《內經》，各種發熱、昏悶、抽搐，屬於火；各種狂躁、越動，屬於火；各種病腫脹、疼痛酸楚、驚恐駭怕，屬於火。

又《原病式》說：各種風證、震顫、眩暈，屬於肝火的動盪；各種氣逆、鬱悶、痿證，屬於肺火的上升；各種濕證、腫脹、脹滿，屬於脾火的亢盛；各種疼痛、瘙癢、瘡瘍，屬於心火的作用。這些都是火引起的疾病出於臟腑的表現啊。唉！

以陳無擇那樣的通達，尚且用溫暖的意識來論君火，用日用的火來論相火，這就使後人耳聾目盲了啊！

他論述陽有餘陰不足，說：「人承受天地之氣而生，天的陽氣化為氣，地的陰氣化為血」，然而氣常有餘而血常不足，為什麼會這樣呢？天，廣大，屬於陽而運行於地之外；地處在天之中，屬於陰，而被天的大氣所舉托。

太陽，充實，屬於陽而運行在月亮之外；月亮，虧缺，屬於陰而稟受太陽的光來發亮。

如此則地的陰氣已經勝不過天的陽氣，月的陰氣也敵不過太陽的陽氣。天地日月尚且如此，何況人呢！

所以人的一生，男子十六歲精氣通，女子十四歲月經來，這是在有形的身體形成之後，還需要依賴乳哺水穀的滋養，然後陰氣才能與陽氣配合而成為完整的人，並能為人之父母。

古人一定要接近三十歲、二十歲才嫁娶，可見陰氣難以形成，而古人善於保養。錢仲陽（錢乙）對於腎臟只補不瀉，大概是懂得這個道理的吧。

又按《禮記》注說：「人到了五十歲，然後養陰的人可以有所增加」，《內經》說「年歲到四十，陰氣自然減半而生活起居衰退」，男子六十四歲精氣枯竭，女子四十九歲月經斷絕。

陰氣的形成，只夠用三十年，而竟然已經先虧損，怎能不知道保養呢。

經書說：「陽就像天，主外；陰就像地，主內。所以陽道充實，陰道空虛。」這些話難道是欺騙我們的嗎？

有人問：遠則取法天地日月，近則取法男子身體，說有餘、說不足，我已經知道了。

人處在氣的交會之中，如今想要順應陰陽之理而實行攝養的方法，怎樣做才可以？回答說：主管閉藏的是腎；主管疏泄的是肝。

這兩個臟腑都有相火，而其關聯向上歸屬於心，心是君火。被外物所感就容易動，心一動則相火隨之而起。聖賢教人收心養心，其旨意深遠啊。

天地以五行交替盛衰而形成四季，人的五臟六腑也相應地盛衰。四月屬巳，五月屬午，是火最旺的時候。火是肺金的丈夫，火旺則金衰弱。

六月屬未，是土最旺的時候。土是水的丈夫，土旺則水衰弱，何況腎水常依賴肺金為母，來補助它的不足。

古人在夏季必定獨自居住而飲食清淡，小心謹慎，保養肺金和腎水兩臟，正是嫌惡火和土的旺盛罷了。

《內經》又說：「冬季能藏精的，春天不會得濕病」，十月屬亥，十一月屬子，正是元氣潛伏閉藏，以養育其本來的真氣，作為來春升發生長的根本。

如果在這個時期不放縱情慾來自我戕害，到了春天升發的時候，根本壯實，氣不輕浮，還會有什麼病可說呢？

從此翁的醫術更加聞名，四方因患病來迎接他的人，就像車輻一樣聚集在路上，翁都前去應診。

他所治療的病有多少，病狀如何，用了什麼良方，喝了什麼藥而痊癒，從前到現在有療效的是何人、何縣、里主姓名，從見聞中得知，都清清楚楚可以記載。

浦江的鄭義士，患痢疾，一天晚上，突然昏倒，眼睛上翻，小便失禁而出，汗出如瀉。

翁診他的脈，脈大而無倫次，立即告訴說：「這是陰虛而陽氣暴絕，大概是由於病後飲酒並行房事所致，但我能治好他。」趕快命人製作人參膏，並且催促灸他的氣海穴。過了一會兒，手動了；又過了一會兒，嘴唇動了。等到人參膏製成，給他服了三次，甦醒了。之後服完人參膏數斤，病就好了。

