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8）

四季的各種疾病，都以胃氣為根本；脈象貴在有神氣，不可以不仔細審察。

土得到天地間中和之氣，生長養育萬物，分別主導四季，而人體的胃與之相應。一般正常人的常態，是從水穀得到精氣。水穀進入胃中，五臟六腑都因此而得到精氣。所以胃是臟腑的根本。

這個胃氣，其實是正常人的正常之氣，不可以一天沒有，沒有了就是反常，反常就會導致死亡了。

胃氣表現在脈象上，就像《素問·玉機真藏論》所說：「脈象軟弱而流利，這是有胃氣。」《終始篇》說：「邪氣到來時脈象緊而急促，穀氣到來時脈象徐緩而平和。」這些都是在說胃氣。

所以四季有四季的脈象，四季有四季的疾病，但土氣灌溉四方，雖然疾病變化多端，也必須依賴它作為脫離死亡、獲得生機的關鍵。

比如春季木氣旺盛，脈象應當是弦脈，但適宜稍微帶弦而不至於太過，這是得到了春季胃氣的中和之氣。

如果脈象來得過於弦，這是肝邪亢盛，胃氣衰弱，而肝病就顯現出來了。

倘若脈象來得只有弦急，而完全沒有中和之氣，這是春季胃氣已經斷絕，而顯現出肝臟的真臟脈，病情必定危險了。鉤脈（夏脈）、毛脈（秋脈）、石脈（冬脈）都依照這個道理。

用這個方法來觀察胃氣的多少和有無，那麼疾病的輕重、生存或死亡，就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了。

所以蔡氏說：「脈象不大不小，不長不短，不滑不澀，不快不慢，應於手而感覺中和，脈氣生動活潑，從容和緩，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這就是胃氣脈。」東垣說：「有病的脈象，應當探求它的神氣。比如脈跳六至、七至是熱證。脈搏之中有力，就是有神了。可以用瀉法來清除它的熱。脈跳三至、二至是寒證。脈搏之中有力，就是有神了。可以用溫法來去除它的寒。如果脈數到極點、遲到衰敗的程度，脈搏之中不再有力，就是沒有神了。這時如果急遽地使用瀉法、溫法，神氣將要依附在什麼地方呢！所以《內經》說：『脈象，是氣血運行的先兆；氣血，是人的神氣所寄託的。』」按照王宗正的診脈方法，應當遵循心肺的脈象都屬浮，肝腎的脈象都屬沉，脾的脈象在於中焦。

根據王氏的說法，就可以知道東垣所說的脈搏之中有力的「中」，大概是指中央戊己土，正好是在中部的脈候。

胃氣還沒有散失，即使脈數到了極點，脈遲到了衰敗的程度，仍然可以設法救治。

所以東垣所說的有神，就是《內經》所說的有胃氣。

脈跳三至稱為遲，遲脈就是寒證；脈跳六至稱為數，數脈就是熱證。

一次呼吸之間脈搏僅跳動三次，就是遲緩而達不到正常次數。遲脈主寒性疾病。如果一次呼吸之間脈搏跳動六次，就是急數而超過正常次數。數脈主熱性疾病。

如果一次呼吸之間僅得兩次脈搏，甚至只有一次，那就轉為更遲緩、更寒冷了。

如果一次呼吸之間脈搏七次，甚至八次九次，那就轉為更急數、更熱了。凡是脈搏一至二至，以及八至九至，都是死脈。遲脈和數脈已經明白，浮脈和沉脈也必須區別。

遲脈就是寒證，數脈就是熱證，固然是確定的道理。想要知道寒熱所屬的臟腑部位，又應當區別脈象的浮沉。浮、沉、遲、數，用來辨別內因和外因。病因有兩種，這就是內因和外因不可以不分辨的原因。外因來源於自然界，內因來源於人自身。

外感六淫之邪，病因來源於自然界。內傷七情，病因來源於人自身。

自然界有陰陽、風、雨、晦暗、晴朗；人體有喜、怒、憂、思、悲、恐、驚。

《左傳》中醫和說：「陰氣過盛導致寒性疾病，陽氣過盛導致熱性疾病，風氣過盛導致四肢末端的疾病，雨濕之氣過盛導致腹部疾病，晦暗之氣過盛導致心神惑亂的疾病，晴朗明亮之氣過盛導致心臟疾病。」所謂「淫」，是指放縱、偏盛，時間長了而不能恢復正常的狀態。

所以陰氣過盛就過於清冷，導致陽氣不能正常運作，寒性疾病隨之發生，例如手腳厥冷、體內外寒戰之類的症狀。

陽氣過盛就過於炎熱，導致陰氣不能正常運作，熱性疾病隨之發生，例如發狂譫語、煩躁口渴、出血、吐血、鼻出血之類的症狀。

風氣過盛就過於動搖，疾病產生在肢體末梢，例如肢體癱瘓、毛髮脫落、昏厥眩暈、抽搐之類的症狀。

雨濕之氣過盛就過於水濕，疾病產生在腸胃腹部，例如腹部脹滿、水腫、腸鳴、腹瀉之類的症狀。晦暗之氣過盛就過於昏暗，導致體內陽氣鬱結而形成心神惑亂的疾病，例如百合病、狐惑病、內熱、臟躁之類的症狀。

