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案 芍藥甘草湯證（其二 佐景醫案）

老媽（二月七日）右腳行走不便，這是有瘀血阻滯，適宜用芍藥甘草湯來疏通。京赤芍（八錢）生甘草（四錢）。

佐景按語：摯友張君摯甫客居上海，僱有一位年老的女傭人，剛從原籍浙江黃岩來了不到半個月，卻已經病了七天了。

她的症狀是右腳痙攣僵硬，不能行走，行走時勉強腳跟著地，腳尖向上，就像跛腳的人一樣。夜裡則痛得呼叫到天亮，全家人都因此睡不成覺。右腳踝骨處又因為乘坐輪船時擦傷，潰爛不能癒合。

老媼早年曾有所謂風濕的疾病，糾纏了三年才好，自己擔心這次復發，往後的情況令人憂慮，灰心喪氣，哭著要求回家。摯甫憐憫她，急忙來請我診治。

我仔細觀察，她的右小腿皮色比左小腿略微發青，於是開了上面的處方。處方開好後，摯甫認為很奇怪，親自為她煎煮。湯煎好了，老媼卻不肯服用。

她說：「吃了也沒用，我去年得的病和這差不多，三年才好啊，哪有一吃藥就能好的？」強迫她之後才肯服用。

第二天再去診治，老太太的右腳已經能完全踩地了，只是潰爛的地方反而覺得疼痛。我就在原來的處方中增加生甘草二錢，使總量變成六錢。炙乳香、炙沒藥各八分，外敷陽和膏及海浮散。又過了一天去探望，老太太正在忙著處理家務，行動自如如同健康的時候。見到我時，滿臉歡喜的笑容。檢查一看，右小腿的青色略微減退，潰爛的地方也不痛了。摯甫帶著她，深深作揖一起道謝，說：「您的藥方，真是神方啊，價格便宜而功效迅速。」

我謙遜地推辭說：「我不能接受您的謝意，您應當感謝我的老師，我的老師曾用這個方子而取得療效。」

然而我的老師也將會說，我不能接受您的謝意，您應當感謝仲景先師。仲景先師說過：「開芍藥甘草湯給他服用，他的腳就能伸直。」摯甫略懂醫術，驚嘆道：「竟然有這樣的道理！」

由此看來，現在的人認為這個方子是小方，不屑於使用，這是不對的。

有的人姑且相信而使用，但藥量不夠，沒有見效如故，導致使用後失望的人，也未曾通曉其中道理。那麼芍藥的功效究竟是怎樣的呢？

我的朋友吳君凝軒說：「芍藥能活化靜脈的血，所以凡是青筋暴露、皮肉痙攣緊急的，用它沒有不見效的。」說得好啊！一句話道破了千年的奧秘，什麼酸斂之說呢？

至於說酸斂，我另有新的說法，已在桂枝湯按語中詳細說明，雖然不能作為定論，但總比世俗的說法好得多。

芍藥能使足部的靜脈血往上運行，使青筋消退，恢復像以前一樣的行走，這就是芍藥甘草湯中芍藥的功效。

患桂枝湯證的人服用桂枝湯後，他的動脈血既然暢通地流到體表，假使沒有芍藥幫助它往內返回，豈不是形成表實裡虛的局面，這就是桂枝湯中芍藥的功效。

雖然有從下往上、從表返里的不同路徑，它們都屬於靜脈血的問題。

而且芍藥甘草湯不僅能治腳痙攣，凡是因為跌打損傷，或者睡眠姿勢不正，導致腰背有筋脈牽拉的，本方治療同樣有效。我親身驗證過很多次，因為這也屬於靜脈瘀滯的問題。

因為動脈的血從心臟放射到體表，它們的力量屬於原動而且強，所以很少阻塞。

靜脈的血從體表回歸到心臟，它們的力量接近反動而且比較弱，所以多有遲滯。遲滯嚴重的，叫做血痹，也叫惡血。

所以《本經》說芍藥治血痹，《別錄》說芍藥散惡血。

由此可知千百年前的古語，完全符合千百年後的新學說，誰能說古人的話是陳腐的呢？

曹穎甫說：辛未年的秋天，我家的筱雲四弟媳來就診，沒有別的病，只是兩腳酸疼拘攣已經三年了。

她的兒子蔭衢問能不能治好，我告訴他效果不能肯定，但藥很平穩，不妨姑且試一試。於是用了赤、白芍各一兩，生甘草八錢。

到了第三天，蔭衢來告訴說，服了兩劑藥，現在走路已經像正常一樣了。

而佐景所用（的方法），效果如同鼓應槌一樣顯著的又是如此，這可以作為鼓勵使用經方的人了。

芍藥這一味藥，李時珍《本草綱目》所引用各家的說法大都是以為酸寒。

歷代的醫家以訛傳訛，甚至有人懷疑桂枝湯方中不應該用芍藥。

我以前在石皮弄中醫專校教書，和馬嘉生等人到藥房拿赤、白芍親自品嚐。白芍味甘微苦，赤芍則非常苦。可見《本經》對它性味苦平的解釋非常準確。

我認為苦味善於洩通，能疏通血絡中的瘀滯。桂枝湯是解肌的藥，肌腠是孫絡聚集的地方，風邪侵襲肌理就會使血液凝閉而不暢通，所以必須用芍藥來疏通它。

然而我的說法只是憑理論推斷，如今吳生凝軒提出芍藥活化靜脈血的解說，足以證明我的話沒有錯誤。讀《傷寒論》的人可以釋然無疑了。

佐景又按語：以上從桂枝加龍骨牡蠣湯到當歸建中湯共四個證，都是從桂枝湯加減而來。

桂枝加龍骨牡蠣湯以盜汗失精為主症，炙甘草湯以心動悸為主症，小建中湯以腹中痛為主症，當歸建中湯以婦女經產為主症，黃耆建中湯以虛勞各種不足為主症，都是大補的方劑。

我曾在上一卷揭示桂枝湯作為補方的義理，那時讀者或許不相信，現在也能釋然無疑了吧？

仲聖對桂枝湯的加減示範特別詳細，是留給其他湯方讓後人舉一反三，不只是為了省筆墨罷了。

至於芍藥甘草湯與桂枝甘草湯同為組成桂枝湯的根本方劑，一同標示出來以顯示它們的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