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五案 奔豚（其二 佐景醫案）（2）

服用桂枝加桂湯而排出矢氣的原因，是因為桂枝的藥性芳香，同時能夠驅逐穢濁的緣故。

然而驅逐穢氣的專門功效，卻比不上厚朴，這是我多次實驗而得到的結論。又因為半夏善於降逆，所以一起使用。

三診時，氣往上衝、白津流出，這些症狀漸漸消除，大概是因為矢氣能夠順暢排出的緣故。

現在治療其根本，適宜使用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參湯加上桂枝。

厚朴（三錢） 生薑（四錢） 半夏（四錢） 甘草（三錢）黨參（三錢） 桂心（一錢） 桂枝（二錢）。

佐景按：我每次遇到可以研究的疾病，常常喜歡病人多來診治幾次，以便能夠

詳細記錄服藥後的經過。但是因為使用經方的緣故，病人痊癒的速度很快，往往一兩次診治後就不再來了。我就無從詳細詢問，常常感到非常失望。

這個案子在初診時，婦人鑑於之前就地醫治沒有效果，頻頻問：「先生，這個毛病會好嗎？」意思是說「不知道還有沒有痊癒的希望？」我預期十天可以治好，婦人笑著點頭。

到了第二次診治時，我鑑於之前查詢病情無從下手，當即詳細詢問婦人上海的住址。第三次診治後，婦人果然不再來了。

又過了幾天，我便按照地址趕到城內肇嘉路關帝廟對面木器店內她的親戚家拜訪。

見到她的外甥女出來說：家舅母因為病已經快要痊癒，又因為家務繁雜，早已高興地回浦東去了。

依我的想法私下推測，這個婦人的病根必然沒有拔除，不久應當會復發。

當她病重時，就把身體看得重要，家事看得輕；等到她病情減輕後，又把家事看得重要，身體看得輕；這是人之常情，哪裡值得奇怪呢？

有善於懷疑的讀者一定會問佐景說：什麼叫做「現在治療其根本」？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起見，我不得不發表我尚未成熟的學說。

因為我對於奔豚這個病曾經下過一些研究的工夫，只是因為學識太淺，資質太笨，到現在沒有一點心得。

即使稍微獲得一些新見解，也實在不夠自信，所以說是尚未成熟的學說。倘若得到高明人士的指正，那該是多麼榮幸啊。

我說：奔豚病的本源是腸中的矢氣，也就是腸胃中殘餘未曾消化的東西，因為發酵分解所產生的氣體。厚朴生薑甘草半夏人參湯治療這個病最佳。

方中人參、生薑、半夏能健胃降逆，使藥力有居高臨下之勢；厚朴、甘草能驅逐穢氣、安定正氣，大有剿滅安撫的功效。

病人服用此方後，矢氣會更多，源源不斷地排出，臭不可聞。

俗話說響屁不臭，臭屁不響，所以這種矢氣並沒有多大的響聲，旁邊的人應當謹慎防範。矢氣排出後，腹部的脹滿就會漸漸平息。

這個案子中周姓婦人腹部本來脹滿，服用兩次藥後，就漸漸平復，現在特別補充敘述於此。

病人的腹部漸漸平復，奔豚才能避免復發，所謂治療其根本就是指這個。

我現在應該補充敘述周婦氣上衝的情況。據她描述，那氣確實發源於小腹，但是並非僅是中間一條線直往上衝，彷彿腹部的兩旁都有小線條向上、向中間的方向升騰，一直衝到心臟部位而消失。

當它上沖的時候，很覺得難受；等到它消失時，不知道去哪裡了。而白津忽然湧出忽然停止，又都出於不能自主。像這樣前後幾分鐘，才恢復原狀。然而精神為之疲憊，飲食為之減少。

我們應當注意此婦的逆氣衝到心臟而消失這句話，與經文「氣從少腹上衝心者」「氣從少腹上至心」這兩句話，完全符合。

經文的「至」字，有以心臟為止境，到達這裡就停止的意思。

經文的「沖」字，有以心臟為目標，衝擊這裡就命中的意義。

經文中衝心、至心大同小異的兩條，都主要使用桂枝加桂湯，所以我治療本案衝心、至心的奔豚，也使用桂枝加桂湯。

此婦服藥後得到矢氣，則上衝的氣立刻減少，可見衝心的逆氣無非就是腸中的矢氣，腸中的矢氣就是衝心的逆氣。

想來腸中發酵的氣體既然不能從下面泄出，勢必膨脹在中間，所以腹部脹滿。

而腹部的脹滿程度又有限制，所以此時氣體隨時有向上溢出的可能。

恰好腸繫於腸間膜，膜中有無數靜脈管吸收液體上行，平時因為血管有關約的作用，氣體不能溢入血管。

恰好此人突然受到驚恐，關約失去效能（我們手裡拿著東西，受驚時東西會掉到地上。書上記載難產的婦女，因為突然聽到響器掉到地上，胎兒順利產下。這些都是關約筋因為驚嚇失效的明確證據），於是氣體趁機溢入血管。這溢入的量必然非常微小，然而它的危害已經很劇烈。

看西醫的注射液劑，必須避免空氣隨之進入，謹慎再謹慎，可見一斑。

假設氣體溢入靜脈管，病人感覺痛楚還不十分劇烈，因為氣體與靜脈血液同向上行的緣故。

假設它所溢入的是動脈管，那麼兩者逆向而行，痛楚就很厲害。

依我猜測，這種氣體甚至會逆著大動脈而上迫心臟，但是心臟瓣膜的開合噴壓力量很強，所以氣體終究被擊潰，或者向下退回原處而消失。

用藥用桂枝加桂湯的原因，是因為桂枝能幫助動脈血液運行暢通的緣故，再加上桂心作為君藥，則噴壓的力量更強，而氣體就不能向上溢出，只能向下返回（我前面解釋桂枝湯中桂枝的用法與此處相合，還不致於有前後矛盾的錯誤）。如此解釋，似乎覺得圓滿。

但是依照生理學書籍的說法，腸中的毒素常常能侵入血管，至於腸中的氣體卻不能溢入血管之中。

然而今天的生理學還不足以完全解釋實際的病理，看肋膜炎病人服用十棗湯後，他肋膜間的水竟然從肛門排出，就是一個例子。

所以我敢於依照這種病例提出奔豚病理的「假說」如上。

「假說」的意思是，就是假定的學說，並非絕對的真理，姑且保留這個說法，等待別人改正謬誤或補充證明。

所以讀者若有人認為我的說法不對而起來反駁質難的，我將恭敬地接受教誨。

但希望另立新說，以滿足眾人的期望，如果只是從事破壞，而不能建設的，那就不是我期待的了。

依我的淺見，病人腸中先有氣體的蘊積，偶然受到驚恐，則關約失效，導致氣體溢入血管之中。

所以仲聖說「都從驚嚇引發得來。」「發」，意思是「開始」，這句話大有深意。

仲聖又說：「用燒針使病人出汗，針刺的部位被寒邪侵入，出現核起而發紅的，必定會引發奔豚。」試問燒針使出汗，為什麼多數會引發奔豚？歷來的注家少有好的解釋。

不知道仲聖早就自己作了註釋，說「加溫針，必定會驚嚇」，說「醫生用火攻強迫發汗，亡陽必定驚狂」，說「奔豚，……都從驚嚇引發得來」。

合起來看，那麼燒針所以引發奔豚的道理難道不是非常明白嗎？所以用經文解釋經文，反而勝過多餘的論說。

只是這個人的腸中本來就有陳舊的氣體，等待時機而發動，這是可以斷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