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暑疫全書

疫病論

附北海林先生題喻嘉言疫論序

疫病論1
原文
張鳳逵之著傷暑全書也。翻古人之成案。妙生心之化裁。可謂善於立言者矣。第疫證引說不明。關係醫學非小。雖以東垣之淵通。丹溪之博洽。亦隨俗相沿。未有確解。近喻嘉言先生。以通今博古之才。著開天闢地之論。掃叔和之穢。闡仲景之奧。不剿陳言。獨標新義。從來迷謬。渙然冰釋。至於治法。高出千古。直髮前人所未發。誰謂今人不及古人之精乎。故附刊之。用告業醫之士焉。蓋天地以生物為心。寒熱溫涼。四氣遞運。萬古不易。人生其間。感觸寒暑而病者。皆其起居無時。飲食不節。氣虛體弱。自行犯之。非寒暑之過也。然亦不過千百中之一二耳。若以寒暑為殺厲之氣。觸之即病。則人無噍類久矣。豈天地生人自然之道哉。至非其時而有其氣。謂之不正之氣則可。謂之疫氣則非也。何也。不正之氣。人感之者。有病有不病。未可一概論也。若夫疫氣。則不論富貴貧賤。老幼男女。強弱虛實。沿門闔境。傳染相同。人無得免者。此唯大兵大荒之後有之。而饑饉之年尤甚。流離滿野。道殣相望。或趨鄉鎮。或集郡邑。或聚都城。安置失所。賬濟寡術。九重萬里。呼答無門。三五為群。死無虛日。千百一豖。埋藏不深。掩蓋不厚。時至春和。地氣轉動。浮土塌陷。白骨暴露。血水汪洋。死氣屍氣。濁氣穢氣。隨地氣上升。混入蒼天清淨之氣。而天地生物之氣。變為殺厲之氣。無形無影。無聲無臭。從口從鼻而入。直犯臟腑。正氣閉塞。邪氣充斥。頃刻云亡。莫可救藥。說文云。疫者。民皆病也。厲鬼為災。斯名疫耳。禮記月令云。孟春之月。先王掩骼埋胔。正以是月天氣下降。地氣上升。誠恐胔骼穢惡之氣。隨天地之氣升降。混合為一。有害人物。故掩埋之。此預補造化。大有功也。蓋以人在氣交之中。如魚在水。一毫渣滓。混雜不得。設川澤潑灰。池塘入油。魚鮮有得生者。人受疫氣。何以異此。是以自古聖君賢相。參贊化育。變理陰陽。消弭疫端於平日。捍患御災。煮粥施藥。救濟疫害於臨時。人無橫夭。世躋雍熙。文人解為澤及枯骨。失其旨矣。詎春月當澤及枯骨。而夏秋冬之枯骨。遂不當澤及哉。近有好事之輩。設立壇廠。每於小兒出痘之年。購求夭亡屍骸。雖經埋痤。亦必刨出。堆集如山。架火燒焚。烈焰張熾。腥聞於天。神人掩鼻。毒氣熏蒸。惡味氤氳。流行傳染。以致嬰孩生出一等怪證。似痘非痘。似疹非疹。似斑非斑。一二日間。即涉危篤。雖有良醫。莫敢措手。共相詫諤。咸謂天生異災。不知致此之由。頻年以來。冤枉赤子。何啻數萬。離城二三十里。即無此證。豈非明驗與。嗟嗟。異端妖術。惑世誣民。昧者反以為善。聚眾譁之。斂財助之。此倡彼和。奔走若狂。揆之先王掩骼埋胔之義。不大相乖舛耶。因序疫證而並及之。以望世之學醫者。加之意焉。漁陽林起龍北海識於補拙齋。
白話
張鳳逵撰寫《傷暑全書》,翻閱古人的成案,巧妙運用內心思考來加以裁度變化,可以說是善於立論的人了。只是對於疫病的論述引證說明不夠清楚,這關係到醫學並非小事。即使像李東垣那樣淵博通達,朱丹溪那樣廣博洽聞,也隨著世俗沿襲舊說,沒有確切的解釋。近來喻嘉言先生,憑藉通曉古今的才華,提出開天闢地的論點,掃除王叔和學說中的糟粕,闡發張仲景的深奧義理,不抄襲陳舊言論,獨自標舉新義,從前迷惘謬誤之處,像冰融化一樣消散了。至於治療方法,更是高出千古,直接說出前人未曾說出的道理。