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影（7-1）

五月初三，我抵達上海，霍亂轉筋已經流行成為瘟疫。

住在鎮海周採山先生家，不拜訪任何客人，藉此隱藏自己的不足，並且杜絕應酬的勞累。

初八這天，紹武的近親稼書家，有兩位南潯客人，同時患有此病。

一位姓韓的，片刻就死了；另一位紀運翔，十七歲，病情也垂危。周採山硬拉我前去診視說：怎能眼見人死而不救治呢？

然而已經手臉都發黑，眼窩凹陷、眼珠斜視，四肢厥冷、聲音嘶啞，脈象沉伏、沒有小便，舌頭發紫、舌苔膩濁，大渴、汗出如淋，神情昏亂，危險的徵象全部顯現。

當時還未到芒種節氣，暑濕的時令尚未來臨，仍然是冬天寒邪內伏、春天氣候過冷、入夏後仍然涼爽，氣機鬱滯不能宣通，所以原本要轉為溫病的，都轉變為此證。與伏暑致病的情況，路徑不同而結果相同。

只是沒有腹痛罷了，因為寒邪化熱，終究與暑濕較為不同。趕快讓他針刺曲池、委中穴，流出的血像墨汁一樣黑。

方劑以黃芩為君藥，臣藥是梔子、豆豉、黃連、竹茹、薏苡仁、半夏。佐藥是蠶矢、蘆根、絲瓜絡，少量加入吳茱萸作為使藥。用陰陽水（一半井水一半河水）煎煮，等到溫熱慢慢服用，於是就不再嘔吐。第二天，脈象稍微起來。

又服了兩劑，黑色稍微變淡，手肘膝蓋稍微溫和，反而增加了眼睛發紅、煩躁不安，這是伏邪將要向外泄出。

去掉吳茱萸、蠶矢，加入連翹、益母草、滑石，於是斑疹發滿全身，舌苔開始逐漸化去，四肢溫暖得以入睡，小便也通暢了，隨後給予清熱搜邪化毒的藥物，多劑之後痊癒。

周採山於是囑咐我詳細記述病因治法，刊印流傳，將這個方子命名為「黃芩定亂湯」。後來治療多人，都用這個方法加減而獲得療效。例如利泰號一位洞庭史姓客人，平時吸食鴉片煙，而患上此證。

給予這個方子幾帖之後，反而便秘、眼睛發紅，口渴、出汗、神昏發狂。這也是久伏的邪氣逐漸想要向外透發。給予竹葉石膏湯加減而痊癒。

其中濕氣重的，加茵陳、滑石；氣機實的，加枳實、桔梗；水飲阻滯、食物積滯的，加厚朴、蘿蔔；肝氣鬱結的，加紫蘇、川楝子；口渴的用茅根湯，或者頻繁灌服藕汁。靈活運用在人，不能一一詳述。

紹武在屠甸市，得到我這個方子，勸人合藥施送，將近一千劑。（這個方子加減有法，比以前更加妥善。謝城注。）

夏至之後仍然沒有大熱，而霍亂轉筋不停，雖然與芒種以前的，同樣是伏邪所引發，但是證候病因略有不同，那病似乎更深一層。為什麼呢？

查考我先曾祖《重慶堂隨筆》說：溫病、熱病、濕溫病，治療不得法，都容易導致死亡。

流行不止，就成為疫癘，好比治盜不得其法，那麼賊黨日益眾多，變成流寇一樣。

因為熱氣、病氣、屍氣互相纏繞混雜，就形成毒癘之氣而成為瘟疫。難道真是天地之間另外有一種異氣嗎？所以瘟疫的流行，一定在人煙稠密聚集的區域。

因為人氣最為炎熱，紀文達公的雜詩說：「萬家煙火暖云蒸，銷盡天山太古冰。」

自注：烏魯木齊自從設立郡縣以來，嬰兒出痘，與內地相同，因為那裏氣候極寒，如今則逐漸與內地相同，是人氣旺盛的緣故。紀氏這句話，可以說是獨自窺見了其中的微妙。上古沒有痘疹，到了漢代才開始有，現在很少有不長痘疹的人。

因為人口日益繁多，地氣日益炎熱，所以古人最重視傷寒，現今反而多見溫熱病。

雄按：這段名言，概括盡了近代的病情，治療時令病已經沒有剩餘的蘊義了。

而對於當日上海的病因，尤其貼切，地氣已經日益炎熱，穢氣也日益旺盛，加上疫氣、屍氣，與內伏的邪氣、想要化為熱病卻未能成功的。

突然互相觸發，於是導致濁氣不能下降，清氣不能上升，混亂悶亂，而成為吐瀉轉筋的危重證候。

這是伏邪想要發作，外邪從外侵入，兩種邪氣交戰，腸胃於是紊亂。

所以氣道立刻閉塞，血脈因此瘀滯，四肢厥冷，手臉都發黑。

陽明經是多氣多血的經脈，出現證候如此急驟的，並非氣血忽然枯竭。人體之氣構成形態罷了，氣不流行，血肉就會死亡。

所以初起時趕快應該開通閉塞，使氣通血活，邪氣得以向外泄出，那麼正氣自然恢復。

糊塗的人，不知道邪氣閉塞、血液凝滯、熱越深厥越深的道理，見到四肢冷、脈沉伏，就認為是寒證，又懷疑是脫證，於是不敢針刺，反而使用熱藥，使邪氣沒有宣泄的出路，越閉塞越冷。

