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影（8-1）

我前往上海時經過石門，吳仁山先生在濮院，承蒙他關心地說：「毗陵的張仲遠觀察、秀水的楊嘯溪孝廉，都已經從湖北來到上海，辦理公事，你可以去拜訪他們。」

我感激他的好意，恭敬地答應並道謝，因為長久以來聽聞張氏家學淵源深厚，即使是家中的女眷也都通曉文墨，然而先前見過他的《宛鄰書屋》幾種醫書，似乎偏向崇尚溫補的學說。

曾經與已故的朋友太倉王子能參軍談論過此事，王子能也擅長醫術。

他感嘆說：「人的才華、見識、學問、能力，各自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不可以勉強。」

王半山（王安石）沒有擔任宰相，就是伊川（程頤）一流的人物；秋壑（賈似道）、鈐山（嚴嵩）若能甘於恬淡退隱，也不失為風雅之人。

陽明先生（王守仁）功業輝煌，後人可惜他多做了講學這件事。

像張氏這樣的人，何必談論醫術？世人信任他的學問，因而也信任他的醫術，因此耽誤的人實在很多。我的弟弟季旭，是張仲遠的妹夫，就被他耽誤了。唉！話語還在耳邊，王子能已經去世十多年了。如今楊嘯溪替張仲遠來向我索取書稿，我推託理由不給。

後來聽說張仲遠的兒子患霍亂，直接投用六君子湯一劑就去世了。

這是拘泥於扶正祛邪的說法，如同盜賊來了不與之戰鬥，只知道守城，最終自取滅亡罷了。

秋季張仲遠也去世了，後來蔣寅昉大理來信，很認為我拒絕給書是對的。

從前某位侍郎督學浙江，也自命為上等醫生，曾經拜託邵位西樞部向我求書，我也沒有給。

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以免世俗譏諷，完整記錄作為案例，希望世人不要輕易談論醫術，凡事必須衡量而後介入。

錢塘的姚歐亭協轉，再次擔任崇明縣令。聽說我在上海，初秋時囑咐我的弟弟𡸅庵比部帶著書信聘請我前往遊訪，因為他在初夏偶然患了大瀉，之後又苦於脾約（便秘），每隔十天才能上一次廁所，後來變成一個月一次，甚至一個多月一次，極其艱難滯澀，而且大便先硬後溏，出汗，精神疲憊。

年齡超過六十歲，走路困難遲緩，雖然大量服用母乳及潤腸導滯的各種藥物，都沒有見效。

偶爾進食時感到梗塞，嘔吐酸辣物，六脈遲緩軟弱，舌苔色白潤澤而不口渴，小便清長，腹部沒有脹痛，這是真正的「中氣不足，溲便為之變」（中氣不足，大小便因而改變）。難道是腸燥便秘，可以用潤藥來滋潤嗎？

既然不宜潤腸，更不可攻下，因為中氣虛弱，開闔功能失調，恐怕一旦開泄就不能再閉合，那該怎麼辦呢？也不可升提，因為嘔吐酸水、食入梗塞，已經出現下部秘結、上部衝逆的趨勢。

又向來吸食鴉片，假設一旦閉合而竟然不開，又該怎麼辦呢？

於是用人參、白朮、陳皮、半夏、旋覆花、白芍、雞內金、木瓜、枇杷葉組成方劑，服用六劑，排便兩次，排出四顆彈丸狀大便。又服三劑，排出十五六顆丸狀大便。

又服三劑，排出九丸而開始通暢，大便既不堅硬乾燥，也沒有溏瀉了。完全沒有感到乏力，這是藥與證相符了，於是留下調理的方法而告別。

倘若再有吐酸水、食入梗塞的情況，則暫時使用人參、黃連、陳皮、半夏、旋覆花、竹茹、蘇葉、枇杷葉、紫石英來清肅鎮降平息。

八月初，秋日陽光正強烈，姚歐亭因公務來到上海，長時間住在船中，隨從的人都生病了。何況他是久虛初癒的身體呢？

初七日，忽然身體發熱、嘔吐腹瀉，他的兒子小歐別駕緊急請我去診治。

白苔滿布舌面，精神疲憊不能支撐，腹痛、出汗頻繁，聲音低微、小便澀滯，先給予人參、黃連、半夏、厚朴、竹茹、滑石、薏苡仁、蘇葉、蠶沙、扁豆葉二劑，服後熱退、神志清爽。

但是左脈仍然弦，關部脈高，嘔吐酸水、無法入睡，手足震顫悸動，外邪雖然解除，這是脾土受到肝木的剋制。

去掉滑石、厚朴、蠶沙、扁豆葉，加入茯神、蛤殼、紫菜、綠豆、白豆蔻仁。三劑。

舌苔化開，能夠入睡，知道飢餓，腹瀉減少，去掉白豆蔻、蛤殼，加入菖蒲、白朮，五劑而痊癒。霍亂的開闔失常，是中焦樞紐被邪氣擾亂所致；這個病例的開闔無權，是中氣虛弱不能主持所致。

一個是實證，一個是虛證，正可以相互對照印證。至於痊癒之後的嘔吐、腹瀉、震顫悸動，又是風暑乘虛擾亂中焦的霍亂證，所以我詳細列出我的治法，統一向通方之士請教。

汪謝城孝廉兼，邀請我去診治婺源石雨田司馬的母親，年紀將近五十歲，突然患霍亂轉筋，舌苔黃、口渴厲害，神情煩躁，病證屬於伏暑，脈象還不算壞，但是全身冷汗，不停地搖扇子，已經呈現陽氣外越的徵象，我不敢開方。不久就去世了，這是依據證候而不依據脈象的例子。

