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生膚語（4）

崑山的周六觀，是一位清瘦的儒者。我曾與他結識，他能詩善畫，寫趙體書法也很逼真。又喜歡待客、喜歡古玩、喜歡音樂歌舞、喜歡彈琴。

我私下想，這位先生精神如此旺盛，各種愛好集於一身，怎能長久支撐？過了一年，周先生果然去世了。由此可見，人生所愛好的，應當專一。如果愛好太多、才能太多，反而會耗損精神。這大概和那些吃得少卻事務繁多的人，是同樣的道理吧。

張全山擔任學官，年紀八十六歲，卻有年輕的面容。陳泰嚴談論他的為人非常值得效法。官職雖然小，他卻好像覺得很尊貴；家境雖然貧窮，他卻好像覺得很富有。

年老時生了一個兒子而且年幼，他卻好像覺得兒子很多而且強壯，高興而沒有憂愁的神色。而且不表現在言論上，真正當作自己的事情來做。他長壽是應該的。

於是回憶起全山對徐存齋說：上天報應施予，決不會有差錯。那麼全山獲得長壽，大概也是有原因的吧？

馬見田善於談論玄理，年紀六十五歲而鬍鬚頭髮全是黑的。李少白不善於談論玄理，年紀七十歲而鬍鬚頭髮也是黑的，有年輕的面容。

我曾用養生術請教馬見田，他說：不吃鹹，不喝茶，以保養精、氣、神為主。每天坐在一間屋子裡，無所事事。

等到請教李少白，少白不說話，只是每天高高興興的樣子，不關心世間事務，即使遇到患難，也沒有憂愁的神色罷了，然而他未曾斷絕到城市去。那麼這兩位先生達到長壽，果然相同嗎？還是外表不相同而內在其實沒有差別呢？

內心躁動則精神疲憊。凡是各種技藝、忙碌地與人爭勝負的，沒有不減少壽命的。在這些技藝中，作詩和下棋尤其耗費精神。周萊峰說：我所見到的，因為下棋而傷害生命的有四個人了。就是宋豫齋、王連川、王汾源、郭南洲。又說：孫李泉在五更時分作詩，因為勞累而得病去世。

陳雨泉說：王同墟和客人下棋，忽然閉上眼睛，呼喚他不應，就死了。下棋如此耗費精神！唉，傷害生命的事情，哪裡只在酒色之間呢。

嘉定的陸筠臺年輕時患了傷寒，病癒後不注意保養，於是得了亡陽症。稍微聽到人的聲音，就心悸得要死。服藥多年沒有效果，陸筠臺於是停掉所有藥物。每天只是睡覺躺臥，等待死亡罷了。這樣過了五年，病似乎稍微好轉，性情變得頗為通靈。門口有差役到來，他就呼喊：差役來了。有朋友到來，他就呼喊：有某位朋友來了。而且數里之外的事情，大多能預先知道。

又過了一年多，他竟然起身，如同年輕時一樣，能拉開其他有力氣的人拉不開的弓。

病癒後過了幾個月，稍微涉入世俗事務，靈智就變得模糊，不再像他臥病時那樣了。他和我友好，後來生了兒子，號蘭室。

經過佘山，遇到顧豫齋，和他交談。豫齋喜歡安靜，在佘山修建館舍，整年不回家。

談到內養的口訣，只是專一氣機達到柔和，如同嬰兒一般，不作長生的打算，那麼長生是可以期待的。

如果分別你我、高下，有恭敬和輕慢，有喜愛和憎惡，這些都是出生以後的事情，不是未出生前的功夫。這話真正得到了修養的奧妙。

內養的秘訣，如果沒有得到真切的理解，不可輕易嘗試，屢次有人因為這樣而招來禍患。

曾看見謝賓山的徒弟嘗試內視的訣竅，運行火候太急，不到預期就痢下五色，死了。

有一位蘇州朋友，跟隨方外之士在某塔寺學習閉氣訣，僅僅半年，也得了痢疾而死。

某位士大夫，聽說一位同年患了疽瘡發作而死，說：這一定是曾經學過坐功。詢問之後果然如此。由此可知，遇到的訣竅不真切，想要有益反而受損。試看人間煉製黃白之術，火候稍微偏差，鼎爐就跟著毀壞。何況對於人身，又不是像鼎爐那樣可見的。下等工匠嘗試動手的人，要謹慎不要依賴，確實如此啊。

