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丹溪先生朱公石表辭（1）（2）

四面八方因疾病前來迎候的人沒有空閒的日子，先生沒有不立刻前往的，即使雨雪滿路，也不因此停止。

僕人說自己疼痛，先生告誡他說：「生病的人度過一刻如同一年，你卻想自己安逸嗎？」窮人求藥，沒有不給的，不要求他們償還；那些困苦無處申訴的人，不等他們來召請，就帶藥前往救治他們，即使百里之遠也不畏懼。

江浙省臣前往征討福建的賊寇，深入瘴氣之地，於是因病返回錢塘，準備北歸。

先生為他診脈後說：「二十天後會死。如果經過三衢時召喚我，可以讓他返回燕地，但也不能讓他活下來。」後來果然如期死在姑蘇驛。

有位權貴因為小病來召請，端坐在中庭，左右排列著三品官員的儀仗侍衛。先生診完脈，一句話不說就出去了。

有人追問原因，先生說：「三個月後就會變成鬼，難道還有驕氣嗎？」

等到那人死了，他家的人認為先生的醫術神奇，運來糧食作為壽禮，先生辭謝了。

一個少年患熱病，兩頰紅得像火，不能自制，煩躁地在庭院中奔走，將要跳河。

先生說：「這是陰證，配製附子湯讓他喝。」眾人為此吐舌驚訝。喝下之後，他的病就像消失了。

先生治病，像這樣神奇的案例很多，門人分類編成書籍，這裡不詳細記載。

先生孤高超拔如同仙鶴，卓然不群，雙眼有大小不同的瞳孔，目光明亮，雖然神色剛毅不可侵犯。

但他清明坦蕩，不刻意表現，精神飽滿，待人溫和純粹，人們都樂於親近受教。

他的話語有精神魄力，像金鐵撞擊般鏗鏘有力，使人側耳傾聽，有猛然振奮起來的感覺。

而對於天人感應、禍福因果之類的說法，尤其盡力告誡警惕，反覆不厭，所以他的教導，人們很容易明白，無論昏昧或明智、強健或孱弱，都能深入他們心中。

長者變得慈愛祥和，幼者樂於恭敬順從，沒有人不知道忠誠信實是美德。雖然未能一下子完全達到至道，但去除過分、去掉極端，已經有可觀之處。偶爾有人犯小過錯，深深隱藏遮掩，唯恐先生知道。凡是先生杖履所到之處，人們就跟著被感化。

浦陽的鄭太和，十代同堂，先生為此喜形於色，他家所講究的冠禮、婚禮、喪禮、祭禮，每次諮詢先生之後才定下來。

先生的學問，考證於典籍，完全以親身實踐為根本，認為一心能與天地同大，把耳目當作禮樂的源頭，積久修養，內外一致。

夜晚睡覺時如同白天所做所為，在暗室中如同在大街上的見解，勤勉不懈，到年老時更加篤實。

每當見到誇耀博學、競逐華麗的人，就對他們說：「聖賢的一句話，終身奉行也無法窮盡。」認為他們炫耀太多。

至於那些採摘華美詞藻的文章，尤其不樂意看，並且把這些看作是我們道中的蛀蟲。

等到他自己寫文章，一概以義理為宗旨，如果不是有關於綱常教化，不輕易論述。

居住的房屋牆壁，崇尚簡樸，穿用只取大布寬衣，僅能遮蔽身體；粗劣的野菜羹、乾糧飯，安然享用如同八珍美味。

有時在豪門大戶人家，當他們鋪張設席，山珍海味交錯陳列在面前時，先生正襟危坐，從未動筷。

他清高修養、刻苦節儉，能做別人所不能做的事，而對於世上所喜好的事物，淡泊沒有嗜好，只願聽聞別人的善行，唯恐錯過，隨時聽到隨時記錄，用來勸勉世人。

遇到不遵守規範的人，一定教導他改正；遇到難以處理的事，又用正確的方法引導他。

晚年見識尤其卓越，曾從括蒼回來，路過永康，對人說：「青田的百姓囂張強悍，正逢法令鬆弛、政令乖戾的時候，必定會依靠險要地勢聚集為亂。」後來果然如此。

又曾告訴親友說：「我足跡所到之處很廣了，風俗非常澆薄，就連垂髫的兒童也能耍弄狡猾的陰謀欺騙上級，天怒已經到了極點，一定會藉手消滅他們，何不努力行善來延續自己的後代呢？」當時正逢太平盛世，聽到的人都笑先生迂腐。話說完不久，天下大亂，空無一人的村莊沒有炊煙，動輒百里。