第二天，簠齋推薦我去看朱巽泉先生的父親，年紀已六十歲，患霍亂轉筋，病情不算嚴重，問答聲音清晰，但是脈搏微弱幾乎要斷絕，我也判斷他無法治癒，後來果然如此，這是依據脈象而不依據證候的例子。

汪金兩人都擅長醫術，都認為我的話不錯。過了半個月，簠齋在半夜患了這個病，刺出黑血，天快亮時趕緊請我去看，形體和脈象都脫絕，大汗如淋，眼眶凹陷、聲音嘶啞，沒有小便，舌苔膩。

平時嗜好飲酒而少食穀物，喜好行善而忘記勞累，暑濕之邪蘊積於中焦，正氣潰散，勉強投用人參等藥，最終未能救治。可惜啊！於是作了一副輓聯：「飄泊正無聊，感廿載神交。」

（下一聯）「考終原是福，徑一朝仙去，風淒秋夜，那堪衰鬢喪知音。」

我的次女定宜二十歲，身體結實耐勞，嫁給同縣的戴氏。初旬接到女婿的來信說：女兒在八月二十三日忽然患了疼痛腹瀉，四肢冰冷，脈搏沉伏。

崔某用了附子理中湯加減，腹瀉不止而且舌苔黑、嘴唇乾燥，頗顯熱象。改投犀角、石斛、生脈散等藥，身形逐漸脫陷。

又用了附桂八味湯，於是在二十九日舌頭焦黑如炭而去世。臨終時對女婿說：我的父親如果在這裡，病情不會到這個地步。唉！根據這個病情，是伏暑證啊。

戴氏是積德行善的世代醫家，我從前刻印的十種醫書，他們那裡都有，竟然使女兒被誤藥而死，實在很慘痛。

郵寄一副輓聯說：「垂老別兒行，只因膳養無人，吾豈好遊，說不盡憂勤惕厲底苦衷。」

（下聯）「指望異日歸來，或藉汝曹娛暮景，瀕危思父療，雖曰死生有命，爾如鑄錯，試遍了燥熱寒涼諸謬藥，回憶昔年鞠育，徒傾我淚灑秋風。嗚呼！」

好友和愛女，同樣的病在同一天去世，這次重訂的工作，更加不能停止了。並且附上輓詞，一來紀念交情，一來記錄用藥的錯誤。

霜降之前，水北的族侄棋偕，邀請我去診治他的親戚蔣循庵先生的媳婦，患霍亂轉筋已經三天了。

四肢厥冷、眼睛上竄，胸膈悶塞、沒有小便，舌苔黃、口苦口渴，脈搏極其弦細，屢次服用桂枝、附子、生薑、白朮，氣往上衝想死。我給予昌陽瀉心湯加減，煎好後慢慢服用。外用吳茱萸研末用滷汁調和，貼在湧泉穴。服用二劑，嘔吐停止、雙腳溫暖。去掉蘇葉、厚朴，加入川楝子、石斛、蒲公英多劑，才痊癒。

這是因為伏暑挾持一向亢盛的肝陽而發病，誤服溫補藥物，導致難以迅速清除。禾中方氏的女兒，流離遷徙三年，仲秋時到達上海。

患了嘔吐腹瀉，她的親戚錢伯聲孝廉請我去看，一服藥就好了。後來患了腫脹，因為客居在外，竟然沒有調治。到了霜降，腫脹忽然消退，沒過幾天。

又患霍亂，立刻神氣昏亂，在屋中繞圈行走，嘴裡呼喊姊姊，她的姊姊強行按她躺下，兩眼旋轉不停，眼淚直流，牙關立即緊閉，想要請我去診治，竟然來不及了。

錢伯聲問原因，我說：「這是流離困苦、憂鬱深沉，肝木克脾土，吐瀉後出現腫脹，節氣交霜降，秋氣肅降而腫消，鬱氣沒有宣洩之處，直接侵犯脾胃，吐瀉突然發作，肝火勃然上升，狂走、眼睛睜大，陽氣從上越脫，這是情志內傷的霍亂。所以預告危險如此之快。」

南潯的沈春泉，五十七歲，立冬前五天，吃了蟹麵之後，突然患霍亂轉筋，所吐瀉的都是水。

起初用桂枝、附子等藥，筋轉更加嚴重，全身微微出汗，精神疲倦、懶得說話，手指漸漸變冷，脈搏漸漸沉伏，時常想要嘆氣。

更換方劑，用牡蠣一兩、龜版八錢、阿膠四錢，服用後病情更加劇烈。

請我去看，舌苔黃、口渴厲害，完全沒有小便，瀉出的大便極熱，心下拒按，是伏暑挾食的證候，不知他根據什麼而給予乾燥溫補、收澀黏膩的藥物，病家說他品行學問書畫很好，所以深信不疑，最終因此不治，可憐又可笑。

後來聽說他的二兒子，在立冬後也患了此證，醫生知道是伏暑，用了黃連等藥，吐瀉已經停止。

因為脈搏沒有迅速恢復，不知道是伏熱未清，改投附子、桂枝等三帖而死亡，更加可悲。

上虞的羅吉人，立冬前患霍亂轉筋，子耘知道他一向陰虧，病是由伏暑引起。服藥後已有轉機，幾天後，漸漸出現呃逆。

請我去看，脈搏弦數，左脈尤其明顯，舌苔焦黃而口渴，牙齦出血、脘腹悶脹，大便稀溏顏色如醬，小便短赤，都是伏暑未清、氣機阻塞的現象。

既然已經失去清肅的機會，而肚臍上還貼著回陽膏，屢次囑咐揭去卻不聽從，後來聽說去世了，這並非必死的敗證，我深深為他感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