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或問人身四肢百骸。臟腑經絡諸病。皆取決於三部。究竟脈屬何類。動是何氣。而診之之法。一如古聖所言否。答言。脈本營氣所主。為氣血之源。故能出入臟腑。交通經絡。行於肯綮之間。隨氣上下鼓動。其指下發現之端。或清或濁。或小或大。或偏小偏大。雖言稟賦不同。實由性靈所發。非可一途而取。縱古聖曲為摩寫形象。以推陰陽寒熱之機。然亦不過立法大義。明眼之士。貴在圓機活潑。比類而推。何難見垣一方人。蓋脈之顯著雖微。而所關最鉅。其受氣在混沌未分之先。流行在胚胎方結之際。天地萬物。靡不皆然。如璇璣玉衡。江海潮汐。此天地脈運之常也。白虹貫日。洪水滔天。此天地脈絡之病也。窮冬閃電。九夏雹冰。此天地氣交之亂也。天愁雨血。地震生毛。此天地非常之變也。至於夏暑冬寒。南暄北冽，乃天地陰陽之偏。人在氣交之中。脈象豈能無異。時值天地之變。診切安得不殊。試觀草木無心。其皮乾莖葉，皆有脈絡貫通。以行津液。頑石無知。亦中懷脈理。以通山澤之氣。適當亢熯陰霖。嚴寒酷暑。則木石皆為變色。況於人乎。姑以脈之常度言之。其始從中焦。循肺一經。而之三部。由中達外。為身中第一處動脈。較諸他處不同。古人雖有浮沉滑澀等辨論之法。然究其源。有形之脈。乃水穀之精所布。稟乎地也。其鼓運之象。是無形之氣所激。稟乎天也。而交通天地之氣。和合陰陽生生不息之機。此則稟乎氣交也。況此氣血之屬。原不可以方圓端倪。即如人之面目。雖五官無異。及細察之。千萬人中。從未有一雷同者。經脈別論云。診脈之道。觀人勇怯。骨肉皮膚。能知其情。以為診法。故上古使僦貸季。理色脈而通神明。夫色者神氣之所發。脈者血氣之所憑，是以能合色脈。萬舉萬全。得其旨。則心目昭如日月。洵非下士可得而擬議焉。陰陽應象論言。善診者。察色按脈。先別陰陽。審清濁而知部分。視喘息。聽聲音。而知病所苦。觀權衡規矩。而知病所主。按尺寸浮沉滑澀。而知病所生。以治則不失矣。此即能合色脈。萬舉萬全之互辭。然其所重。尤在適其性情。故診不知五過四失。終未免為粗工也。邇來病家亦有三般過差。一者匿其病情。令猜以驗醫之工拙。一者有隱蔽難言之病。則巧為飾詞。以瞞醫師。一者未脈先告以故，使醫溺於成說。略不加詳。雖老成名宿。未免反費推敲。多有自認錯謬。喻之不省者。苟非默運內照。鮮不因誤致誤也。坐次一人問曰。夫子每云。能合色脈。萬舉萬全。設或深閨窈窕。密護屏幃。不能望見顏色。又當何如。曰。是何言之不聰也。尼父有云。舉一隅。不以三隅反。但須驗其手腕色澤之蒼白肥瘠。已見一斑。至若肌之滑澀。理之疏密。肉之堅軟。筋之粗細。骨之大小。爪之剛柔。指之肥瘦。掌之厚薄。尺之寒熱。及乎動靜之安危。氣息之微盛。更合之以脈。參之以證。則氣血之虛實。情性之剛柔。形體之勞逸。服食之精粗。病苦之逆順。皆瞭然心目矣。復問五色之應五臟。愚所共知。余皆學人未諳。願卒聞之。以啟蒙昧。曰。某所謂色脈者。倉公五色診也。乃玉機不刊之秘。知者絕罕。其間奧妙。全在資稟色澤。以參脈證。如影隨形。守一勿失。靈樞所謂粗守形上守神者。即此義也。夫神者色也。形者質也。假令黃屬脾胃。若黃而肥盛。胃中有痰濕也。黃而枯癯。胃中有火也。黃而色淡。胃氣本虛也。黃而色黯。津液久耗也。黃為中央之色。其虛實寒熱之機。又當以飲食便溺消息之。色白屬肺。白而淖澤。肺胃之充也。肥白而按之綿軟。氣虛有痰也。白而消瘦。爪甲鮮赤。氣虛有火也。白而夭然不澤。爪甲色淡。肺胃虛寒也。白而微青。或臂多青脈。