天台的周進士，患怕冷症，即使夏天也一定要用棉被蒙住頭，服了幾百劑附子，病情加重。

翁診他的脈，脈滑而數，立即告訴說：「這是熱極反而表現為寒證」，於是用辛涼的方劑，吐出約一升痰，蒙頭的棉被減少了一半。再用防風通聖散給他服用，痊癒。

周固非常高興。翁說：「病癒之後，必須飲食清淡以養胃，內省以養神，這樣水可以滋生，火可以下降，否則附子的毒性必定發作，恐怕就無法救治了。」他沒有照做，後來報告說背部長疽而死。浙省平章，南征閩粵回來，患了反胃病，醫生認為可以治。翁診他的脈，告訴說：「您的病不可說啊。」隨即出來，單獨告訴他的左右說：「這個病是在驚嚇之後又行房事，火邪與木邪相互挾雜，氣傷液亡，腸胃枯損，食物雖然進入卻不能消化，食物既然不消化，五臟都無所供養。離開此日十天，就會死。」果然如其所說。鄭義士家一個少年，初秋患病發熱，口渴而胡言亂語，兩顴紅赤，醫生當作大熱證治療。翁診他的脈，脈弱而遲，告訴說：「這是勞累之後患溫病，只要服用補劑就會自癒，現在六脈都搏手有力，一定是涼藥所致。」竟然用附子湯給他喝，立即見效而癒。浙東憲幕傅氏的兒子，患胡言亂語，時常好像看到什麼，他家裡人認為是妖怪作祟。翁切他的脈，告訴說：「這是痰病，但是脈虛弦而沉數，大概是在暑天飲酸又大驚嚇所致。」傅說：「是的！曾經在夏天因勞累而非常口渴，暢飲梅水一二升，又接連受驚數次，於是得病。」翁用治痰補虛的方劑給他治療，十天左右痊癒。同鄉陳時叔患腹脹，肚子像斗一樣大，醫生用利水藥反而加重。翁診他的脈，脈數而澀，告訴說：「這是因嗜酒而得，嗜酒則傷血。血傷則脾土的陰也受傷，胃雖然能受納穀物，卻不能轉運輸送，所以陽升陰降而成痞塞。」陳說：「我因為嗜酒，前後小便見血已有多年。」翁用補血的方劑投治，見效。有一位權貴人以小病來召請，見翁到來，坐在中堂態度自如。翁診他的脈，不與他說話就出去了。派人追問，就說：「您的病在必死之列，不出三個月，將入鬼籍。」看他還有驕氣嗎？後來果然按期而死。一位老人患眼睛看不見，派人來求治。翁診他的脈，非常微弱，為他製做人參膏給他喝，眼睛明亮如常時。過了幾天，翁又來，忽然看見一個醫生在庭院中煉礞石，問他，則已經服用了。翁驚訝地說：「這個病得於氣大虛，現在不救其虛，反而用礞石，不出此夜必死。」到了夜半，氣息奄奄不能相接而死。一個男子患小便不通，醫生用利水藥治療，更加嚴重。翁診他的脈，右寸脈頗弦滑，說：「這是積痰病，積痰在肺。肺為上焦，膀胱為下焦，上焦閉塞則下焦也塞，譬如滴水的器具，必須上竅通，然後下竅的水才能出來。」於是用方法讓他大吐，吐完，病就好了。一個婦人患病不知人事，稍微甦醒，就大聲號叫多次而又昏倒。翁診她的脈，肝脈弦數而滑，說：「這是怒心所致，大概是由於發怒而勉強飲酒。」追問她，則因丈夫不順心，每到夜裡，就斟滿酒自飲解悶。翁用流痰降火的方劑，加香附以疏散肝經的鬱結，立刻痊癒。一個女子患不能進食，面朝北躺了將近半年，醫生說技窮。翁診她的脈，肝脈弦出左口，說：「這是思念男子而不得，氣結於脾的緣故。」問她，則已許配的丈夫去了廣西將近五年。翁對她的父親說：「這個病只有發怒才能解，因為怒氣衝擊而屬木，所以能衝開脾土的結滯。現在用茅草觸碰她使她發怒。」父親不以為然。