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二案 麻黃附子甘草湯證 （佐景醫案）（2）

曹穎甫說：我治療脈微細只想睡覺的病症，常常用四逆湯取得效果。

然而姜生治療的高姓小兒，實際上是因太陽表證內伏少陰。所以非用麻黃不能見效，絕對不是四逆湯能治療的。

因為四逆湯只能由少陰向外通達肌肉腠理，以乾薑、炙甘草能溫暖脾胃，脾胃本來就主肌肉的緣故。

如果把乾薑改為麻黃，才能由少陰直達肺部，而使皮毛開泄，因為肺主皮毛的緣故。

看他治病三次變化，而始終不離麻黃，他用心的細密，幾乎比不上。

何況身熱而不怕冷，似乎沒有使用麻黃的必要，這個證竟然毅然使用它，他的見識尤其比不上啊。

因為叫他才能醒來，聽其自然就睡著，有矇蔽的徵象，所以可以判定不是少陰本病，而是太陽內陷的證。再說因為小兒是純陽之體，不應當有這種少陰病的緣故。

用這個意思去問姜生，他一定會相視而笑，認為想不到悶葫蘆竟然被打破了。

佐景又按：友人周巨中先生的二女公子，年僅三歲，患病昏迷不醒，手足微微發冷。

我診治她，脈微細，承蒙告知平日痰多，常常有昏厥的跡象，必定要劇烈嘔吐後才舒服。我說：好。開了麻黃附子細辛湯，加半夏、生薑給她服用。囑咐服一劑後再商量。到了次日，周先生看到孩子精神振作，不再昏迷。

又遇上大雨傾盆，於是沒有再邀請診治，仍然給原方一劑。

三天後去診治，手足都溫暖了，唇口乾燥，由陰證轉為陽證。我說：沒有妨礙了。

給予葛根、花粉、桑葉、菊花輕劑，連服兩天，完全康復。

此後我遇到多個患只想睡覺的小兒，都用這個方法加減給予治療，無不迅速康復。

有人見到本方藥味很少，暗中覺得奇怪，這都是沒有讀過經書、沒有跟隨名師的緣故。

還有一位友人李先生，有一天深夜遇到我，問說：我的小孩子生病了，值得擔憂嗎？

問他詳細情況，他說：「十天以前，我房間四壁新漆還沒乾，睡在其中，寒氣凜冽。我的孩子也住在這裡，未免受寒，從此精神不振，只想睡覺，叫他吃奶，也沒有喜悅快樂的樣子，痰多，身體不發熱。正好趕上農曆年底，家事繁忙，內人因為他不煩躁，沒有什麼痛苦，不太在意，只是給他吃了幾次生梨、萊菔及生薑汁，沒有效果。請同住的某位醫師診治，醫師也說無妨，服藥後不見絲毫進步。睡覺時口中有痰湧出來。」我說：中醫治病，應當辨別寒熱，該不會是寒痰在作祟吧？