還說吃了這些熱藥，全身都冷了，可見像黍谷春回那樣使陽氣復甦不容易，再遇到此證，仍然用這個方法，死者的冤枉，無處申訴。

雖然有七竅流血而死的，也不悔悟，也有邪氣閉塞，導致正氣無處容身而向外脫逸的。

陽氣從上部脫逸，則汗多而氣被奪；陰液從下部脫逸，則泄瀉多而津液消亡。這就是所謂的內閉外脫。

想要讓它不向外脫，必須打開內部的閉塞，如紫雪丹、絳雪丹、行軍散，都是開通閉塞、透發伏邪的好方子。

而飛龍奪命丹，就是合併行軍散、絳雪丹兩個方子而更加峻猛的，而且有人中白引濁氣下行，尤其具有斬關奪命的能力。

上虞的陳香谷先生聽說後，慷慨地製作贈送，囑咐我詳細敘述方劑治法刊印流傳，因此救活了不少人，他的功勞真偉大啊。

自從紀運翔的病例治愈後，凡是患有此病的人，紛紛登門求診，情勢不能推辭，僥倖治愈的人相當多。

但是夏至以後，疾病由內外邪氣相合，其勢更為劇烈，所以必須先用奪命丹打開其閉塞伏邪，痊愈後變證不一，然而隨機應變，非常費心經營，不像往年的霍亂，雖然是危重證候，但一旦得到轉機，就可以迅速痊愈。

其中的緣故確實是由於流離困苦、失意勞神，先有內傷，於是多有曲折，所以痊愈後的調理，非常應該詳細謹慎。

而上海多的是遷徙逃難的人，病情得到轉機，往往掉以輕心。所謂病情加重於小愈之時，因而導致前功盡棄的不少。例如餘杭的褚子耘茂才，是我的親家。

他的使女患此病，身體已經僵硬了，恰好我去拜訪得知，於是用陳香谷所贈的奪命丹二分，囑咐灌入，片刻就活動了，隨即給予解毒活血湯，幾服得以存活。後來我往返崇明，聽說她仍然纏綿不愈而死亡。

一位王大生煙鋪的夥友，我治愈後，已經小便通暢能進食，餘熱向外泄出，滿臉赤色瘰癧，忽然神氣昏亂而死。

一位澧記錢鋪的石某，我為他治愈，大小便已經正常了。過了幾天，說：飲食不能下嚥，眼睛上翻、呃逆而死亡。

一位綠蔭書坊的陶姓患者，已經漸漸痊愈，忽然神情恍惚，藥物來不及救治，這是麗云為我講述的。

又有四明陳解香的弟弟，患此病垂危，請我治愈，之後不服藥一個多月，又來請我診治，已經咽喉疼痛妨礙進食水穀，下巴腫脹、舌頭糜爛，牙關很緊，痰咳、脅痛，小便紅赤、尿道疼痛，大便溏瀉顏色像醬，這是餘毒蘊積旺盛，沒有及時清解，於是導致像這樣燎原之勢。這是因為限於貧困，養癰成患。而脈象已經弦緊數疾，無從下手，最終果然死亡。一併記錄作為案例以告誡商旅之人。

有人說：此地藥鋪非常忙碌，常常導致誤付藥物，病人誤服後突然病變，雙方都不知道，醫家、病家都必須留意。

後來閱讀《冷廬醫話》說：我們縣城陳莊李家的兒子患霍亂，醫生開的方子有製半夏二錢，藥鋪中誤將製附子給他，服用後腹部劇痛，發狂，口中流血而死。李家歸咎於醫生，醫生說用藥沒有錯，一定另有原因。

索取查看藥渣，就有附子在其中，於是告到官府，罰藥鋪金錢來調和息事。

看到這個，那麼那人的話更加可信，然而這個案子如果病家善良懦弱，隱忍不說；醫生惶恐窘迫，逃避而不辯解；或者藥渣丟棄無可證明，那麼這個官司即使皋陶也無法判決了。服藥怎能不謹慎呢。

朱鳴岐，患下利轉筋，醫生看到四肢冷，就投用溫補藥。但是服藥後立刻嘔吐，接著呃逆不止。

溫補藥加重後，病情日益危急，拖延到九天，已經完全沒有生還的希望，準備後事了。

褚子耘主持他家，囑咐請我救治，脈象左手弦滑，右手弱不應指，舌苔黃厚而膩濁，小便不通，肚臍上方拒按。

於是對他說：病根原不重，誤藥導致加重，命不該死，幸虧能夠嘔吐，否則早就成為黃泉下的人了。

給予枳實、桔梗、黃芩、黃連、竹茹、半夏、紫蘇、連翹、蘆根、枇杷葉、滑石，開化痰涎、行氣消食、舒解鬱結、通暢陽氣，兩劑後呃逆果然停止，而全身出現紅色斑疹。

又兩劑後乾燥的大便排出，舌苔化去、小便通暢，右手脈漸漸有力，隨後給予清肅調養的方法而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