晴朗明亮之氣過盛就過於彰顯暴露，導致陽氣向外耗散而形成心臟疾病，例如精神恍惚、心悸、神志錯亂、精神失常之類的症狀。

七情，就是人的喜、怒、憂、思、悲、恐、驚，也就是所謂的七種情志之氣。

喜樂會使氣機舒緩，憤怒會使氣機上逆，憂愁會使氣機紊亂，思慮會使氣機鬱結，悲傷會使氣機消散，恐懼會使氣機下陷，驚嚇會使氣機紊亂。

喜樂使氣機舒緩，是因為喜樂時氣血和調，營衛之氣運行通暢，所以氣機就舒緩了。

憤怒使氣機上逆，是因為憤怒時氣機上逆，嚴重的會導致嘔血和嘔吐食物，所以氣機就上逆了。憂愁使氣機紊亂，是因為憂愁時心情抑鬱無法紓解，所以氣機就紊亂了。

思慮使氣機鬱結，是因為思慮時身心專注在某件事上，氣機停留而不能運行，所以氣機就鬱結了。

悲傷使氣機消散，是因為悲傷時心脈拘急，肺葉張開上舉，導致上焦之氣不通暢，營衛之氣不能布散，所以氣機就消散了。

恐懼使氣機下陷，是因為恐懼時精氣退卻，精氣退卻就會導致上焦閉塞，氣機因而下陷，下陷就會使下焦脹滿，所以氣機就下陷了。

驚嚇時心無所依靠，神無所歸宿，思慮無法安定，所以氣機就紊亂了。

老人和體弱之人不同，風俗水土也各不相同；已經明白了根本的道理，還要貴在靈活變通。

老人和體弱之人的強盛與衰弱，會隨著時間而變化。風俗水土的剛強與柔弱，會隨著地域而改變。

例如老人和體弱之人，脈象應當是緩弱，如果過於旺盛，就是疾病。年輕力壯之人，脈象應當充實，如果過於虛弱，就是疾病。

最東邊的地方，四季都像春天，氣候溫暖平和，民眾的脈象多為緩脈。

最南邊的地方，四季都像夏天，氣候炎熱潮濕，民眾的脈象多為軟脈。

最西邊的地方，四季都像秋天，氣候清涼肅殺，民眾的脈象多為勁脈。

最北邊的地方，四季都像冬天，氣候寒冷刺骨，民眾的脈象多為石脈。然而還有其他的說法。

老人脈象旺盛而躁動的，這是先天稟賦豐厚、能夠延年益壽的老人，稱為壽脈；如果脈象躁動急促、只有表層而無裡層，那就是孤陽外越，離死亡不遠了。

壯年人脈象細小而和緩，寸關尺三部脈象均等，這是先天稟賦寧靜、清高安逸的人，稱為陰脈；如果脈象細小而剛勁僵直，前後脈象不等，難道能夠長久嗎？

東南地區地勢低窪潮濕，那裡的脈象多軟緩，但如果居住在很高的山頂上，脈象也會像西北地區一樣。

西北地區地勢高亢乾燥，那裡的脈象多剛勁，但如果居住在低窪沼澤地帶，脈象也會像東南地區一樣。南方人出現北方人的脈象，其稟受的氣必定剛強。北方人出現南方人的脈象，其稟受的氣必定柔弱。東西方向的情況不一致，可以按此類推分析。

再者，長壽的人先天稟賦必定豐厚，所以觀察證候時，即使氣息將要斷絕，脈象卻仍然沒有斷絕。

短命早逝的人先天稟賦必定薄弱，所以觀察證候時，氣息尚未斷絕，脈象卻已經先斷絕了。難道可以固執於一個標準嗎？

《左傳》說：「土地深厚、水源深遠，居住在那裡的人不容易生病。」《淮南子》說：「堅硬的土質使人剛強，疏鬆的土質使人肥胖，黑剛土質使人高大，沙土質使人細瘦，肥沃的土質使人美麗，貧瘠的土質使人醜陋。山間的氣多使人多生男孩，沼澤的氣多使人多生女孩，水氣多使人多患失音，風氣多使人多患耳聾，森林的氣多使人多患癃閉，樹木的氣多使人多患傴僂，濕氣多使人多患腫脹，石頭的氣多使人多有力氣，陰氣多使人多患癭瘤，暑氣多使人多短命，寒氣多使人多長壽，山谷的氣多使人多患痹症，丘陵的氣多使人多患狂病，曠野的氣多使人多仁愛，山陵的氣多使人多貪婪。輕柔的土質對人有利，厚重的土質使人遲緩；清澈的水流聲音細小，渾濁的水流聲音宏大；湍急的水流使人輕捷，緩慢的水流使人笨重；中原地區多出聖人。」凡是這幾點，是確定的理論。

然而同一個地方的人，有的美有的醜，有的長壽有的短命，各不相同，大概是因為他們的生成雖然都源於水土之氣，但所稟受的氣有偏有全、有厚有薄，又各自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