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影（4）

（這個病例憑藉半癡的學問、蓮泉的厚德、安伯的見識，三種美德相互輔助，才能從九死一生中救活。世上那些執著於死板藥方治療活人疾病，看待僕婢如同草芥，不分是非黑白，信口胡說的人，讀到這裡能不愧死嗎？光遠。）

周光遠先生回杭州探望父母，七月十八日晚上，患了非常嚴重的霍亂轉筋，倉促之間誤服了青麟丸一錢左右，病情更加嚴重。

天亮時請我診治：脈搏微弱得好像沒有，耳聾、眼窩凹陷、出汗、四肢冰冷、聲音嘶啞、肌肉消瘦，所有危險徵象都出現了，藥物恐怕來不及。請他的母親先濃煎人參湯，趕快給他接續元氣。

隨即用人參、白朮、茯苓、白芍、附子、肉桂、乾薑、扁豆、木瓜、薏苡仁、蓮子組方。一劑服完，各種症狀都減輕了。這是因為他本是氣分偏虛的體質，經不起吐瀉造成的元氣洩奪。

誤服了苦寒的藥物，微弱的陽氣將要斷絕，所以用真武湯、理中湯合方來恢復脾腎的陽氣。

第二天早上再看，脈搏起來了，四肢溫和，於是裁減附子、肉桂、乾薑，加入黃耆、石斛，服了十天完全痊癒。凡是吐瀉嚴重而損傷津液，筋脈失去滋養，就會發生轉筋。所以治療轉筋，最重要的是照顧津液。

要照顧津液，如果陽氣已經回復，卻再投以剛烈的藥物，那麼津液不能恢復，內風就會動搖。這就是寒霍亂使用附子、肉桂，也要貴在權衡，不可以漫無節制，以致前功盡棄。

（我這次的病，危險如同早晨的露水，如果不是半癡，恐怕無法救治。曾經聽張柳吟先生說，讓病人聽半癡論病，無微不至，用藥無處不到，源源本本，信筆成章，已經覺得病好了大半。古人說：檄文能治頭風，確實有道理啊。光遠。醫案中的議論極為精微，凡是使用藥物都應該具備這樣的權衡，才不至於有過當的言論。否則藥雖然對症，但服用不止，反而會受害，不限於熱藥而已。定州楊照藜素園。霍亂的『霍』，就是『霍疾』的意思，指混亂最迅速的那種。曾經見過平時身體豐腴的人，一病半天，只剩下皮包骨，可見它傷人之快。因為霍亂首先損傷脾土，脾主肌肉。謝城。）

陳藝圃也懂得醫術，他的妻子在仲秋時患了霍亂轉筋，他自己診斷認為是寒症。

用了熱性的藥劑，病情更嚴重，請朱椒亭來看，也跟主人的看法相同。

病情更加劇烈，於是請我診治，我說：這是寒氣作為外部束縛的新邪，內熱才是伏藏的真病，口苦口渴，生薑附子不能用了。

我用河間的方法，大家都不相信，再和其他醫生商量，仍然用熱性藥劑，最後口鼻出血而死。

（霍亂這種病，近來時常發生，但醫生們都不太認識清楚，死於誤治的非常多。半癡特別撰寫專論，辨析簡明恰當，實在是當今醫家首要的書。因為它切合時用，不可不趕快熟讀和研究。光遠。）

甲辰年五月下旬，天氣異常酷熱，路上突然死亡的人很多，有腹痛的，有不痛的。人們大都用香燥的痧丸給他們吃，總是無效。

因為香燥反而增加熱邪，而這種病症並非陰寒濕毒之邪，就是古代所說的中暑。

不出家門的人，也有得這種病的，一定是這個人陰分本來虧虛，內熱比較嚴重，或者居住飲食不適當。

常常來不及請醫生，醫生多數不認識這種病，雖然死了身體不會立刻冷卻，也有口鼻流血的，這是暑熱從吸入而入，直接侵犯心臟。

當時我住在錢塘的髦兒橋，曾經稟告母親，讓家人謹慎起居，清淡飲食，到了六月初二日午飯後。

季傑弟媳，腹部忽然輕微疼痛，她平日貪涼，自認為受寒了。私下囑咐女僕買燒酒來喝，立刻狂亂不安。母親知道了，命僕人從各路趕快叫我回來，已經是傍晚時分。病人已經口鼻出血死了。

那時新產婦女死亡尤其多，因為陰血大量流失，暑熱容易侵入。

而糊塗的人不知道因時制宜，還關閉窗戶，用簾幕遮擋，圍繞很多人侍候，給她們喝糖酒的原因。

粗淺的醫生也不考察天時和人體稟賦的不同，動不動就用生化湯，雖然熱象已經明顯，仍然錯誤相信產後應該溫補的俗說，而不知道根據證候制訂方劑的靈活方法，以致於服藥後就死亡的比比皆是。