翁進去打了她三巴掌，責備她不該有外心，女子號哭大怒，怒完之後，就吃東西了。翁又私下對她父親說：「思慮之氣雖然解了，但必須得到喜悅，才能不再結滯。」於是假稱丈夫有書信來，早晚就要回來。三個月後，丈夫果然回來，而病沒有發作。一個產後婦人，有東西不能回縮像衣襟一樣，醫生不能解釋。翁說：「這是子宮，氣血虛弱，所以隨著胎兒而下墜。」立即給予黃耆、當歸的方劑，加升麻以升提，又用皮匠的方法，用五倍子煎湯洗滌，使皮膚皺縮。不一會兒，子宮回縮上去。翁安慰她說：「三年後可以再生孩子，不必憂慮。」果然如此。一個貧窮的寡婦獨居患了癩病，翁見了很同情，就說：「這個病世人稱為難治，是因為不守禁忌罷了。這個婦人貧窮而無厚味，寡居而無慾望，或許可以治療。」就自己準備藥物治療她，病癒後又給四物湯數百劑，於是沒有再發作。翁的醫術，都是這一類的。大抵他遇到疾病施治，不拘泥於古方，而所治療的都切中病機。但對於各家方論，則無不通曉。別人拘謹地堅守古方，翁則靈活取捨而最終與古法相合。一時的學者都像聲音和影子一樣跟隨他，翁教導他們孜孜不倦忘記疲勞。有一天，門人趙良仁問太極的旨義。翁用陰陽造化的精微與醫道相通之處來論述，並且說：「我在你們這些學生中，未曾討論到這個層次。現在因為你所問，所以偶然提到，這是以道相告，不僅僅是論醫啊。」趙出來告訴人說：「翁的醫術大概源頭就在這裡吧！」羅成之從金陵來見，自認為精通仲景學說，翁說：「仲景的書，是在殘篇斷簡中收集起來的，但其中有些地方文字不完備，有些意義未盡，有些編次脫落，有些義例錯亂，我每次看它，不能沒有疑問。」於是略摘幾條疑義給他看，羅尚未領悟。等到治療一個疾病，翁用陰虛發熱而用益陰補血的方劑治療，不到三天就痊癒。羅於是感嘆說：「以我的見解，難免當作傷寒治療。現在翁治療這個，尚且用芎歸的辛溫藥性，而這不是陰虛者所宜服用的，更何況汗下之誤呢！」翁年事已高，於是應張翼等人的請求，而著作了《格致餘論》《局方發揮》《傷寒辨疑》《本草衍義補遺》《外科精要新論》等書，學者多誦讀學習並取法。翁簡樸誠實，剛正嚴肅，持心公正，立身誠信，而孝友的品行，實出於天性。奉行時令祭祀，訂正禮儀而恭敬哭泣；事奉母親，按時調節衣食以忠誠供養。寧可自己虧欠而一定要使兄弟豐足；寧可對自己兒子刻薄而一定要對兄弟的兒子優厚。不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不交往，不是正道不說。喜好議論古今得失，慷慨有天下之憂。世上的名公卿，多屈身敬重他，翁坦率陳述治國之道，無所顧忌。但只要談到榮華利祿之事，就拂袖而去。與人交往，一概以三綱五常為取捨標準。曾經說：「天下有道，則行為有枝葉；天下無道，則言辭有枝葉。」行為，是根本；言辭，是從行為產生的。如果見到枝葉般的言辭，捨棄根本而追求末節，就怒形於色，好像受到玷污。翁的卓越如此，那麼醫術只是其中之一而已。然而翁講學行事的大方向，已經具備在我的朋友宋太史濂所寫的翁墓誌中，所以這裡不記錄。而私下記錄他醫術中可流傳的部分作為翁的傳記，希望使後世的君子得以互相考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