誰說現代人不如古人的精妙呢?所以附錄刊行,用來告知從事醫學的人士。天地以化育萬物為本心,寒熱溫涼四種氣候交替運行,萬古不變。人生活在其中,感受寒暑而生病的人,都是因為自己起居沒有定時,飲食沒有節制,氣虛體弱,自己觸犯所致,並非寒暑的過錯。然而這樣的人也不過千百人中的一兩個罷了。如果認為寒暑是殺伐暴厲之氣,一接觸就會生病,那麼人類早就滅絕很久了,這難道是天地生育人類的自然之道嗎?至於不在那個時節卻出現那種氣候,稱之為不正之氣是可以的,稱之為疫氣就不對了。為什麼呢?不正之氣,人感受之後,有生病的也有不生病的,不能一概而論。至於疫氣,則不論富貴貧賤、老幼男女、體質強弱虛實,沿著門戶、整個區域,傳染的症狀都相同,沒有人能夠避免。這種情況只有在發生大規模戰爭或大饑荒之後才會出現,而饑荒年份尤其嚴重。百姓流離失所遍佈原野,道路上餓死的人接連不斷,有的逃往鄉鎮,有的聚集在郡縣城邑,有的聚集在都城,安置沒有適當的地方,救濟缺乏方法。朝廷距離遙遠,百姓呼喊求救無門,三五成群,每天都有死亡,成千上百的人像豬一樣被埋葬,埋藏不深,覆蓋不厚。到了春天氣候溫暖,地氣轉動,浮土塌陷,白骨暴露,血水四處流淌,死氣、屍氣、濁氣、穢氣,隨著地氣上升,混入蒼天清淨之氣,於是天地化育萬物的氣息,變成了殺伐暴厲之氣。這種氣無形無影、無聲無臭,從口鼻進入人體,直接侵犯臟腑,使人正氣閉塞,邪氣充斥,頃刻之間就死亡,無法醫治。《說文解字》說:「疫,就是百姓都生病。」厲鬼為災,才稱之為疫。《禮記·月令》說:「孟春正月,先王掩埋骨骼屍骸。」正是因為這個月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實在擔心屍骸的污穢惡臭之氣,隨著天地之氣升降,混合為一,對人和萬物有害,所以加以掩埋。這是預先補助自然造化,有很大的功勞。因為人處在氣的交會之中,就像魚在水中,一絲一毫的渣滓都不能混雜。假如在河川湖泊中潑灑灰燼,在池塘裡倒入油,魚很少能活下來的。人遭受疫氣,和這有什麼不同呢?因此自古以來的聖君賢相,參與贊助化育萬物,調和陰陽,在平日消除疫病的端倪,在臨時抵禦禍患災害,煮粥施藥,救濟疫病的危害,使人沒有意外早死,社會達到太平盛世。文人解釋為恩澤施及枯骨,失去了原意。難道只有春天應當恩澤施及枯骨,而夏秋冬的枯骨就不應當施及恩澤嗎?近來有一些好事之徒,設立壇場廠所,每當小孩出痘的年頭,購買夭亡的屍骸,即使已經埋葬,也一定要挖出來,堆積得像山一樣,架火焚燒,烈焰熾盛,腥臭之氣沖天,神人掩鼻,毒氣熏蒸,惡味瀰漫,流行傳染,以致嬰孩生出一種怪病,像痘又不是痘,像疹又不是疹,像斑又不是斑,一兩天之內就陷入危險危重,即使有良醫,也不敢下手治療。大家相互驚異,都說是天生異災,不知道導致這種情況的原因。連年以來,冤枉死去的嬰孩,何止數萬。離城二三十里,就沒有這種病症,這難道不是明顯的證據嗎?唉!異端妖術,迷惑世人、欺騙民眾,愚昧的人反而認為是好事,聚集眾人喧嘩,斂財資助,此倡彼和,奔走如狂。拿先王掩埋骨骼屍骸的義理來衡量,不是大大違背了嗎?因此為疫病論作序而一併提及此事,希望世上學醫的人多加留意。漁陽林起龍(號北海)識於補拙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