有人問當此炎熱如火爐的時候，惡露不行而腹痛的，生化湯既然不能服用，應該用什麼方劑？我說六一散最好。既能行瘀血，又能清熱。

如果暑熱重複感受，即使石膏、犀角，對證都是良藥，古人何嘗禁用。

我的醫案中治癒的許多條例，都可以參考，但難以跟淺薄的人說。盔頭巷姚家的婦女，懷孕已到臨產月，腹中突然疼痛。

家人以為她要分娩，急忙煎人參湯來幫助她的力氣，服後疼痛更厲害。

急忙叫接生婆來，婦女已經全身紅斑，氣喘昏狂，才知道是受暑，頃刻之間就死了。

寶佑坊曹家的婦女，也是懷孕臨月腹痛，家人以為將要生產而煎人參湯，等到湯煎好時疼痛已經停止，觀察她的情景，知道不會馬上分娩，但炎熱的威力非常強烈，人參湯存放久了要變壞。

她的婆婆說，婦人既然沒有生產，怎麼可以服人參來阻滯胎氣？我身體一向虛弱，常服補藥，人參湯一定也適合我，於是喝掉了。

剛嚥下去，就覺得氣悶煩躁，霎時間危急，過了一刻就死了。

後來丙午年、壬子年、丙辰年，都是酷熱傷人，無法一一詳細敘述。

古人把燥熱當作暑，所以說：能使金屬熔化、石頭銷蝕，何況人不是金石的質地呢？可惜世人大多不明白罷了。

不僅在酷暑時，胎前產後的腹痛，都應當仔細審查有沒有其他原因。

潘紅茶方伯的孫子翼廷，寄居在外祖父家，天氣酷熱異常，因為喝了一碗冷石花，就腹痛痞悶，四肢逐漸冰冷，冷到超過肘膝，脈伏、自汗，精神睏倦懶得說話。方某診斷為陽虛陰暑，脫陷在即。用大劑量的生薑、附子、丁香、肉桂來回陽。病人聽說了，更加顯得畏懼疲憊。他的叔岳父許杏書茂才，驚駭不敢做主用藥。恰好族人許芷卿茂才經過那裡，就跟他商量。

芷卿說：這藥怎能輕易嘗試，而且病象非常危急，一定要請半癡來決斷。

當時已經深夜，我去看他，面色垢膩晦暗，舌苔厚膩、嘴唇紅，這是已經感受暑熱，突然被冷飲冰伏，大氣不能運轉，所以四肢冰冷、脈伏、大小便不通。這就是所謂的閉證，哪裡有什麼脫證可言。

趕快取六一散一兩，用淡鹽湯攪拌，澄清去掉渣滓，調入紫雪一錢服用。

第二天再診，脈搏出現，疼痛消除，小便通行，四肢發熱，口乾舌質絳紅，暑象全部顯現，轉化為瘧疾，用多劑白虎湯法而痊癒。

丙午年他在鄉試中舉，杏書多才多藝崇尚義氣，與我稱為莫逆之交，庚申年春天，聽說他罵賊而死，嗚呼，真是光榮啊。

（認證既然準確，治法用辛香藥物來疏通冰伏之氣，用意又極其精妙，真可以成為萬世法則。素園。）

我的妻子徐氏一向沒有病，胃口也很好，而且善於勞作。丙午年八月初一晚上，還在燈下做針線活，陪我校對書籍，半夜忽然腹瀉兩次，早晨起來為我梳理頭髮還沒完，又腹瀉一次。

於是我給她診脈，脈搏七至而且細促不耐按壓，幾乎沒有病苦，這是脈病人不病，恐怕不是從今天開始的，不可救藥了。不便明說，就叫她休息，秘密稟告母親。寫信給她哥哥友珊，請醫生商量治療，不久腹瀉稍微緩解。

並且吃了一小碗山東掛麵，母親說我太緊張了，我正猶豫，麵就吐出來了，灌人參藥也不接受，腹瀉更頻繁，中午醫生來了，也說沒辦法，但她還能用母乳餵女兒，而嬰兒吸吮之後，乳房就癟下去不起來了，形體也漸漸消瘦，汗也漸漸增多，脈搏漸漸脫失，聲音漸漸嘶啞，戌時突然去世。這個人性情極度賢淑，而且隔著屏風一聽，就知道客人賢不賢，一旦得了這種絕症，知道的人無不悼念惋惜，這是中氣突然潰散，絕無僅有的情況。戊申年秋季八月，張春橋的弟弟突然患腹痛。

恰好飽吃了一頓羊肉麵條之後，起初當作痧症治療，接著當作食積治療，疼痛更加嚴重而且非常口渴，但是喝水就吐，大小便不通。

又當作寒結治療，疼痛更加厲害，呻吟欲絕，已經過了四天。

我診脈弦數，舌苔乾燥微黃，按腹部不堅硬，不是痧症也不是食積，只是肝火鬱結而不宣通罷了。

用海蜇一片，荸薺八兩，煎到海蜇溶化，頻頻灌服，果然不吐了，用剩下的藥汁煎梔子、黃連、竹茹、川楝子、知母、黃芩、延胡索、旋覆花、柿蒂、枇杷葉作為方劑，吞服當歸龍薈丸。

服藥後，立即小便通暢，疼痛減輕，第二天大便，不用其他藥物就痊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