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脈準繩第七（1）

上古時代用三部九候來判斷死生，是全面診察的方法；用人迎、寸口、趺陽來辨別吉凶，是扼要的方法。

自從《難經》單獨選取寸口脈的理論通行後，人迎脈和趺陽脈就不被參用了。

氣口部位形成寸口，是脈氣的大會合處，死生吉凶都維繫在這裡，現今所流傳的診脈方法就只有這個罷了。

自從有了《脈經》以來，諸家接連興起，各自用脈象的名稱來爭勝，內容空泛而不切實際，漫無邊際沒有一定的歸向。

診法上要求簡約，在脈名上卻求繁瑣，這就是張仲景所說的「追逐競爭浮華，不穩固根本」的情形。

張仲景建立法則，只在脈象的本體和作用上推求，不在脈象的名稱上分別疏解。

所以以陰陽為本體，就以浮、大、動、滑、數為陽的作用，沉、澀、弱、弦、遲為陰的作用；以表裡為本體，就以浮為表的作用，沉為裡的作用；以臟腑為本體，就以數為腑的作用，遲為臟的作用。

如果以浮沉為本體，就以浮脈和沉脈中各自有遲脈和數脈作為作用。

以浮脈為本體，就以大、動、滑、數為作用的常態，澀、弱、弦、遲為作用的變態；以沉脈為本體，就以澀、弱、弦、遲為作用的常態，大、動、滑、數為作用的變態。

在本體和作用之間，可以看到脈象的變化，而導致疾病的原因，以及病情的虛實、病機的轉移，也隨之顯現，全在於診脈者指法的巧妙，與觀察的細膩罷了。脈學的道理廣大繁多，大綱不外乎名稱屬陽和名稱屬陰的十種脈象。

陰陽兩者分開，自然形成對立，陰陽相互配合，只顯現出五種情況。

浮脈和沉脈是脈的本體，大脈和弱脈是脈的氣勢，滑脈和澀脈是脈的氣機，動脈和弦脈是脈的形態，遲脈和數脈是脈的搏動次數，不能一概把它們當作脈象來看待。

診脈有對比觀察的方法，有正面觀察的方法，有反面觀察的方法，有平等觀察的方法，有側面觀察的方法，有徹底觀察的方法。

比如有浮脈就有沉脈，有大脈就有弱脈，有滑脈就有澀脈，有數脈就有遲脈。

將這些脈象與疾病結合來看，那麼浮脈主病在體表，沉脈主病在體內，大脈主邪氣有餘，弱脈主正氣不足，滑脈主血液多，澀脈主氣血少，動脈主陽氣搏動，弦脈主陰氣搏動，數脈主病在腑，遲脈主病在臟，這就是對比觀察的方法。

例如浮、大、動、數、滑這些脈氣有餘的屬於陽，應當知道其中有陽氣勝過陰氣而致病的機轉；沉、澀、弱、弦、遲這些脈氣不足的屬於陰，應當知道其中有陰氣勝過陽氣而致病的機轉。這就是正面觀察的方法。

陰陽的轉化運行，當有餘的一方離去，不足的一方就跟隨而來；當不足的一方離去，有餘的一方就跟從而來。

所以病情開始時，脈象表現為浮、大、滑、動、數；之後，反而變為沉、弱、澀、弦、遲。這是陽氣消退陰氣增長的機轉，表示病情在進展。

病情開始時，脈象表現為沉、弱、澀、弦、遲；之後，略微出現浮、大、滑、動、數的跡象。這是陽氣進展陰氣退卻的機轉，都是疾病將要痊癒的表現。這就是反面觀察的方法。

浮脈屬陽，如果再加上大、動、滑、數這些陽脈，就稱為純陽，必定是陽氣旺盛陰液虛弱的病證；沉脈屬陰，如果再加上弱、澀、弦、遲這些陰脈，就稱為重陰，必定是陰氣旺盛陽氣虛弱的病證。這就是平等觀察的方法。

例如脈浮而兼弱、浮而兼澀、浮而兼弦、浮而兼遲的，這是陽中有陰，這個人陽氣虛弱而陰脈潛伏在陽脈之中，將會有陽氣亡失的變故，應當以扶助陽氣為緊要任務；例如脈沉而兼大、沉而兼滑、沉而兼動、沉而兼數的，這是陰中有陽，這個人陰液虛弱而陽邪下陷於陰脈之中，將會有陰液枯竭的憂患，應當以保存陰液為深遠的考慮。這就是側面觀察的方法。

例如浮、大、動、滑、數這些脈象的本體雖然沒有改變，但起初是有力的陽氣強盛，最終變成無力的陽氣微弱，就知道陽氣將要斷絕了；沉、澀、弱、弦、遲這些脈象，雖然可喜地轉變為陽脈，但如果突然出現浮、大、動、滑、數的樣貌，這是陰氣極盛而類似陽氣的表現，就知道這種迴光返照不會長久，就像殘餘的火燼容易熄滅一樣。這就是徹底觀察的方法。

還有真陰真陽的觀察方法，例如凡是陰病出現陽脈的預後良好，陽病出現陰脈的預後不良。

成無己的注釋只根據傷寒來立論，看到「凡」這個字就可以知道脈法不是專為傷寒而設立，也不是單純承接上文，而是擴大充實地體現張仲景靈活運用的方法了。

脈象以胃氣為根本，仔細玩味「名陽」「名陰」的說法，看到這些脈象的狀態，還只是陰陽的名稱，而不是陰陽的實質，因為胃氣稍微虛弱，就導致陰陽有所偏重，比起正常的脈象，有餘的就稱為陽，不足的就稱為陰罷了。

這裡的陽病是兼指外感六淫之邪而言，陰病是兼指內傷精氣而言，如果專門指傷寒的陰證陽證，那就見解淺薄了。

陽脈指的是胃脘的真陽之氣，就是《內經》所說的二十五種陽脈。

陰病出現陽脈，是胃氣恢復來復，五臟沖和之氣顯現的表現，所以預後良好，《內經》所說「能夠區別陽脈的變化，可以知道疾病發生的時間」。

陰脈指的是五臟的真陰之氣，因為胃脘的陽氣不能到達手太陰經（寸口），所以五臟的真陰之氣就顯現出來。

陽病出現陰脈，是脈象沒有胃氣的表現，所以預後不良，《內經》所說「能夠區別陰脈的變化，可以知道死生的日期」。

重要的是，見到沉、澀、弱、弦、遲這些脈象，是病脈而不是必死的脈象，它們出現在陽病中最為多見。

陽病持續出現浮、大、動、數、滑脈而不停止，就是死脈；陰病出現浮、大、動、數、滑這些脈象，大多是陰氣極盛而類似陽氣的表現，未必就是可以存活的生機。

如果真臟脈出現，例如肝脈內外都緊急，心脈堅硬而搏擊，肺脈浮而大，腎脈像彈石一樣，脾脈像雞的足距和鳥嘴一樣，這些都是反而呈現有餘的現象，難道可以用陽脈來稱呼它們嗎？

《內經》說「邪氣到來時，脈象緊而急促；穀氣到來時，脈象徐緩而柔和」，那麼又不能單純用遲脈和數脈來論斷陰陽了。

張仲景關於表裡臟腑的診脈方法，則又以浮、沉、遲、數作為大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