氣虛不能統血也。若兼爪甲色青。則為陰寒之證矣。白為氣虛之象。縱有失血發熱。皆為虛火。斷無實熱之理。蒼黑屬肝與腎。蒼而理粗。筋骨勞勩也。蒼而枯槁。營血之涸也。黑而肥澤。骨髓之充也。黑而瘦削。陰火內戕也。蒼黑為下焦氣旺。雖犯客寒。亦必蘊為邪熱。絕無虛寒之候也。赤屬心。主三焦。深赤色堅。素稟多火也。赤而䐃堅。營血之充也。微赤而鮮。氣虛有火也。赤而索澤。血虛火旺也。赤為火炎之色。只慮津枯血竭。亦無虛寒之患。大抵火形人。從未有肥盛多濕者。即有痰嗽。亦燥氣耳。若夫肌之滑澀。以徵津液之盛衰。理之疏密。以徵營衛之強弱。肉之堅軟。以徵胃氣之虛實。筋之粗細。以徵肝血之充餒。骨之大小。以徵腎氣之勇怯。爪之剛柔。以徵膽液之淳清。指之肥瘦。以徵經氣之榮枯。掌之厚薄。以徵臟氣之豐歉。尺之寒熱。以徵表裡之陰陽。論疾診尺云。尺膚熱甚。脈盛躁者。病溫也。其脈盛而滑者。病且出也。尺膚寒。其脈小者。泄少氣。斯皆千古秘密。一旦豁然。詢是臨機應用。信手拈來。頭頭是道底第一義。稔須著眼。
白話
有人問：人身的四肢百骸、臟腑經絡各種疾病，都取決於寸關尺三部。脈究竟屬於哪一類？脈動是什麼氣？而診斷的方法，是否完全像古代聖人所說的那樣？回答說：脈本來是由營氣所主，是氣血的源頭，所以能出入臟腑，交通經絡，運行在肌肉筋骨之間，隨著氣的上下而鼓動。在手指下呈現的形態，有的清晰有的渾濁，有的細小有的洪大，有的偏小偏大。雖然說稟賦各有不同，實際是由性情靈氣所發，不能用單一方法來診斷。即使古代聖人詳細描繪形象，來推斷陰陽寒熱的機理，但也不過是建立法則的大義。明眼之人，貴在靈活變通，觸類旁通。診斷疾病又有什麼難的呢？脈的顯現雖然細微，但關係最為重大。它在天地混沌未分之前就已稟受氣機，在胚胎剛剛形成的時候就開始流行。天地萬物，無不如此。如同璇璣玉衡、江海潮汐，這是天地脈運的正常現象。白虹穿日、洪水滔天，這是天地脈絡的病態。寒冬閃電、夏天冰雹，這是天地之氣失常的變亂。天象愁慘而降雨血、大地震動而生毛髮，這是天地異常的變異。至於夏季炎熱冬季寒冷，南方溫暖北方寒冷，這是天地陰陽的偏頗。人處在天地之氣交會之中，脈象怎能沒有差異？當天地發生變異時，診斷切脈怎能不有所不同？試看草木沒有意識，但它的皮層、樹幹、莖葉，都有脈絡貫通，用來運行津液。頑石沒有知覺，內部也含有脈理，用來貫通山澤之氣。當遇到亢旱乾燥或陰雨連綿、嚴寒酷暑的時候，木石都會變色，何況是人呢？姑且以脈的正常規律來說：它起始於中焦，沿著肺經，到達寸關尺三部。由內部通達外部，是身體中第一處跳動的脈，比其他各處不同古人雖然有浮、沉、滑、澀等辨別論述的方法。然而探究其根源，有形的脈，是由水穀精華所布散，稟受於地；而鼓動運行的形態，是無形的氣所激發，稟受於天；而交通天地之氣、和合陰陽生生不息之機理，這則稟受於天地之氣交。況且這氣血之類，原本就不能用方圓端倪來規範。就像人的面目，雖然五官沒有差異，但仔細觀察，千萬人之中，從來沒有完全相同的。《經脈別論》說：診脈的方法，要觀察人的勇怯、骨肉皮膚，能了解其情況，作為診斷法則。所以上古時代讓僦貸季，理會色脈而通達神明。色是神氣所發現，脈是血氣所依憑，因此能配合色脈，萬無一失。領悟其旨趣，則心如明鏡眼如日月，確實不是一般淺學之人所能比擬的。《陰陽應象論》說：善於診斷的人，察看病色按摸脈象，首先分辨陰陽。審察色之清濁而知道病變的部位。看呼吸的狀況，聽發出的聲音，而知道病痛所在。觀察權衡規矩，而知道病變所屬的臟器。按察尺脈的浮沉滑澀，而知道疾病的起因。