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一案 肺癰（其二 穎師醫案）（2）

甘草三錢、苦桔梗二錢、大麥冬（去心）三錢、天花粉六錢、絲瓜絡五錢、光杏仁三錢、象貝母三錢、冬瓜瓣二兩、地枯蘿三錢。」二十九日，承蒙邀請再次診治。據說昨天的方子頗有療效。

醫案說：「服藥後，咳嗽次數增多，膿痰也增多。按說這種膿痰積聚在體內，非排出不可。現在診得脈象數，呼吸時肩部抬動仍未消除，咽喉疼痛，大便已通但質硬。病情仍在危險之中，再擬用前方加減。鮮蘆根三根、西洋參一錢、生薏苡仁二兩、苦桔梗二錢、冬瓜瓣二兩、光杏仁四錢、絲瓜絡六錢、地枯蘿四錢、南沙參三錢、生甘草二錢。」三十日，吳君前來告知體溫又降，臭痰也減少，堅持請求第三次診治。

我認為他的脈雖然細而數，每分鐘一百四十多次，但不足為慮。

只是休息時左肩仍會動，想到仲聖說：「上氣，面部浮腫，呼吸時抬肩，脈象浮大，為不治之證。」這雖然不是上氣病，終究還是讓人猶豫。又因為雜務紛繁，沒有時間抽身，仍然主張請老師繼續診治。

九月一日，吳君到老師家中商議，詢問病情吉凶，老師安慰他。

醫案說：「肺癰已經脫離危險，但咳出的痰仍然濃稠，兼有輕微發熱，仍宜用前方加減。生甘草五錢、桔梗五錢、桃仁泥二錢、生白芍五錢、瓜蔞皮和瓜蔞仁各三錢、生山梔一錢半，另服醒消丸，每次二錢。」這方服後，又有好轉。

九月二日，夜裡，不知什麼原因，忽然說心中劇烈疼痛，隨即嘔出鮮紅色的血，約半小杯，接著連續吐出數次，吐後精神疲憊，食慾不振，又不能安穩入睡。三日，吳君急忙到老師家中請求診治。

正值老師身體不適，於是口述藥味，由湖南籍的師兄記錄下來。

藥方說：「嫩射干三錢、白前三錢、桃仁泥二錢、生甘草三錢、生白芍五錢、枳殼一錢、全瓜蔞六錢（切開）、桔梗一錢、制香附三錢、生山梔三錢，另服醒消丸，每次一錢。」下午二時，服頭煎，六時服二煎，夜裡十一時，疼痛即平定。次日早上，疼痛完全消除。眾人驚嘆藥效之快，竟然到了這種地步。五日，老師身體康健，吩咐備車出診，醫案說：

四診（農曆七月二十日） 肺癰已沒有腥臭的痰，病情已脫離危險，但時常吐出濁痰，膠黏黃厚，應當依照《千金方》皂莢丸的方法，改為湯劑來治療。因為濁痰不除去，咳嗽必然不能停止。牙皂末（五分） 用黑棗去核包煎

佐景按：這個方子的藥材非常便宜，僅需三個銅元而已。藥鋪中的先生微笑說，這能治好病嗎？

吳君拿到藥，仍取大黑棗，先去掉其中的核，再納入牙皂末，用線紮住棗子兩端，使藥末不漏出，總共用了七枚棗子，已將牙皂末裝完，隨即煎煮給病人服下。服後，竟然又峰迴路轉，另見柳暗花明。

突然有大量白膩的痰濁，全部從大便排出，口中吐出的痰反而減少，一如老師所預告。不僅如此，前幾天飲食時常有作嘔的感覺。我說，嘔吐是胃氣不和。

凡是重病久病，有胃氣則生，胃氣不和則危險，這是定例。

如今不僅不嘔，而且胃口轉好，又能自己起身坐著大便，或做其他動作了。又先前躺臥時不能讓左脅貼著席子，現在則能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先前右肺積膿正盛，如果讓左脅貼席，則膿液會壓在其他臟器上，因而感到不舒適吧？