先生所著的書，有《宋論》一卷、《格致餘論》若干卷、《局方發揮》若干卷、《傷寒論辨》若干卷、《外科精要發揮》若干卷、《本草衍義補遺》若干卷、《風水問答》若干卷，共七種，精微的文字深奧的義理，大多闡發了前人沒有說明白的地方。

先生曾說：「義理的精微、禮樂制度，我們門中的師友論述已經很詳盡了，我可以不必多說了。」所以他的著述，唯獨專注於醫學較多。

先生生於至元辛巳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卒於至正戊戌年六月二十四日，臨終沒有別的話，只呼叫嗣泛對他說：「醫學也很難啊，你要謹記。」說完，端正坐著去世，享年七十八歲。

娶戚氏，是道一書院山長象祖的女兒，比先生早三十五年去世。兒子二人，嗣衍、玉汝，嗣衍也早三年去世。

女兒四人，嫁給傅似翁、蔣長源、呂文忠、張思忠。孫子一人，文椐；孫女二人，一個嫁給丁榆，一個還年幼。該年十一月某日，才將先生安葬在某山的原野上。

這是去世後第五個月的事。先生居住的地方叫丹溪，學者尊敬他而不敢直呼其字，所以根據地名稱他為丹溪先生。

自從學術在天下不明確以來，凡是聖賢用來防範人心、維持世道的書籍，往往被割裂、拾取，編排成文章，流變成譁眾取寵的工具。

偶爾有留意古代經書的人，似乎值得推崇，卻又拘泥於訓詁之間，異同紛亂，如同聚眾爭論。

他們看待身心，都漠然好像不相關，這樣他們的知識反而比不學無術的庸人還不如。唉，秦漢以來，或許就是這樣了。

然而神獸不鳴叫，孽狐的妖異就不止息；黃鐘不演奏，瓦缶的聲音就一天比一天厲害。

上天開啟文教運勢，濂溪、洛陽的學說奮然興起，遠紹凡聖的傳統，使流散者遏止下來，使膠固者疏釋通達，最終開拓其昏暗遮蔽、挽回其精明才罷休。

至於其傳承，唯有考亭（朱熹）集其大成；而考亭的傳承，又唯有金華的四位賢者，延續其世系的正統，如同在印泥上蓋章，絲毫不差。這就是為什麼輝光接連、嘉猷顯著的原因。

先生少年時懷有任俠之氣，毫不屈服，等到聽聞道德性命的學說，立刻轉變為剛毅，因此器量宏大而擔當重任，日夜思念先哲，只覺得時間不夠，民胞物與的念頭，片刻不忘。

雖然他的力量有時不能支撐，但如果遇到恩惠利益稍微能滋潤萬物，一定委婉周旋，力求盡心。

在應對接物之時，又順應人心感發的契機，施行仁義的教訓，觸類旁通，開通萬物、成就教化。

所謂風雨霜露無不是君子的教化，總之也不能否認啊。

專心致力於醫學，也能搜尋隱微、發掘祕奧，倡導南方失傳的學問。患病的人家，依靠他作為性命之所繫。

先生不過是一介平民罷了，其惠澤萬物有如此程度，假如他能位居朝廷以推行其道，那麼明顯的成效又會是如何呢！唉！先生已經逝去了！

他那如山聳立、如淵清澈的神色，像井水潔淨、石頭堅貞的操守，以及那些不可傳授的東西，已經無法接近了。

只能根據他的遺留事蹟來稱述，見聞不廣，又怎能從千百中取得十分之一呢？

雖然如此，但除了這些又沒有足以探求先生的方法，所以冒昧摘取行狀的大概敘述而作銘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