美色容易使人沉溺，聖人也不能立刻制止，只是遠離它罷了。所以說除去讒佞、遠離美色。遠離自然可以逐漸達到斷絕。飲食也容易引發貪饕，所以說君子遠離廚房。美酒就疏遠，儀狄而斷絕它。所謂疏遠，大概也是遠離的意思吧？

因為談論「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的意義而隨意談到這裡，不知道是否可以揣測聖賢克制慾望的真正方法呢？

道人謝賓山，分別幾年後，又來拜訪。他說：分別後經過建業，泛舟彭蠡湖，到袁州、南昌、饒州、廣信之間，尋訪龍虎山的遺跡。一年多後，越過廬山，奔走於荊州、襄陽、鄭州、衛輝等地。然後經過河間，徒步真定、保定，長途跋涉到達北都。居住三年，又返回。寓居金焦山一年多。尋訪賢人很久，竟沒遇到一個。只是把世態人情看透了。問他世情如何？他說：只是要佔便宜，損人利己罷了。遇到富人則尊敬，遇到窮人則輕視。到處都是這樣。語言不同，人情卻一樣。接著說：只求一個人人平等的人，也不容易得到。何況肯損己利人，憑什麼學道？我聽了感到驚恐。果真能做到人我平等，這就叫無我，這就叫克己。崇高的聖境，渺茫不可企及。

我家鄉佘山廟的塑像非常精巧。聽寺僧說：從前有一位姓某的塑工，來自江西。經過一年多，塑造了各尊像。金澤寺的像也是這個人塑造的。完成後他生病了，同伴們想為他請醫生。塑工推辭說：不用了。我憑想像揣度，耗盡了我的精神，這就是生病的原因。世上難道有藥物能恢復我的精神嗎？最後死了。仙廟的各尊像如今都在，各寺廟中很少見到能與之相比的。

龍生了九個兒子都不成龍，各自有愛好。囚牛，平生喜歡音樂，現在胡琴頭上刻的獸頭就是。睚眥，平生喜歡殺戮，現在刀柄上的龍吞頭就是。嘲風，平生喜歡冒險，現在殿角上的走獸就是。蒲牢，平生喜歡鳴叫，現在鐘上的獸紐就是。狻猊，平生喜歡坐，現在佛座上的獅子就是。霸下，平生喜歡負重，現在碑座下的獸就是。狴犴，平生喜歡訴訟，現在獄門上的獅子頭就是。贔屓，平生喜歡文字，現在碑兩旁的龍就是。蚩吻，平生喜歡吞食，現在殿脊上的獸頭就是。只有龍沒有愛好，所以能成為龍。這可以證明無慾就是神仙的旨意。

《龍川紀事》記載仙都山道士談論養生有內外之分。精氣是內在的，不是金石所能堅固凝固的。四肢百骸是外在的，不是精氣所能變化的。

想要修養內在，必須調養精氣，達到極致後內丹成就，內丹成就就不會死了。

然而隱居在人間，時間久了或許憑藉尸解而未能變化飛升，因為四大本來是外物和合而成的。

只有外丹然後可以點化瓦礫、變化皮骨，飛行無障礙。然而內丹未成就，體內沒有與之交融，那麼服用外丹的人多數會死。

我認為這番言論固然是針對唐皇服丹導致燥渴而發，但是把內丹當作精氣，就拘泥於凡俗軀體而不知道藥物來自外部的旨意；把外丹當作金石，就滯留在形質上而不知道從有入無的奧妙。哪裡足以通達玄學家的深奧義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