胸前隆起的地方，先前服了三診的方子後，就開始消退，現在已經完全平復。咳嗽時，胸部不再牽引疼痛。

又安福消腫膏自從西醫敷用後，就時常更換，到現在才停用。這個方子連續服用三天，效果非常顯著。從八日起又服用之前的擬定方，但去掉生山梔。

其中的醒消丸一直按時服用至今，從三錢減為一錢，還沒有間斷。

從此頓時進入平穩階段，能吃飯，怕吃藥，嬉戲如常了。二十九日，吳君又詢問調理之方，老師說：

五診（農曆八月十四日） 肺癰已經脫離危險，但陰氣大傷，宜用千金黃昏湯，昨日姜佐景也這樣說。

合歡皮（如手掌大一塊，用水三碗，煎至一碗半，分兩次服用）

佐景按：服用此方效果很好，食量增加，肌肉豐滿，雖然不時還有輕微咳嗽，並帶少量稀痰，這是病後的餘波，不足為慮。

本病有一個特性，就是只怕熱，不怕冷。不怕冷而只怕熱的，屬於陽明病。所以我說：肺癰是陽明病的一個分支。

陽明病以清法、吐法、下法為三大正治，所以肺癰用葦莖，是清法；用桔梗，是吐法；用葶藶、牙皂，是下法。

《內經》說：「肺與大腸相表裡。」所以大腸能將熱邪轉移到肺，明白這個道理，才可以談論治療肺癰。

我更記得某日在老師身旁侍診，有一個童子年約十二三歲，跟隨母親來看病。童子脫衣袒露胸部，見他左肋骨處有瘡痕沒有癒合。他母親說：這孩子患肺病，已經好幾年了。

先由外國醫生開刀，切除肋骨，湧出不少膿痰，從此傷口就不能癒合。曾經多位西醫診視，都沒有成效。後來好不容易癒合結疤了，胸部反而疼痛劇烈。

不得已，又把疤痕刺破，放入藥線，讓膿流出，疼痛才停止。纏綿一年多年，家財將盡，怎麼辦呢？我看了感到慘然。後來沒有再來複診，不知最終如何。他母親是吳地人，口齒清晰，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讀者或許會認為西醫不能治病嗎？不是的。醫者不分中西，只要能治好病，常常不惜任何犧牲去努力，何況只是費心勞力呢？所以那些不當醫生的人，絕不會了解醫者的辛苦。

那些慣用輕劑量，或一遇到重病就當天另請高明醫生的，也絕不會了解肯負責治療重病的醫者的辛苦。先岳父西垣童公於今年八月去世。

先是去年十二月間，患了嚴重口渴，大量飲水，每天喝很多果汁，下雪的夜晚不知寒冷，仍然開窗睡覺。

生平秉持「不藥為中醫」的宗旨，不信醫生，也不認為自己有病。到了二三月間，消渴更加嚴重。

到了四五月，轉為中消，一天能吃七八次飯，沒有飽足感。雖然病根已深，仍未能好好服藥。不久熱邪在上焦，因咳嗽而成為肺痿。

後來才知道肺痿之病從何而來，老師說：「或從消渴、小便頻數」這句話，確實是從實驗得來的（由此也可知「或從汗出，或從嘔吐，或從便難，又被快藥下利，重亡津液」等話，全是從實驗得來的。所以我說：《傷寒卒病論》是一部醫學實驗記錄）。

不久胸中隱隱作痛，熱邪所過之處，血液為之凝滯，蓄積結成癰膿，吐出像米粥樣的痰，知道這是肺癰了。等我返鄉探望時，已經大肉盡削，厭惡聞到食物的氣味。各位醫生束手無策。我也不能例外。

何況那時因為精神疲憊、食慾不振，不得已，稍用福壽膏來圖振作。病本來就是因為津液耗損而產生，怎能再以膏火繼續煎熬呢？

我看到症狀已經危急，於是用大劑量的葦莖湯合桔梗甘草湯加味，咳嗽爽利，膿痰排出，眼睛能流淚，腳能行走，起初好像略有進步。後來又轉為萎靡。

臨終前幾天，脈象怪狀頻頻出現，大多不是二十八脈所包含的。

然後才明白仲聖說初起可救，膿成則死，是因為排膿不難，而膿排出後生肌復原實在困難，何況對於七十二歲的老翁呢？

唉，先岳父是德高望重的大儒，詩書遺澤，足以啟迪後人，家業相承，能夠繼承祖業，九泉之下有知，似乎可以含笑了。然而我在醫言醫，則常耿耿於懷有餘恨。我恨的是什麼？就是不能像我老師那樣善用葶藶和牙皂！

為此特別詳細記錄我的過失，來告知世上的行醫者（另外黃耆對本病有特效，醫者不可不知）。

曹穎甫說：凡是治療此證，癰膿結聚在肺部，應當開泄肺氣，清解鬱熱，這是第一步。

等到肺臟氣機疏通，但咯痰不順暢時，就以排除癰膿為第二步。

等到腥臭的痰排盡，而尚未化膿的膠痰仍然不停地吐出，就以破除痰結為第三步。

等到膠痰逐漸減少，肺臟破損之處應當加以補救，就以扶養肺陰為第四步。而補救的方劑以《千金方》黃昏湯為最佳。

黃昏就是合歡皮，張璐玉說它的兩根枝幹相互接觸，就會黏合不解，取其黏性確實足以補益肺臟的裂縫漏洞，而收得全效，比世傳的白及更為穩妥。敢於披露內心，以告知同道。

按：合歡是馬纓花，花紅得像馬纓，五六月才開，枝幹多有連理現象，我親眼見過。

因為肺主皮毛，這種樹的樹皮彼此容易黏合，所以能補肺的破綻裂痕。

又按：佐景說肺癰的病源實際出自陽明，這個說法非常精確。

因為腸胃燥結實滯，鬱熱向上熏蒸於肺，則肺燥而生膠痰。一天的燥氣不除，就一天的膠痰不去。時間久了熱邪損傷肺臟，因而變成癰膿。

所以治療的方法，第一應當開通壅滯、清熱，其次就應當破除頑痰，都是為了疏通其壅塞。

至於中消之證，更應當破除其壅結，並清其胃熱，重者用承氣湯，輕者用人參白虎湯，都應當使用。

否則，肺液一旦損傷，嚴重的就成為癰，輕微的就成為痿（佐景注：肺痿又有屬於寒性的，多為虛證，治法完全不同，詳見第二集）。

童公的病，實在是由於這個原因，最終竟至不起，未嘗不是由此而來，可以作為前車之鑑了。

佐景又按：我記錄完本案後，拿去給吳君大鏞看。吳君看完，就寫了證明詞如下。

「小女現在已經完全痊癒，曹公的再造之恩，不敢忘記！本案記載詳實無誤，世上有同病的人，可以知道如何選擇了。特此附筆證明，並表示感謝。民國二十五年十一月吳大鏞拜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