應當囑咐他趕快去找上海著名的兒科徐先生診治，應當還有救，徐先生擅長治療這種病證，大家向來都知道。聽說次日因事阻礙，沒有去成。

第三天，改請某位年老的推拿女醫師診治，醫師診務繁忙，到病家時，已是晚上九點，用薑汁、蔥白汁沾手指，推拿了約十幾分鐘，並給了丸藥，說病不妨事，不必驚慌。

到夜裡十二點左右，喉中作痰阻狀共兩次，於是夭折了。嗚呼，可惜啊！

杭州湯士彥先生作《酣睡篇》說：「熟友林源卿的幼子，年僅四歲。在梅雨季後發病，其他沒有什麼痛苦，只是昏迷沉睡，整天不醒，叫他不答應，推他不醒。醫師按積滯挾痰來論治，總共三劑，沒什麼效果。第二天，便邀我前往診察，曾反覆診察，完全沒有異樣的證候。指紋舌苔顏色和正常孩子一樣，身體不發熱，大便也通暢，沒有痰也不咳嗽，口潤而不渴，呼吸均勻，能吃東西知道飢餓。猛然一看，大概和正常睡眠沒有什麼不同。每天只在清晨，略微有一句鐘那麼短的清醒時間，在清醒的時候，固然是一個毫無疾病的小孩子，叫爸叫媽，和平常一樣。遇到這個時候，卻又熟睡如泥，雖然搖簸顛簸震撼，多方逗引，始終無法使他清醒而不睡。證象如此，怎麼治療呢？我料想這必定是濕濁為祟，阻礙機竅所導致。因為濕本是陰晦的邪氣，遇到穢濁就迷漫散布，矇蔽神明，既在清晨開始時就失去清醒，更沒有形質可以攻逐，淹纏不去，成為糾纏。治療方法應當開上焦的鬱結，輔助中焦的運化，投入藿香、木香、蘇葉、薄荷、省頭草、全青蒿、石菖蒲、鬱金、川樸、廣皮、苓塊，送服神香蘇合丸半粒。另外再用桂心、附子、淡萸、均薑、白芷、陳艾研成粉末，炒熱，交替用布包起來熨燙他腹部上下，來取其溫香通調的作用，以助藥力。果然不久，微微聽到腹中漉漉作響，過了一會，竟然漸漸甦醒過來。家人看到這種情況，竟然欣然色喜。那孩子也咿咿呀呀笑語，立刻恢復常態。當時正好是下午，坐著陪伴到天亮，也不想要睡覺，聽到街上有販賣食物的，還想要購買食物，於是給他吃了焦飯煮化的稀粥，交替到中午，仍然睜著眼睛沒有倦意。豈料到下午兩點鐘後，又頹然入睡鄉去了。因此再用前面的方法，效果稍減。第二天，用了也是一樣。那家的親友都私下相告，七嘴八舌，都說是鬼魅作祟。於是去算命卜卦。聽術士說：鬼共有三個，兩大一小，小的弱，叱責它可以去除，只有大的凶悍罷了，而且都是新市場的梟首鬼！婦女們聽了，毛骨悚然，趕快焚燒祭品送祭，夜晚送走，卻沒有成功。於是僱了好幾個變相的羽士（陰陽生），作保福（俗稱拜斗）來解除災禍，鑼鼓喧天，美食潑地，小房間中居然給主事法師請得杭州城所有的土地尊神而來（法師跪著念遍城土地及神名），按順序朗讀，鐃鈸聲相互呼應，音調別具，也頗悅耳動聽。最後並把八仙桌高高抬起，架在兩張桌子上，做成橋形，上面再放置一扇預製的紙門，叫做關。法師在前面引導，家人抱著病童跟隨，俯首繞著桌子下面，總共三圈，最後撞破那紙門，大呼一切災難盡消滅而去。這次儀式，花費十多塊袁大頭，歷時大約好幾個小時，而病童竟然精神煥發地站起來，能說話了，大家都詫異以為神奇。豈料不到片刻，又恢復如故，大概是小孩子因為剛才的驚擾才這樣，難道真的靈驗嗎？當時我在旁邊，正默默籌劃治愈的方法，對於這種胡鬧，只一笑置之，因為這是勢所必然，也是習俗如此，實在無可奈何。第二天，病還是和原來一樣，又懇切請求想法，於是重新召集他的家人，再商量治療策略。我說：迷信種種，大概已經試遍了，現在請約定，以後只用藥物治療。從證象推測，實在沒有大害，應當可以挽救，而且鬱久蒸發，漸見佳象，由募原中道瀰漫，發展到中下之勢，濕甚生熱，氣窒不宣，脈滯苔黃，大便不行，煙霧繚繞，有希望舒展展開，由無形變為有形。因此輕宣以開鬱，芳香以通神，溫運中樞，滲導穢濁。用蘇葉、薄荷、佩蘭、連翹心、石菖蒲、鬱金、木香、枳殼、炒黃川貝、元明粉、栝蔞子、六一散，一劑後，大小便瀉出像醬色一樣的糞便，再劑後，睡了近十天的證候豁然開朗了。後來用六君湯加減，調理治療半個月康復。總計孩子生病共二十天，從六月三十日起，到七月二十日止，計算清醒時間平均每天一個半小時，合計約三十個小時，以小兒睡眠十個小時為標準，每天超額睡眠十二個半小時，二十天共計超額睡眠二百五十個小時，實在是一個有趣的睡眠病啊。」（錄自《醫界春秋》五十九期）

讀有趣的醫案，常常令人快樂得忘記疲倦，我讀本案到「而病者矍然起，能言矣，群方詫為神奇，詎不旋踵，復如故，蓋小兒因方才之驚擾使然也」這句話時，不禁為此整天捧腹大笑。

按：本案初起，確實屬於麻黃附子細辛湯證，所以湯藥和熨法交替使用，漸漸得以甦醒。可惜藥力嫌薄，所以醒來後又睡著了。最後舌苔黃、大便閉結，寒證漸漸轉為熱證，這是好現象。

湯先生主張輕宣以開鬱，是麻黃的任務，主張芳香以通神，是細辛的職責，主張溫運中樞，是附子的能力，又主張滲導穢濁，是臨床應當加減的。所以雖然不用經方的藥，卻完全合乎《傷寒論》的治法。

退去病魔，勝過術士，湯先生可以說是匠心獨運了。

曹穎甫說：手足冰冷，只想睡覺，全是少陰寒證，因為太陽寒水陷入少陰，所以適宜用麻黃附子細辛湯，而對於水腫這個證尤其適宜。