這樣治療就不會失誤了。這就是配合色脈、萬無一失的意思。然而其中所重視的，尤其在於適應病人的性情。所以診斷不知曉五過四失，終究免不了成為粗疏的醫工。近來病家也有三種過失：一是隱瞞病情，讓醫生猜測來檢驗醫術的高低；二是有難以啟齒的隱私疾病，就巧妙地用修飾的言詞來瞞哄醫師；三是還沒把脈就先告知緣故，使醫生拘泥於既有的說法，略加詳細診察。即使是老練成名的醫生，也難免反而要多費推敲。往往有自己承認錯誤、曉以道理仍不省悟的。若非默默運用內心的洞察，很少不因為誤診而導致延誤的。座中有一人問道：先生常說能配合色脈、萬無一失。假設是深閨少女，密密遮擋在屏帳之內，不能看到臉部顏色，又應當怎麼辦呢？回答說：這話說得多不聰明啊！孔子說過：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只是需要檢驗她手腕的顏色光澤的蒼白肥瘦，已可見一斑了。至於皮膚的滑澀、腠理的疏密、肌肉的堅軟、筋腱的粗細、骨骼的大小、指甲的剛柔、手指的肥瘦、掌心的厚薄、小臂的寒熱，以及動靜的安危、氣息的微弱旺盛，再配合脈象，參照症狀，那麼氣血的虛實、情性的剛柔、形體的勞逸、飲食的精粗、病苦的逆順，就都清清楚楚了然於心了。又問：五色對應五臟，這是我所共知的。其他都是學者所不熟悉的，希望全部聽聞，來啟發蒙昧。回答說：我所說的色脈，是倉公的五色診法。是《玉機》不可刪改的秘法，知曉的人極為稀少。其中的奧妙，全在借助稟賦的色澤，來參合脈象症狀。如影隨形般密切配合，堅守一貫不要疏忽。《靈樞》所說的粗淺之人只知拘守形體、高明之人能把握神氣，就是這個意思。神就是色，形就是質。假設黃色屬脾胃。如果黃而豐滿盛壯，是胃中有痰濕；黃而枯瘦消瘦，是胃中有火；黃而色澤淡薄，是胃氣本虛；黃而色澤暗淡，是津液久耗。黃是中央的顏色，其中虛實寒熱的機理，又應當從飲食大小便來判斷。白色屬肺。白而潤澤，是肺胃充盛；肥胖白嫩而觸按柔軟，是氣虛有痰；白而消瘦，指甲顏色鮮紅，是氣虛有火；白而自然失去光澤，指甲色淡，是肺胃虛寒；白而微微發青，或者臂上多有青筋，是氣虛不能統攝血液。如果兼見指甲色青，就是陰寒的證候了。白是氣虛的象徵，即使有失血發熱，都是虛火，絕對沒有實熱的道理。蒼黑屬肝與腎。蒼黑而紋理粗慥，是筋骨勞損；蒼黑而枯槁，是營血枯竭；黑而豐滿潤澤，是骨髓充盛；黑而消瘦，是陰火內傷。蒼黑表示下焦氣旺，雖然感受外寒，也必然蘊積為邪熱，絕沒有虛寒的證候。赤色屬心，主三焦。深赤而堅實，是素稟多火；赤而肌肉結實，是營血充盛；微赤而鮮明，是氣虛有火；赤而失去光澤，是血虛火旺。赤是火炎上炎的顏色，只擔心津枯血竭，也沒有虛寒的問題。大抵火形之人，從來沒有肥胖盛壯多濕的，即使有痰咳嗽，也是燥氣罷了。至於皮膚的滑澀，用來測知津液的盛衰；腠理的疏密，用來測知營衛的強弱；肌肉的堅軟，用來測知胃氣的虛實；筋腱的粗細，用來測知肝血的充盈或匱乏；骨骼的大小，用來測知腎氣的勇怯；指甲的剛柔，用來測知膽液的清濁；手指的肥瘦，用來測知經氣的榮枯；掌心的厚薄，用來測知臟氣的豐歉；小臂的寒熱，用來測知表裡的陰陽。《論疾診尺》說：尺部皮膚發熱厲害，脈盛大躁動的，是溫病。脈盛大而滑利的，是病將要好轉。尺部皮膚寒冷，脈象細小的，是泄瀉、少氣。這些都是千古秘密，一旦豁然開朗，確實是臨機應用、信手拈來、頭頭是道的第一要義。務須特別留意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